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出发,上任良乡!
  腊月的官道上,积雪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泞。
  钱鐸坐在马车里,四周跟著二十名锦衣卫,清一色锦衣、绣春刀,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北策马跟在一旁,时不时抬手遮挡迎面刮来的寒风。
  “大人,前面就是卢沟桥了,过了桥,再走三十里就是良乡。”燕北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这一路上,怕是没那么太平。勤王军散在各处,有些营头已经断粮两三日了。”
  车厢中,钱鐸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这是他从都察院库房里翻出来的,比官袍厚实些,可依旧挡不住窗口透进来的刺骨寒风。
  “不太平才好。”他咧嘴一笑,白气从嘴里呵出来,“太平了,还要咱们干什么?”
  正说著,前方官道拐弯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匹马护著一辆囚车,正缓缓朝京城方向驶来。
  押车的是一队锦衣卫,约莫七八人,领头的是个总旗,见到钱鐸这一行人,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燕北。
  “燕百户!”那总旗连忙下马行礼。
  囚车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穿著囚服,头髮散乱,脸上满是冻出的青紫色,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著不甘与疲惫。
  钱鐸勒住马,目光落在囚车那人脸上:“这是谁?”
  燕北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这位便是山西巡抚耿如杞。张鸿功部譁变劫掠,他是主官,负有失察之责,皇上已下旨革职押解进京问罪。”
  “耿如杞?”钱鐸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是山西兵譁变的当事人,来之前他还看过都察院的记录。
  据说此人在山西任上还算清廉,也曾多次上疏请求朝廷拨发边餉、賑济灾民,只是奏疏大多石沉大海。
  囚车里的耿如杞听到对话,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钱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钱鐸忽然一挥手:“把人放了。”
  “啊?”那总旗愣住了。
  “我说,把人放了。”钱鐸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皇上命我全权查办勤王军譁变案,我有先行拿问、便宜行事之权。耿如杞是山西巡抚,对此案至关重要,我要带他一同前往良乡。”
  那总旗犹豫了一下,看向燕北。
  燕北沉声道:“钱大人持皇上金牌,有先斩后奏之权。按钱大人说的办。”
  总旗这才点头,示意手下打开囚车。
  镣銬解开,耿如杞踉蹌著从囚车里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他看向钱鐸,眼神复杂:“阁下是......”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钱鐸。”钱鐸从怀里掏出那面沉甸甸的金牌,在耿如杞眼前晃了晃,“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耿巡抚,我有话问你。”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罪臣耿如杞,听凭钱僉宪问话。”
  “张鸿功部譁变之前,山西兵在良乡一带还有多少人马?粮餉情况如何?”
  耿如杞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回钱僉宪,奉调入卫的山西兵,原本有六千余人,分属大同、宣府两镇。张鸿功所部三千人譁变溃散后,剩余兵马......大多也已逃散。如今还在良乡附近驻扎的,只有罪臣直属的一个標营,约五百人,由標营游击李振声统领。”
  “五百人?”钱鐸皱眉,“粮餉呢?”
  “早已断绝。”耿如杞摇头,“朝廷粮餉迟迟不到,地方州县也无力支应。罪臣......罪臣曾令標营就地筹粮,但李振声还算约束得住,只向附近富户借了些米粮,未敢纵兵抢掠。可即便如此,营中存粮也撑不过三日了。”
  钱鐸沉吟片刻。
  五百人,还在控制之中,这倒是个好消息。
  “那个李振声,为人如何?”
  “李振声是罪臣旧部,为人耿直,通晓军事,在山西时曾多次击退流寇小股袭扰。”耿如杞顿了顿,低声道,“此次张鸿功部譁变,李振声曾试图阻拦,但势单力薄,未能阻止......此事,罪臣已在上疏中言明。”
  钱鐸点了点头:“耿巡抚,上马吧,隨我去良乡。”
  耿如杞一怔:“钱僉宪,罪臣是戴罪之身......”
  “有没有罪那是以后的事情,你若是帮我把事情办好了,我保你无罪!”钱鐸打断他,“你在山西兵中还有威望,那个李振声还听你的。我要稳住良乡的局势,需要你帮忙。”
  耿如杞沉默良久,又看了看钱鐸手中的金牌,最终深深一揖:“罪臣......遵命。”
  一旁的总旗牵来一匹备用马,耿如杞翻身上马,动作虽有些迟缓,但骑术还算嫻熟。
  队伍继续前行。
  过了卢沟桥,官道两旁的景象渐渐荒凉起来。
  远处村落大多门窗紧闭,田地里积雪覆盖,不见人烟。
  偶尔有几间茅屋冒著炊烟,也是稀稀落落。
  “这一带,被溃兵祸害得不轻。”耿如杞望著路旁的景象,嘆息道,“张鸿功部溃散时,有些兵卒三五成群,沿途抢掠。良乡、房山几个富庶些的村镇,都遭了殃。”
  钱鐸没接话,只是眯著眼看著前方。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良乡县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低矮的土城墙在雪色中显得格外破败,城门楼上插著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而城门外,此刻却聚著一群人。
  约莫二三十人,都穿著厚实的棉袍或皮裘,一个个缩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风里翘首以盼。
  见到钱鐸这一行人马,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是朝廷的钦差吗?”
  “看那旗號......是锦衣卫!”
  人群拥到官道旁,为首的是个身穿绸缎棉袍、头戴貂皮帽的胖老者,约莫六十来岁,脸上堆著笑,老远就拱手作揖。
  “良乡士绅,恭迎钦差大人!”
  钱鐸钻出马车,目光扫过这群人。
  一个个衣著光鲜,面色红润,与沿途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兵荒马乱、粮餉断绝的时候,还能养出这么一身膘,不容易。
  “你是?”钱鐸淡淡问道。
  胖老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孙有福,是本县乡绅。听闻钦差大人奉旨前来安抚大军、查办弊案,特率本地士绅父老在此迎候。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入城歇息,小人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身后那群人也纷纷附和:
  “大人辛苦!”
  “请大人入城!”
  钱鐸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著孙有福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孙有福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才忽然咧嘴一笑:“孙有福是吧?备了酒席?”
  “是,是,略备薄酒......”
  “酒席不急。”钱鐸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先问你,良乡县里,如今还有多少存粮?”
  孙有福早有心理准备,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悽苦之色:“大人......良乡前些日子遭到韃子洗劫,死伤惨重,钱粮也被洗劫一空......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粮食,城中好多人都无粮充飢。”
  “没粮?我看你们有!”钱鐸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