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疯了,彻底疯了
  二月初一,大荒以北,青丘平原。
  不同於大荒其他部落位置的粗獷荒凉,生活在青丘平原上的天狐一族却將此地经营的鬱鬱葱葱,犹如人间天堂。
  青丘部落,或者说青丘一族,是大荒四大势力之一,也是北荒最强的势力,仅有相同血脉的族人便有四十万之巨。
  相较於其他部落的愚昧贫穷,青丘部落却比意外较富足安寧。
  田埂上渠水纵横,万亩灵田种著西荒难寻的金稻与紫麦,连最普通的狐民家中,灶上都掛著燻肉,柜里藏著织锦;
  商道上更见繁华,青丘的狐商们赶著载满狐裘、灵药与机关木鳶的驼队,北通雪原换珍稀兽骨,
  南达河谷易中原盐铁,连大荒最桀驁的黑石部落,都要捧著矿石来换青丘的耕作图谱。
  这份富足从不是天授,而是实打实的“经营”出来的。
  天狐一族早不似其他部落靠狩猎游牧为生,他们从长安学来精耕之术,在北荒最丰美的水草之地开凿沟渠,引雪山融水灌溉,让荒原长出了连片的粮田;
  更懂经商之道,靠著秦王沈梟给的“河西商路通行证”,垄断了北荒与中原的半壁贸易;
  甚至连族中秩序,都靠著一部《青丘律》打理得井井有条。
  律分三十卷,小到邻里爭田,大到通敌叛国,皆有明文,还专设“狐判”之职,由族中最年长的九尾狐血脉的族人执掌刑狱,断案时以狐火照心,从无冤屈。
  大荒诸部只知青丘强盛,却少有人知,这一切的根基,都建立在河西秦王沈梟的身上。
  十二年前,青丘部落因为发生內乱导致差点灭族。
  是青丘女帝亲往河西求沈梟援手。
  最后,沈梟亲自率北庭军北上,帮青丘一族平定了內乱,更是踏平了北荒各部,將这片东起苍狼山、西至月牙泉的水草丰美之地,亲手划给了青丘一族。
  也是沈梟派来河西的农官,教天狐们开垦种田;
  是他打通了河西到北荒的商道,让青丘的特產能卖向河西各地;
  甚至连《青丘律》的初稿,都是沈梟身边的谋士,现北庭破军府军师白忘机代笔,再由青丘女帝修订而成。
  “秦王恩重”这四个字,青丘上下说了十二年,可坐在青丘宫最顶端的女帝,渐渐生出了別的心思。
  年过六旬的她早已泛出银白髮丝,眼角的细纹里藏著北荒十几年的风霜,也藏著越来越重的不甘。
  青丘再强,始终是沈梟的“附属”,每年要將三成的精粮,五成的商利送往河西。
  族中子弟若想入河西求学,须得秦王府的印信。
  连她这个女帝,每次去河西朝拜,都要对那个比自己小三十几岁的沈梟行君臣之礼。
  尤其想起当前,自己对著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下跪苦苦哀求的情形,她就不由握紧了拳头。
  那是她,青丘女帝姬明月,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耻辱。
  “不能再这样了。”
  女帝摸著案上沈梟去年送来的贺寿玉佩,指尖却泛著冷意。
  三日前,她已派心腹带著自己的九尾令牌,悄悄赶赴西荒,邀来了西荒十三部的首领。
  那些部落与青丘不同,世代居无定所,素来不服沈梟的管束。
  这些年被北庭铁骑压得喘不过气,早已积了满肚子的火。
  此刻,青丘宫后的玄狐台已搭起了黑色的帐篷,十三面代表不同部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狼头、鹰羽、蛇纹……
  每一面旗帜下,都站著眼神桀驁的部落首领。
  女帝身著玄色龙纹祭服,缓步走上高台,身后跟著八位手持青铜剑的狐族长老。
  她没有看台下的首领们,而是抬眼望向南方,那是河西的方向,云雾深处,仿佛能看见沈梟那座金顶的秦王宫。
  “诸位。”
  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风声的力量。
  “沈梟给了青丘一块地,却要走了我们的骨血,
  给了我们一条商路,却掐著我们的咽喉,
  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別的,只为一件事——”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玉柄剑,剑尖指向南方,银白的九尾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根尾尖都燃著幽蓝的狐火。
  “开春之后,共抗沈梟暴政,还大荒诸部一个自由的时代!”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西荒的首领们纷纷拔出兵器,狼嚎、鹰啼与狐啸交织在一起,顺著青丘平原的风,一路向南,仿佛要提前传到那个掌控了大荒十几年的男人耳中。
  而女帝站在高台上,望著眼前沸腾的人群,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要么是青丘真正的自立,要么,便是这一支狐族举族覆灭。
  但她已经老了,等不起了,也不想再做別人掌中的棋子。
  当然也有人对此露出疑惑,那就是夜鶯部落的族长,他对眼前这种“燃”,感到莫名其妙。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还没被北庭军的铁骑蹂躪够么?
