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卢沟桥畔的黄昏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那光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像死人的脸。
  但这光亮足够让人看清眼前的绝境了。
  这里是卢沟桥南侧的一片古河滩。
  地势低洼,几百年来永定河的水涨了又退,留下这一地的鹅卵石和烂泥。
  现在,这烂泥地成了皇太极的大金国最后的坟场。
  “大汗,东面……东面全是明军的旗帜,看著像是勤王军,人太多了,冲不过去!”
  “大汗!北面……北面是京营!那个狗皇帝的黄龙旗就在那儿杵著呢!”
  “大汗!西面……西面是周遇吉!”
  坏消息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往皇太极耳朵里钻。
  他站在河滩中央的一块高地上,那匹日行千里的“小白龙”这会儿也没了精气神,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马蹄子上全是泥。
  皇太极环顾四周。
  这地方选得真绝。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本来是块困守的好地方,但也成了被人包饺子的死地。
  他的三万精骑,这会儿就像被赶进羊圈里的羊,挤挤挨挨地缩在这块不到五里宽的河滩上。
  战马不安地嘶鸣,人群里瀰漫著一股子绝望的尿骚味和汗臭味。
  “不要慌!”
  皇太极猛地吼了一嗓子,那只独眼儿里爆发出最后的一点凶光。
  他一把推开那个报丧的白甲兵,因为用力过猛,那小兵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咱们是大金的勇士!咱们满万不可敌!就算是死,也得要把明蛮子的牙崩掉几颗!”
  他抽出腰刀,直指西方。
  那里,是周遇吉的阵地。
  也是这几路包围圈里,看起来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只有一万多人。
  虽然火器厉害,但毕竟人少。
  “看见那面周字旗了吗?只要衝破那道口子,前面就是康庄大道!那就是生路!”
  皇太极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这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有八旗兵都死死地盯著那一指。
  “整队!只要还有把刀的,都给我上!谁要是敢回头,老子先劈了他!”
  “呜呜呜”
  悽厉的牛角號声最后一次在这片河滩上响起。
  这號声比起平时少了些雄壮,多了些悲凉,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三万八旗骑兵,大金国最后的家底子,开始了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衝锋。
  並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
  这会儿什么两翼包抄、钳形攻势都没用了。
  就是猪突。
  用人命,用马尸,硬生生地去填出一条路来。
  正黄旗的巴牙喇冲在最前面。
  他们身披三层重甲,面目狰狞,嘴里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怪叫。
  战马被鞭子抽得狂奔,那轰隆隆的马蹄声,把地上的鹅卵石都震得跳了起来。
  这气势,如果是放在以前,足以让任何一支明军未战先溃。
  那铺天盖地的黑潮,带著一股子要把这天地都踏碎的狠劲儿,向著周遇吉那单薄的方阵撞了过去。
  三里。
  两里。
  一里。
  周遇吉站在方阵的最中央,那杆周字大旗下。
  他没戴头盔,露出一张满是大鬍子的脸,那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恐惧,反倒是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举著一面小小的红旗。
  他的方阵是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这种方阵,大明以前从没玩过,这是皇帝朱由检亲自画图纸教给他的。
  最外层是长矛手,长矛如林,斜指天空。
  第二层、第三层是火銃手。
  而在方阵的四个角,以及正面的突出部,那六十门“朱雀炮”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遮盖,像一群蹲伏的铁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
  “稳住!”
  周遇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时候却格外清晰。
  “谁要是敢这会儿尿裤子,老子就把他塞炮筒里射出去!”
  一阵鬨笑声在方阵里响起。
  这帮新军也不是吃素的,那是介休一战见过血、又在阳和口杀过人的。
  他们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黑潮,握著火銃的手虽然有点抖,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五百步。
  对方的重骑兵已经开始加速了。
  甚至能看见那些巴牙喇脸上狰狞的刀疤和充血的眼睛。
  “炮位准备!”
  周遇吉手中红旗一举。
  炮手们立刻將早就捧在怀里的引火索凑了上去。
  这次为了追求最大的杀伤面,装的全是双份的霰弹。
  那炮口里塞满了铁珠子、碎铁钉甚至是废弃的箭簇。
  三百步。
  这是个坎儿。
  过了这个坎儿,骑兵的弓箭就能拋射过来了。
  皇太极在后面看得真切,他甚至已经在期待明军方阵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惨状了。
  “放!”
  周遇吉手中的红旗猛地劈下。
  “轰轰轰轰!!”
  六十门朱雀炮,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把天地间其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一圈圈橘红色的火光在阵前爆开,紧接著就是漫天黑烟。
  但比黑烟更可怕的,是那横扫一切的金属风暴。
  那成千上万颗被火药赋予了恐怖动能的铁珠子,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拍在了冲在最前面的正黄旗骑兵脸上。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牛录额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和他胯下的战马,瞬间就被打成了漏勺。
  重甲?
