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剑宗惨状
  长安城內,白轻羽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唐飞絮的宅院內静养。
  心灵的创伤,身体的伤痛,也隨著时间推移慢慢抚平。
  现在的白轻羽,已经拋却了身为东州剑仙跟天剑宗主的身份,只想在这清新典雅的院落內,当个最为普通的女人。
  那些骂她荡妇、娼妓的流言蜚语,以及宗门兴盛崛起的责任,她已经不想再去管了。
  李臻也好,沈梟也罢,曾经带给她的伤害,就隨风散去吧。
  然而,江湖岂是由她这样身份特殊的人,想退出就退出的。
  也就在这天,白轻羽正在院落歇息观景,忽然唐府下人来报。
  “白姑娘,门外有人找。”
  白轻羽闻言想都不想直接回道:“师姐出了远门,你告诉他现在人不在,等过几日再来吧。”
  下人却道:“白姑娘,那人不是来找剑主的,而是找您。”
  “我?”
  白轻羽顿感疑惑,这一个多月她一直待在长安唐家,连大门都未曾迈出半步,那人是如何得知自己在这里的。
  下人道:“白姑娘,那人自称是您同门,自称叫玄松,还带著一个年轻憨厚的少年,说是您徒弟梁涛。”
  白轻羽一愣,隨即说道:“速请他们进来一敘。”
  “是。”
  由於唐飞絮临行前的交代,唐府上下所有奴僕对白轻羽非常尊重。
  等白轻羽来到正厅內,玄松跟梁涛就站在大厅內等候。
  “宗主~我可算是找到您了。”
  一见到白轻羽,玄松顿时老泪纵横,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师尊。”
  梁涛也紧隨其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玄松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枯瘦的身子抖得像风中残烛,老泪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他死死抓著白轻羽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锦袍袖口磨破的边缘露出里面起球的旧棉絮,哪还有半分天剑宗內门长老的体面——那锦袍,还是当年白轻羽父亲在位时,赐给他的生辰礼。
  “宗主……您走之后,天剑宗就塌了半边天啊!”
  玄松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著血泪。
  “凌苍绝带著凌霄宗的人,三天两头堵在山门外,说七剑联盟散了,天剑宗是抗秦余孽,要么归顺凌霄宗,
  要么就把山门拆了,將铸剑谷的基业让给苍梧派,吴清寒更狠,他带著苍梧派弟子,
  在山脚下的铸剑镇设了卡,凡是给我们送粮送药的商户,全被他们打了个半死,说谁敢接济娼妓宗主的宗门,就是与凌霄、苍梧两派为敌!”
  梁涛跪在一旁,左胳膊依旧用粗布吊在胸前,绷带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渍。
  那是上次他试图阻拦凌霄宗弟子拆山门时,被人打断的。
  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咬得发白,却还是梗著脖子,一字一句地补充:“师尊,他们还在山门两侧的石狮子上,用黑漆写了叛宗投敌,自取灭亡八个字,
  弟子们想擦,凌苍绝的人就拿著鞭子抽,前几日,连守门的王师兄都被他们打断了腿,说再敢拦著,就把他全家都杀了!”
  白轻羽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低头看著脚下跪著的两人,玄松是她父亲最信任的旧部,从小看著她长大,连她第一次握剑时的笨拙模样都记得。
  梁涛是她亲传弟子,当年在眾多弟子中,他资质不算最好,却最是忠心,每次下山歷练,总会偷偷给她带一支她最爱的寒梅。
  可如今,一个鬢髮全白、形容枯槁,一个带伤在身、满眼惶恐,哪还有半点昔日天剑宗的风骨?
