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半个月
  “白爷,咱、咱是否......”待老翁背影消失在门口,梁姓伙计有些欲言又止。
  白渠重新躺回藤椅,摇著扇闭目养神。
  “有屁就放!”
  梁姓伙计訕訕一笑,抹了把额头虚汗。
  “白、白爷,小人就是觉著,那李老头儿瞧著跟以前也没啥两样,真有那般玄乎?”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看他,就是个快入土的老渔夫,真值得咱们如此客气?”
  “是不是有些过了?”
  尤其是先前白渠把他撵开,亲自给那李老头儿上称的一幕,简直顛覆三观。
  要知道,自打他来了这渔栏,就没见白爷摸过称!
  “蠢货!”白渠眼皮都没抬。
  “这才两日没见,那老头子便走路带风!那股子精神气,藏都藏不住!这能是寻常人?”
  他冷哼一声,蒲扇“啪”地拍在扶手上。
  “就你这样的,眼高於顶、鼻孔朝天,哪天踢到铁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不得,就是下一个李家父子,连骨头渣子都给你扬海里餵鱼!”
  梁姓伙计脸色煞白、背后渗出冷汗。
  “是是是、白爷教训的是!”
  “......”
  “真金不怕火炼!”
  白渠眯起眼,语气带上了一丝阴狠:“是人是鬼、是虫是龙,一试便知!”
  若非他有个武道入品的大哥耳提面命,眼界远非常人可比,还真被那老东西矇混过去。
  他金鮫帮在这群岛布局多年,
  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绝不能在关键时刻,出现任何变数搅局!
  “李长生......”
  他眼中凶光毕露,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扶手,敲出一阵“篤、篤、篤”的闷响。
  是蛟龙,就给他套上轡头,乖乖拉车。
  若是野狗,那就趁早打断四肢脊樑,丟进海里餵鱉鱼!
  ——
  李长生不知那渔栏管事的算计,此时早已回到小渔村,正將剩下的小半扇灵鱼下锅。
  灵鱼药性是猛,可却不见得管饱。
  何况是对他这般打定主意练武之人,更是需要大量肉食精元进补,小鱼小虾不堪大用。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抓鱼滴小行家,嘻嘻李爷爷,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
  嗓音如清越入耳,由远及近。
  陈小鱼嘴巴里哼唱著李长生改编的谣子,拎著一个小竹笼,挽著裤脚,像一阵海风,兴冲冲卷进了屋。
  “今早和小春儿她们去赶潮,比谁捡的蟶子多。我可是练了武的,她们手脚哪里有我快?嘻嘻!我一个人就捡了一大笼蛤蜊蟶子、还有小蟹小虾,娘让我......”
  “咦?好香!”
  她小鼻子微微耸动,眼神忽被一股难言的异香,一路勾到冒著热气的瓦罐边。
  好香、好鲜的鱼儿!
  瓦罐咕嘟冒泡,李长生正用石刀片著鱼肉,那鱼肉晶莹剔透,闻著竟没有丝毫腥气!
  “这是什么鱼?”
  海里的鱼虾蟹贝,她从小摸到大,哪样没沾点海腥气?可眼前这鱼儿不一样!非但不腥、反生异香,好生稀奇!
  “爷爷运气好,捞到一尾灵鱼。”
  “灵鱼?!”
  陈小鱼黑眼珠子瞪得溜圆。
  从小在海边长大,她自然听说过灵鱼,还见过几回,可却从来没有机会品尝。
  爷爷说那得几两银子一条,她娘亲织上几百张渔网也换不来!有钱都买不到!
  李长生温声笑道:“这可是好东西,最能养人,你不是总念叨你娘身子虚、你爷爷腿脚不灵便么?去,叫他们过来,趁热分著吃点。”
  他片完鱼肉,放下石刀。
  又將脚店带回的茴香豆、酱烧厚膘、黄鱼乾等吃食一併拿出来,摆到桌上。
  ———
  半月光景匆匆而过,除了海风捎来的寒意更浓些,小渔村依旧是风平浪静、海天辽阔。
  这日,晨曦微露,陈小鱼趁著赶潮前的空当,立於院中,一丝不苟地练著五禽戏。
  “虎举之时,要气贯指尖,劲透指梢!想像擎山撼岳,脊柱如龙节节贯穿,不可塌腰!”
  李长生坐在院中小木凳上,目光锐利。
  陈小鱼小脸绷紧,贝齿轻咬下唇。
  她奋力托举双臂,如鉤似爪,一股劲力自足底涌起,直衝脊柱大龙,腰背挺得笔直。
  半月光景,得益於诸多肉食、甚至是蕴含灵粹的灵植、灵鱼滋养,陈小鱼的身子骨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
  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圆润,臂膀小腿线条紧实流畅,透著健康的红润。
  不再是细瘦芦杆,倒似一株汲取了雨露精华,正在抽枝展叶的海边红柳。
  此外容貌也有莫大变化,陈小鱼本就骨相清秀,经由灵粹蕴养,脸蛋变得光滑水嫩,透著一种珍珠般的莹润,较之那些世家贵女,怕也不遑多让。
  更为难得的是心性,陈小鱼对武道的专注与勤勉,堪称到了痴迷地步。
  清晨赶潮拾海、晌午晒鱼补网,
  待琐事稍歇,身影又在小院中辗转腾挪、揣摩招式路数,一刻也閒不下来。
  五禽戏一招一式虽远未圆融贯通,却已有了几分筋骨齐鸣、意气相隨的雏形。
  李长生在一旁指点,嗓音沉稳:“鹿抵之势,在於拧腰要柔,回首要缓,目光要清,如鹿望月,心要静!”