  在这种近距离的霰弹面前,重甲跟纸糊的没区別。
  铁珠子钻进肉里,把骨头打得粉碎,把內臟搅成一团烂泥。
  第一排倒下了。
  紧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原本整齐的衝锋锋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满天飞。
  血雾。
  真真切切的血雾,那种红色的、带著体温的雾气,一下子就在阵前瀰漫开了。
  但这还没完。
  骑兵有惯性。
  后面的骑兵剎不住车,狠狠地撞在前面倒毙的尸体上,然后自己也被绊倒,变成新的路障。
  衝锋的势头,被这一轮齐射,像是一刀切断了脊梁骨,硬生生给打停了。
  “好胆!”
  皇太极眼角都要裂开了。
  那可是他积攒了半辈子的精锐啊!
  那一瞬间没的,比他这几天攻城死的人都多!
  “不要停!踩著尸体也要衝过去!他们装填没那么快!”
  他嘶吼著,声音都劈了。
  他知道火器的弱点。
  装填慢。
  只要趁著这空档衝进去,短兵相接,火銃就是烧火棍!
  確实。
  要是老式的火器,这一轮打完,基本上就这就是没牙的老虎了。
  但周遇吉这支队伍,不一样。
  “空心阵变线列!三段击!”
  周遇吉大吼一声。
  炮手们拼命地把火炮往后拉,清理炮膛。
  而火銃手们迅速补位上前。
  第一排:“举枪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响了起来。
  这次是精准的点射。
  那些好不容易绕过尸体堆,企图继续衝锋的漏网之鱼,还没等马速提起来,就被无数颗铅弹给点了名。
  打脸。
  打胸口。
  打马腿。
  三百步內,这新款的“玄武銃”比弓箭准多了,劲儿大多了。
  一个白甲兵脸上中了弹,半个脑壳都被掀飞了,身子在马上晃了几下,一头栽进泥坑里。
  放完枪的第一排迅速蹲下装填。
  第二排早就准备好了:“放!”
  “砰砰砰砰!”
  这种连绵不断的火力输出,对於还在迷信冷兵器的八旗兵来说,就是一场无法理解的噩梦。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根本没机会施展。
  好多人的弓刚拉开,人就已经没了。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过来,大部分都落在了阵前的空地上,偶尔几支射进阵里,也被那如林的长矛和厚实的甲给挡住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一个冲在中间的甲喇章京直接崩溃了。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弟弟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被一颗铅弹打断了脖子。
  那种看不见摸不著,只能听见响声人就没了的恐惧,比刀砍斧劈要可怕一万倍。
  “这仗没法打!撤!快撤!”
  他拨转马头想跑。
  这一跑,就坏了菜了。
  本来就是困兽之斗,这口气一泄,那就全完了。
  前面的想撤,后面的想冲,中间的动弹不得。
  整个八旗军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人踩人,马踩马。
  原本的衝锋阵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自我吞噬的肉团。
  周遇吉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跑?问过我这把刀没有?”
  他把红旗往腰里一插,抄起那是立在旁边许久的陌刀。
  “吹衝锋號!全线出击!”
  “告诉弟兄们!今儿个,就是咱们神机营名扬天下的日子!给我杀!”
  “嘟嘟,嘟嘟,嘟嘟嘟。”
  激昂的衝锋號声响了。
  这不是防守反击,这是彻底的歼灭。
  明军方阵突然散开。
  左右两翼的骑兵,那些之前一直被周遇吉捂著没捨得用的家底子,这会儿像猛虎下山一样从两侧包抄了过去。
  而正面的步兵,也端著上了刺刀的火銃,列著整齐的横队,踩著鼓点,一步一步地压了上去。
  “杀!杀!杀!”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和对面那种混乱绝望的哭爹喊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太极看著那如山的兵锋向自己压过来。
  他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也太不真实了。
  这就是那个只能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战的明军吗?
  这就是那个被他几千骑兵就能追著几万人跑的明军吗?
  “大汗!快走啊!”
  济尔哈朗衝上来,一把拽住他的韁绳。
  “前锋全完了!再不走可以就真要被困死在这儿了!”
  他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头盔也没了,披头散髮像个疯子。
  “走?往哪走?”
  皇太极惨然一笑。
  “咱们回不去了。”
  他话音刚落,一颗流弹不知从哪儿飞过来,“噗”的一声,正打在他左肩的护心镜边缘。
  虽然没打穿,但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把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大汗!”
  周围的亲卫发了疯一样扑上来,七八个人把他死死压在身下,用身体给他挡枪子。
  皇太极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像是只有火在烧。
  他躺在满是泥浆的地上,看著头顶那灰濛濛的天空。
  耳边的喊杀声,惨叫声,火銃声,仿佛都离他很远。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清……不,大金完了。
  这一战,把满洲人一百年的精气神,都给打没了。
  “把大汗架起来!衝出去!”
  济尔哈朗红著眼睛大吼,他抄起一把战斧,对著身边的几个戈什哈(亲兵)喊道。
  “就算是死!也得把大汗送回盛京!谁要是敢退半步,老子砍了他全家!”
  几百名最忠诚的两黄旗亲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铁桶,把受伤的皇太极死死地护在中间。
  他们向著一个看起来人稍微少点的方向,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的突围。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要用尸体填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