  “弟子……弟子们走了大半。”
  玄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无尽的绝望。
  “外门弟子走了九成,內门弟子也只剩三十多个了,
  张师弟、李师妹他们,不是被凌苍绝的人威胁著退了宗,
  就是受不了镇上的唾骂,留了封书信就走了,
  走的时候,他们哭著说,不是不信宗主,是实在扛不住了,
  出门买米,被人吐口水,下山练剑,被人指著脊梁骨骂『婊子的徒弟』,
  连去给受伤的师兄抓药,药铺掌柜都把我们赶出来,说天剑宗的人,不配用正经药材……”
  说到这里,玄松突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红了一片:“宗主,若不是太子殿下暗中周旋,天剑宗早就没了,
  凌苍绝原本打算正月十五就带人拆山门,是太子殿下派了暗卫,悄悄给我们送了粮食和伤药,
  还传话给凌苍绝,说天剑宗是大盛的江湖屏障,动天剑宗,就是打大盛的脸……
  凌苍绝和吴清寒怕得罪太子,才暂且歇了手,可他们放话了,说您要是三月之內不回去主持大局,
  不向他们低头,就別怪他们替天行道,彻底灭了天剑宗的传承!”
  “李臻?”
  白轻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没想到,那个对她说出“脏了本宫的地方”、派人追杀她的男人,竟然会选择时候暗中保住天剑宗。
  是愧疚?是还想利用天剑宗?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梁涛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眼神却带著一丝执拗的期盼:“师尊,弟子们都在等您,
  剩下的三十多个师兄弟,每天都在山门前的练武场等著,哪怕饿肚子,也天天练剑,
  他们说,只要您回去,天剑宗就还有希望,
  只要您回去,就算是凌霄、苍梧两派联手,他们也敢提著剑跟对方拼
  王师兄腿断了,就坐在地上教小师弟们练剑,厨房的刘婶没走,
  每天就靠著挖野菜、采野果,给大家煮稀粥喝……
  他们都在等您,师尊,他们都信您啊!”
  “信我?”
  白轻羽突然笑了,笑声悽厉又悲凉,像碎玻璃划过冰面,在空旷的正厅里迴荡。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能挽起流云般剑花、能握住流霜剑斩断巨石的手,如今连握拳都觉得吃力,手腕上那道被影砍伤的疤痕,还在隱隱作痛。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剑气流转,只有丹田破碎时的撕裂感,还残留在经脉里,稍微一动,就疼得她浑身发颤。
  “你们信我,可我……我就是个废人啊!”
  白轻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绝望的嘶吼,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砸在玄松的手背上。
  “我的丹田毁了,经脉断了,连剑都握不住了,你们让我回去主持大局,我拿什么主持?
  拿我这双连流霜剑都提不起来的手?还是拿我这颗被流言、被背叛碎得稀烂的心?”
  她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玄松的手,踉蹌著撞到身后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眼前发黑。
  昔日天剑宗的盛况,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师尊站在练武场上,亲自教弟子们练剑,阳光洒在他的剑上,泛著温暖的光,
  师兄弟们围在一起,笑著给她庆祝生辰,桌上摆著她最爱的桂花糕,
  就连山门前的石狮子,都曾是威严的象徵,如今却被人涂满了污言秽语……
  可如今,师尊不在了,师兄弟们走了,石狮子蒙尘了,天剑宗就快没了。
  “宗主,弟子知道您难,可天剑宗不能没有您啊!”玄松又磕了个头,额头的血印更深了,“那是老宗主,您师尊一生的心血,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基业啊!
  就算您修为尽废,您只要回去站在山门前,弟子们就有主心骨,就敢跟凌苍绝、吴清寒拼!
  您要是不回去,天剑宗就真的完了,数百年的传承,就要断在我们手里了!”
  “断了……就断了吧。”白轻羽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嘆息,“我已经不是东州剑仙了,也不是天剑宗宗主了,
  我现在就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人,我护不了你们,也护不了天剑宗……
  你们走吧,找个地方隱居,不要再管天剑宗的事了,也不要再找我了。”
  “师尊!”梁涛猛地抬起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您忘了您教我们的,剑在人在,宗在人在吗?
  您忘了师尊临终前,把宗主之位传给您时,您说过要守好天剑宗,护好传承吗?您不能放弃啊!”
  “我没忘……”白轻羽的声音哽咽了,“可我做不到啊……”
  她以为,她可以放下一切,做个普通人,远离江湖纷爭。
  可现在,玄松和梁涛的哭诉,像一把把刀,把白轻羽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平静,撕得粉碎。
  天剑宗不是她一个人的,那是师尊的心血,是师兄弟们的棲身之所,更是数百年的传承,也是自小长大的家。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以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废人,可她不能不在乎那些还在等她重新振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