  陈小鱼身形由刚转柔,侧身拧腰,动作如海流盘石般流畅自如。
  回首之际,眼神清澈、眸光清亮,一手前探如鹿角轻点,姿態轻盈自然。
  “天赋卓绝尚且如此勤勉......”
  璞玉近在眼前,李长生越看越欣慰,小丫头不仅武道天赋绝佳,这份心性也是难得。
  “——喝!”
  “鹿奔!足尖点地要轻,起伏如浪涌,呼吸要与步法相融,身隨形走,似踏沙逐浪!”
  陈小鱼足尖轻点,身形起伏前倾,抢先一步喊出动作要领,带著小小的得意。
  “李爷爷,我都会背啦!”
  她步伐轻快地在小院腾挪,举手投足间,倒真有几分山野灵兽的灵动神韵。
  一套拳架身法走得行云流水,片刻后,她缓缓收势,吐出一口带著清晨凉意的白气。
  “李爷爷,我练得如何?”
  李长生笑著点头:“形已具,意渐生。虎戏沉雄刚猛,鹿戏轻灵舒展,都学得不错。”
  “这半月,你筋骨气血充盈不少,根基算是初步打下了,但切记,攀登武道如逆水行舟,贵在坚持,一日不可懈怠。”
  “记住了李爷爷!”
  陈小鱼隨意擦了把红扑扑的小脸。
  这半月来她吃了不少好东西,又隨李爷爷苦修五禽戏,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隔壁那几个臭小子,再敢骂她“有爹生,没爹养”的野丫头,绝对叫他们好看!
  哼!
  陈小鱼忽然歪著脑袋,问出练武过程中攒下的困惑:“李爷爷,我练鹿奔的时候,总觉得脚下踩著软沙,使不上全力,可跑起来又觉得身子特別轻,这是为啥呀?”
  李长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丫头果然悟性不错,已经开始体会鹿戏身法中的“轻”与“沉”了。
  他呵呵一笑,温声解释道:“你脚下如踏细沙,是因足尖点地时,意在轻提,而非重踏,气血劲力凝於一点,一触即收,自然不著力道於地面,故而显得虚浮。”
  “那为啥又觉得轻呢?”
  陈小鱼似懂非懂,又问。
  李长生闭目沉思片刻,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耐心答道:“身轻源於两点。其一,足下轻提,劲力未散於地,自然回馈於身,方能托举自身。其二,呼吸吐纳与步法相融,气息流转顺畅,心意畅达,等於卸去几分无形枷锁。”
  “鹿戏身法之轻,根在心意之畅,而非足下之根。若一味求轻,失了根基,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李爷爷懂的真多!”
  小丫头忽然一头扑进李长生怀里,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咯咯直笑。
  “嘻嘻!李爷爷最好了!”
  好似深潭投下一颗石子,盪开涟漪,一股难言的暖流漫过心田,李长生一时无言。
  在这海隅之地,女子十三四岁,已是枝头初绽、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若循著村中世代相传的轨跡,陈小鱼此后的日子,几乎一眼便可望到头。
  她会在无休止劳作中,迅速褪去少女的鲜润光泽,嫁与一个同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渔夫。
  接著便是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修补渔网、晾晒渔获、赶海醃鱼......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沉沦劳碌中,无声无息地耗尽这蜉蝣般短暂而艰辛的一生。
  这便是无数渔家女子註定的轮迴,
  冰冷坚硬,容不下半分綺梦。
  放以前,李长生自身亦是泥菩萨过江,纵然於心不忍,也只能眼睁睁看著。
  可现在,识海中那副玄奇莫测的山海卷,又给了他一份足以拨动命运丝线的伟力。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李长生觉得,或许是自己膝下无子,那积攒半生、无处安放、对后辈的怜惜与期许,便不由自主落在了这从小逗弄拉扯,亲眼看著长大的小丫头身上。
  【承山海之息,饲灵结缘,山海眷顾度获得微量提升,+0.000025%↑】
  良久,李长生幽幽一嘆。
  从怀中摸出一块特意去镇上购置的飴糖,塞进陈小鱼嘴里,看著陈小鱼甜蜜而清澈的笑脸,语气带上了一丝追忆:
  “小鱼儿,李爷爷能教给你的东西不多,但在清湖城,爷爷有一位师兄......”
  ——
  王氏坐在小院一角,手中织著渔网,不时看向爷孙俩互动,便倍感欣慰。
  没发现,李爷可真是个奇人,
  非但打渔厉害,嘴里也都是新鲜词儿。
  她听不懂那什么“虎戏、鹿戏”,甚至都没见过这种海兽,更无法想像模样。
  但自家闺女身子骨变结实,那却是看得见摸得著、实打实的。
  可一旦想到闺女那越发俊俏的脸蛋,又不免愁上心头,暗暗嘆了口气。
  “说媒的王婆是盯上小鱼了,昨日又来给周管事递话,这可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