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们绝没有辱骂皇上的意思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孙有福重重磕了个头:“小人......遵命。”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只能跟著磕头:
  “遵命......”
  “小人这就去准备......”
  钱鐸这才露出笑容:“好!燕北,带人跟著诸位回去取粮取银,今天我就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是!”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人一组,跟著各自的“目標”往县城里去了。
  官道上,很快就只剩下钱鐸、耿如杞和几名护卫。
  耿如杞一直默默看著,此刻终於开口:“钱御史......这般手段,是否太过激烈?这些乡绅虽为富不仁,但在地方上颇有势力,若是他们联合起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钱鐸怎么敢的?
  这些人里可有不少跟京城的达官显贵有联繫的。
  今天这事之后,怕是要不了两天,弹劾钱鐸的奏疏就会跟雪花一样飘入宫中。
  到时候,钱鐸要怎么跟皇帝交代?
  “激烈?激烈点好啊!”钱鐸满不在意,真要是捅到皇帝那里去了,那岂不是好事?
  到时,他早点下班,回家就是可乐炸鸡。
  那日子不比在这吹冷风舒服?
  ······
  良乡城西十五里,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著几十顶歪歪扭扭的军帐。
  炊烟稀稀拉拉,在腊月的寒风里刚一升起就被吹散了。
  这里是山西巡抚標营的临时驻地。
  五百多號人,原本都是耿如杞从山西带出来的精锐亲兵,如今却一个个裹著破旧的棉袄,缩在帐篷里或篝火旁,脸上是掩不住的菜色和怨气。
  “狗日的朝廷!”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魁梧汉子猛地將手里半块冻得梆硬的杂粮饼砸在地上,饼子滚了两圈,沾满了泥雪。
  “耿军门那样的好官,说抓就抓了!粮呢?餉呢?他娘的连口热汤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用木棍拨了拨面前那堆有气无力的篝火,火星子噼啪两下,又黯淡下去。
  “王哥,少说两句吧......李游击说了,再忍忍,朝廷的钦差快来了。”
  “钦差?”被称作王哥的汉子啐了一口,“来一个刮一层地皮的官老爷罢了!能指望他们?要我说,早该学张参將那帮人,抢他娘的一票,跑回山西去!总好过在这里冻饿等死!”
  “王虎!胡说什么!”一声低喝从帐篷后传来。
  一个穿著半旧铁甲、约莫三十出头的將领大步走来,面色沉鬱,正是標营游击李振声。
  他走到篝火旁,扫了一眼周围或坐或臥的士兵,声音沙哑:“朝廷自有法度,耿军门的事......或有冤情,但咱们是兵,吃的是皇粮,守的是王法!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再让我听见,军法处置!”
  王虎梗著脖子,还想爭辩,却被李振声凌厉的眼神压了回去,只能愤愤地扭过头。
  李振声心里何尝不憋屈?
  耿如杞待他如子侄,一手提拔,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朝廷的粮餉一拖再拖,营中存粮早已见底,昨日派人去附近村里“借”粮,差点跟村民衝突起来。
  再这样下去,別说军纪,恐怕劫掠百姓的悲剧都要发生。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马蹄声和吆喝。
  一名哨兵连滚爬爬地跑进来:“李游击!营外来了一队人马,打著钦差大臣的旗號,还有......还有耿军门!”
  “什么?”李振声猛地站直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顾不上多想,立刻带著几个亲兵朝营门奔去。
  营门外,钱鐸勒住马,打量著眼前这片简陋的营地。
  军帐破旧,旗帜耷拉,士兵们面黄肌瘦,眼神里却还带著几分山西边军特有的彪悍之气。
  耿如杞站在他身侧,看著熟悉的营盘和那些熟悉的面孔,喉头滚动,眼眶微微发热。
  李振声衝到营门前,一眼就看到了囚服外罩著件旧棉袍的耿如杞。
  “军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身后的士兵们也都认出了耿如杞,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军门!您没事吧?”
  “朝廷把您放了?”
  “军门,咱们怎么办啊?”
  耿如杞连忙上前扶起李振声,又对周围士兵拱手:“诸位兄弟,我......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蒙钱御史不弃,暂隨钦差办事。”
  他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的钱鐸钱大人。还不快见礼?”
  李振声和士兵们这才將目光投向钱鐸。
  见只是个穿著半旧青袍、年纪轻轻的文官,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疑虑甚至不屑。
  又来一个耍嘴皮子的?
  钱鐸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下马,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金牌:“本官奉皇上旨意,全权处置良乡一带军务粮餉。李游击,营中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
  李振声抱拳,语气生硬:“回大人,营中存粮已尽,昨日开始,每人每日仅发半块杂粮饼。若再无补给,最多两日,军心必散。”
  “两日?”钱鐸神色不变,扭头对身后的燕北道:“去,把刚才从城里弄来的粮食,先拉十车过来。”
  “是!”燕北领命,带了几个人打马往回奔去。
  李振声和士兵们面面相覷。
  粮食?哪儿来的粮食?
  朝廷的粮餉到了?
  眾人脸上逐渐露出一抹欣喜之色。
  钱鐸也不解释,翻身下马,径直朝营地中央走去。
  士兵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旁,弯腰捡起王虎刚才砸在地上的半块杂粮饼,在手里掂了掂。
  “就吃这个?”钱鐸看向王虎。
  王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道:“就这,还只剩半块!”
  钱鐸皱著眉头,骂道:“他娘的!兵部那帮狗官,自己脑满肠肥,让前线將士吃猪食!”
  他扭头看向李振声等人,称讚道:“你们刚才骂得好,不仅兵部那些混帐该骂,皇帝也该骂!”
  这话一出,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钱鐸。
  李振声脸都白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卑下等人只是发发牢骚,绝没有不敬皇上的意思。”
  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整个標营怕都要被扣上“煽动军心、誹谤君上”的罪名!
  王虎也懵了。
  他骂朝廷、骂狗官,可“皇帝”这两个字,他是打死也不敢出口的。
  这位钦差大人......路子也太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