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狂飆的饿狼
  就在京城的文官们,还在为“新学”之事暗中串联时,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山西北部的荒原上,进行著一场堪称疯狂的急行军。
  黄土被无数的马蹄踏起,遮天蔽日。
  皇太极,赌上了后金的国运。
  他做出了自入关以来,最为大胆,也最为疯狂的决定。
  分兵,闪击。
  “大汗!万万不可啊!”
  中军大帐內,瀰漫著一股马奶酒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以代善为首的一眾老成持重的贝勒,跪了一地。
  “我军若分兵,则力量削弱,一旦被明军主力察觉,恐有被各个击破的危险!”
  “而且,绕道数百里,我军深入敌境,粮草如何为继?”
  他们被皇太极那个“直取北京”的计划,嚇得魂不附体。
  皇太极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只是冷冷地听著。
  “各个击破?”
  他转过身,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们当真以为,那姓朱的小皇帝,还有多余的兵力来击破我们吗?”
  “阳和口一战,打掉的不过是他们一支偏师,可一场小胜,足以让那年轻的皇帝冲昏头脑。”
  “他现在,一定以为我大金勇士士气受挫,正围著大同坚城徒劳无功呢。”
  他走到地图前,用马鞭的末梢,重重地戳在了“大同”的位置上。
  “我就要利用他的自大!”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厉声喝道:
  “阿济格!”
  英亲王阿济格立刻出列:“奴才在!”
  “命你,率镶白旗与正蓝旗,共一万兵马,留守此地。”
  “每日都给朕大张旗鼓地去大同城下叫骂!做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城的假象!”
  “你只有一个任务:把城里孙传庭的主力,给朕死死地钉在这里!”
  阿济格单膝跪地,大声领命:“奴才遵旨!”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內其余的八旗將领,眼神凶狠。
  “其余所有人,一人双马,只带三日乾粮!”
  “忘了你们的锅碗瓢盆,忘了那些抢来的牛羊和女人!”
  “朕要你们,变成一群真正的饿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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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跟著我,去北京!去那朱皇帝的臥榻之旁,抢个痛快!”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被一片粗重的呼吸声所取代。
  方才还满是忧虑的眾將,一听到“北京”两个字,眼中瞬间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在几个熟知地形的科尔沁蒙古嚮导的带领下,六万八旗铁骑,趁著夜色悄然拔营。
  他们没有走向通往宣府的官道。
  而是拐进了一条连大明边防地图上都未曾详尽標註的古老河谷——桑乾河故道。
  这里地势崎嶇,人跡罕至,却能完美避开明军沿途的所有大型关隘。
  真正的狂飆,开始了。
  一人双马,人歇马不歇。
  这支庞大的军队,拥有了惊人的机动力,捲起的黄色烟尘,让天空都变成了浑浊的顏色。
  接下来的几天,对於桑乾河谷沿途的那些大明卫所而言,是一场毫无徵兆的末日。
  怀安卫。
  一座夹在大同与宣府之间的不起眼小城。
  守城千户王大麻子,此刻正赤著油光发亮的脊背,在城中最大的赌坊里,与几个心腹百户吆五喝六地推著牌九。
  剋扣下来的军餉,让他最近手头很是阔绰。
  至於城防?士卒操练?那是什么东西。
  “清一色,胡了!哈哈哈!拿钱来,拿钱来!”
  王大麻子將身前的牌九猛地一推,得意地大笑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千……千户大人!不……不好了!”
  “城外……城外来了好多骑兵!”
  “骑兵?”王大麻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哪个不长眼的商队?派人去说,想过路,就得留下买路財!”
  “不……不是商队……”那亲兵带著哭腔,声音都在发抖,“是……是建奴!漫山遍野,全是建奴啊!”
  “什么?!”
  王大麻子手里的几块碎银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他连上衣都来不及穿,光著膀子就疯了似的衝上城头。
  当他看到地平线尽头,那片如同墨汁般漫过来的,无边无际的黑色人潮时,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抵抗”这两个字。
  只有一个念头。
  跑!
  “快!快备马!从北门走!”
  他从城墙上滚下来,对著自己的亲兵悽厉地嘶吼,完全不顾城中数千军户和上万百姓的死活。
  然而,太晚了。
  八旗军的先锋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早已封锁了所有出口。
  仅仅一个衝锋。
  那扇早已被蛀空、年久失修的木製城门,就在撞木的巨响中,化为了碎片。
  震天的喊杀声、悽厉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瞬间冲天而起。
  半个时辰后。
  城內,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滚滚的黑烟升腾而起,与盘旋在城上空,不肯散去的禿鷲,在无声地诉说著刚刚发生过的一切。
  类似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沿著桑乾河故道不断上演。
  那些早已腐朽得只剩下空架子的卫所堡垒,在八旗铁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许多地方的烽火台,甚至都来不及点燃狼烟,守军就已经被屠戮殆尽。
  北线的军情预警体系,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而此时。
  阳和口,明军大营。
  周遇吉正意气风发地与麾下眾將,在地图前商议著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阳和口的大捷,让他声威大震。
  他准备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將被岳托攻占的几座堡垒全部收復。
  “將军!”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脚步踉蹌地闯入大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脸色煞白,眼神空洞,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將军!大事不好!”
  周遇吉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斥候大口地喘著粗气,用一种近乎梦囈的语调说道:
  “建奴……建奴主力……不见了!”
  “大同城外的,全是疑兵!最多不过万人!”
  “而西边……西边靠近宣府地界的几个烽火台……已经,整整一天,没有传讯了!”
  “什么?!”
  周遇吉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衝到地图前,死死地盯著那条从大同延伸至宣府的漫长防线。
  烽火台失联,只意味著一件事—被摧毁了。
  而能悄无声息摧毁它们的,只有……
  他背后的寒毛瞬间炸了起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皇太极真正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大同!
  “快!传令!”
  周遇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恐惧,变得嘶哑尖锐。
  “全军集结!不,先派人去宣府!去居庸关!去京城!”
  他一把抓住传令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肉里。
  “八百里加急!告诉陛下!”
  “告诉陛下!皇太极的主力,已绕道西进,直扑京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