  秦王他可是拥有足足百万大军,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去招惹他?
  想到这里,他心下立马做出最正確的决定:
  不与你们这帮虫豸为伍,还是找机会跟秦王通风报信吧。
  台下的呼喊声震得玄狐台的石砖都在发颤,姬明月却缓缓抬手,五指曲张间,幽蓝的狐火在空中凝成一道屏障,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声响。
  她的眼神扫过台下,不再是刚才的冰冷,而是淬了毒般的锐利,每一个字都像带著刀刃,刮过眾人的耳朵。
  “诸位静一静。”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比刚才的吶喊更让人胆寒。
  “你们以为,我恨的只是他掐著青丘的咽喉?不!我恨的是他沈梟,把大荒诸部当成了任他宰割的羔羊!”
  她猛地將玉柄剑往台上一戳,剑尖扎进石缝,溅起细碎的火星:“每年霜降,他的税吏便带著北庭军的刀来!
  青丘要缴出两万头肥牛、五万头肥羊,外加两万匹良马,少一样,就斩一个狐商的手,
  西荒各部更惨,按人口抽丁,去年黑石部凑不齐两千匹战马,族长的独子被当场斩了,
  尸体掛在商道的旗杆上,晒了整整三日,被乌鸦都啄成了一堆白骨!
  那是我们大荒的骨肉,在他沈梟眼里,不如一头牲畜!”
  “还有他的军令!”
  姬明月手中的权杖猛地抵地,冒出的狐火险些燎到身后的长老。
  “他给我们田,却不教我们铸铁甲的技术;
  他让我们通商,却收走了所有部落的骑弓,
  你们看看自己部落的勇士,手里握的是不是还是生锈的铁刀?
  他说大荒诸部不得私练骑兵,可他的北庭军,每年都在月牙泉操练,铁骑踏过的地方,连草都长不出来!
  他要大荒上下听长安的王令,听他沈梟的指使,我们稍有不从,便是忤逆,便是叛乱,就要被他的铁骑碾平!”
  说到“铁骑”二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著压抑了十二年的戾气:“更別提他强征我们的族民做苦力,
  去年河西修那座通天河坝,从青丘、西荒抓了十万壮丁!
  寒冬腊月,壮丁们泡在冰水里搬石头,饿了就啃树皮,
  冻僵了就被直接扔进河里,我青丘送去的三千狐民,回来的不足三百,
  个个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有的连话都说不出,
  那不是苦力,那是他沈梟用我们大荒人的命,堆他自己的功绩,堆他通往长安的路!”
  台下的首领们脸色渐渐变了,刚才的沸腾变成了沉鬱的怒火,有人攥紧了兵器,指节泛白。
  姬明月见状,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野心的笑,她缓缓举起手,银白的九尾在身后完全展开,九团狐火在空中聚成一个巨大的狐头,映得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沈梟凭什么?凭他有百万大军?凭他是河西秦王?”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篤定。
  “十二年前,他是我姬明月求来的救星,十二年后,他就是压在大荒头顶的山!
  我青丘有四十万族人,西荒十三部有数百万部眾,我们联手,开春便夺了月牙泉的马场,断了他的河西商路!
  等我们有了骑兵,有了粮草,我要亲自率军南下,踏平河西,把他沈梟的金顶秦王宫,改成我大荒共主的宫殿!”
  “到时候。”
  她的眼神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像是在分封土地般。
  “大荒的牛羊,归我们自己。”
  “大荒的土地,由我们自己做主。”
  “大荒的王,不是那个远在长安、视我们如草芥的沈梟,是我姬明月,更是在座的诸位!”
  “我们要让河西知道,大荒的子民不是任人拿捏的附属,我们要做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像热油泼进了滚锅里,台下再次爆发出更烈的呼喊,连刚才迟疑的首领都拔出了兵器,嘶吼著“共抗沈梟”“尊女帝为共主”。
  唯有人群后的夜鶯族长,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攥著腰间的铜哨,那是他早年与秦王府暗卫约定的信物。
  他看著高台上意气风发、眼底燃烧著野心之火的姬明月,只觉得荒谬又恐惧:疯了,全疯了!
  月牙泉的马场驻著五万北庭军,商路上的护送兵全是精锐甲骑,她以为凭西荒这些拿著只有蛮力的部落,能打过沈梟的百万大军?
  她想要做大荒共主,却要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夜鶯族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借著帐篷的阴影,指尖在青铜哨子上摩挲。
  不行,不能等,必须今晚就派人把消息传给秦王。
  他可不想陪著这位野心勃勃的女帝,和她的青丘一起,被北庭军的铁骑碾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