第269章 休养
  魏国公府后院的那棵老树,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在上面没完没了的叫。
  徐景曜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块刚从商廉司带回来的点心,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因为徐妙锦躲开了。
  这平日里最黏他的么妹,刚才见他进院子,原本正举著个风车跑得欢实,却在离他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剎住了脚。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太婆似的,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谢夫人的怀里,闷声闷气的说了一句:
  “四哥身上味儿不对,我不跟他玩。”
  谢夫人尷尬的拍了拍女儿的背,冲徐景曜勉强笑了笑:“这孩子,这是闻著你身上的官服味儿了,嫌呛鼻。”
  徐景曜低头嗅了嗅袖口。
  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出门前赵敏特意用皂角水给他浆洗过,还熏了点淡松香。
  也没有血腥味。
  北镇抚司的那些刑具,他虽然常看,但极少亲自动手。
  但小孩子的直觉往往比猎狗还灵。
  她闻到的不是味道,是煞气。
  这段日子,死在他手里的人太多了。
  从杨文岳到三山街的粮商,再到户部、工部那些被牵连的官员,这串名单拉出来,能从魏国公府一直排到午门。
  徐景曜把那块点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刚穿越到这大明朝的时候,他给自己定的目標其实挺简单的。
  保住徐家,別让朱棣发疯搞靖难,再把那个大明战神朱祁镇的土木堡之变给扼杀在摇篮里。
  若是还有余力,就带著大明的火器营去辽东,把还在穿兽皮的女真部族提前犁上一遍。
  这是个穿越者的自觉,也是个现代人的理性规划。
  可这路走著走著,就变了味。
  江宠死的那天,等於是用命告诉他,这不是什么歷史模擬游戏,这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
  你想搞改革,贪官要杀你,你想开海禁,海商要杀你。
  於是他手里的刀越来越快,心也越来越硬。
  商廉司不够用就拿锦衣卫,律法不够用就用军法。
  他以为自己在扫清障碍,可回头一看,这障碍像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景曜,来书房。”
  徐达的声音从正屋传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徐景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迈步进屋。
  书房里没点香,徐达正站在自己那副鎧甲前,手里拿著块布在擦拭护心镜。
  “爹。”
  徐景曜唤了一声。
  “坐。”
  徐达没回头,动作也没停。
  “最近外面的风声,我都听说了。三山街的粮价稳住了,户部的亏空也填上了。陛下在早朝上夸了你,说是大明朝的干吏。”
  “那是陛下抬爱。”
  “抬爱?”徐达转过身,把擦布往桌上一扔,“那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你身上的戾气,太重了。连妙锦那丫头都怕你,你觉得满朝文武怎么看你?陛下怎么看你?”
  “陛下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把刀还利不利。”徐景曜下意识回道。
  “糊涂!”
  徐达轻喝一声。
  “刀太利了,容易折。更何况,你这把刀现在砍的,不光是贪官,还有这大明朝的官场。你把人都杀怕了,以后谁来干活?全靠你那个商廉司招来的帐房先生?”
  “爹的意思是?”
  “收手。至少这段时间,把那股子杀气给我收起来。”
  徐达指了指门外。
  “看看日子。”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是妙云和燕王的大婚。紧接著,是你二哥和...寧国公主的婚事。”
  提到徐增寿,徐达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显然这事儿还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这两桩婚事,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喜事,一个是咱们徐家求来的遮羞布。哪一个都出不得岔子。”
  “尤其是老二那个。”
  徐达嘆了口气,语气有些萧索。
  “陛下虽然准了,梅家那边虽然也让梅殷去从军把这事儿揭过去了。但皇家要脸,这公主下嫁,礼数上若是有一点不周全,那帮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把咱们徐家淹了。”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徐家四公子是个活阎王,徐家二公子是个色中饿鬼。这名声要是再坏下去,等將来燕王就藩,妙云在那边怎么做人?”
  徐景曜沉默了。
  这是实话。
  政治不仅仅是杀人,更多的是人情世故,是平衡。
  他最近杀得顺手,確实有点忘了这茬。
  徐家现在看著风光,那是烈火烹油。
  “儿子明白了。”
  徐景曜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冷静。
  “那商廉司和北镇抚司那边?”
  “交给下面人去办。”徐达摆了摆手,“你那个叫杨廷的手下,还有郑皓,不是挺能干吗?让他们去盯著。只要不出大乱子,你就別露面了。”
  “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帮你娘操持这两个婚事。”
  徐达瞪了他一眼。
  “把你那飞鱼服脱了,换身喜庆点的衣裳。別整天跟个索命鬼似的。”
  “还有,多去陪陪敏敏。人家嫁进咱们家,也没享几天福,光跟著你担惊受怕了。”
  “是。”
  徐景曜应了下来。
  確实该歇歇了。
  无论是为了徐家的名声,还是为了让自己那根崩得太紧的神经松一松。
  这大明朝的烂摊子太多,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完的。
  “那儿子这就去把北镇抚司的差事交接一下。”
  徐景曜站起身,向徐达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院子,阳光正好。
  徐妙锦还在院子里跑,手里的风车呼呼作响。
  徐景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不由笑出了声。
  犁庭扫穴、开海通商、改革幣制.....这些宏图霸业,在这一刻,似乎都比不上把身上这股子血腥气洗乾净,好让么妹肯让他抱一下来得重要。
  毕竟,他这辈子拼了命想守护的,不就是这院子里的风车声吗?
  “郑皓。”
  徐景曜对著迴廊喊了一声。
  “在。”
  “去告诉杨廷,接下来的案子,只查不杀。除非是谋逆的大罪,其他的都先记在帐上。”
  “大人,那您?”
  “我?”
  徐景曜伸了个懒腰,看著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蓝天。
  “我要回家,当个负责写请柬、定菜单的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