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林丹汗的统一梦
  察哈尔部的金帐,扎在一个叫白城的地方。
  这里曾是林丹汗梦想中的都城,但这两年被后金揍得找不著北,这都城也就剩几道破土墙和一片烂帐篷。
  不过今天,这烂帐篷里可是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林丹汗巴图尔,这位黄金家族的正统后裔,此刻正爱不释手地抚摸著一桿火绳枪。
  枪管黑亮,銃托是用上好的核桃木做的,上面还刻著大明工部监製的小字。
  在他面前,这样的枪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五千支。
  旁边还有二十门被擦得錚亮的虎蹲炮,那黑洞洞的炮口,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林丹汗端起枪,眯著一只眼瞄了瞄帐篷顶上的掛饰。
  他的大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要是用在两年前,我何至於被皇太极那廝追得像条狗一样西逃?”
  站在他面前的明朝使者,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姓王。
  王郎中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拱手道:“大汗,这可是我家陛下特意从神机营调拨的。”
  “陛下说了,大汗乃元裔正统,顺义王这名號,您当之无愧。”
  “这点薄礼,就算是给顺义王的见面礼。”
  “顺义王……”
  林丹汗咂摸著这个封號,眼神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他是看不上这个大明封號的。
  他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要做全蒙古的大汗的!
  给汉人当王?那是耻辱。
  但此一时彼一时。
  被后金打残了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
  现在有了大明的册封,不仅有了面子,更重要的是有了里子——这些枪炮,还有后面那一车车的银子和粮食。
  “大明皇帝够意思。”
  林丹汗放下枪,大马金刀地坐回虎皮椅子上。
  “王大人,回去替我谢谢你家皇帝。”
  “就说我林丹巴图尔这辈子最讲义气。”
  “既然拿了东西,事儿我也肯定办得得漂漂亮亮。”
  王郎中依然笑著,眼神里却透著精明。
  “大汗打算怎么办?”
  林丹汗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一把弯刀,猛地插在面前的地图上。
  刀尖扎的地方,是科尔沁的侧翼,一个叫敖汉部的小部落。
  “皇太极那廝现在不是內乱吗?”
  “瀋阳城里狗咬狗,多尔袞忙著抢班夺权。”
  “这可是长生天赐给本汗的机会!”
  “我要先拿这些以后金马首是瞻的软骨头开刀!”
  他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唾沫横飞。
  “敖汉部、奈曼部,这些年这帮孙子仗著有后金撑腰,没少欺负我察哈尔的人。”
  “抢我的草场,劫我的牛羊。”
  “现在后金不行了,我看谁还能救他们!”
  “大汗英明。”
  王郎中適时地送上一记马屁。
  “不过,陛下还有个小建议。”
  “哦?”
  林丹汗挑眉。
  “打一定要打狠。”
  王郎中声音压低,“这些亲金部落,留著也是祸害。”
  “您可以对外宣称,这是清理门户。”
  “是为了恢復蒙古正统,惩罚那些背叛祖宗、给女真人当奴才的叛徒。”
  “只要这面大旗竖起来,那些观望的部落,自然会倒向您这边。”
  林丹汗眼睛一亮。
  “妙啊!”
  “这文人肚子里弯弯绕就是多。”
  “没错!我打他们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了正统!”
  “是为了成吉思汗的荣耀!”
  这高帽子一戴,林丹汗瞬间觉得自己伟岸了不少。
  原本只是想趁火打劫的强盗行径,一下子变成了神圣的復国战爭。
  三天后。
  察哈尔的大军集结完毕。
  虽然號称四十万,但林丹汗自己心里有数,能骑马砍人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万。
  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刚抓来的壮丁,连皮甲都凑不齐。
  但有了那五千支火枪和二十门炮,这支乞丐军的腰杆子硬了不少。
  敖汉部是个小部落,依附於科尔沁,算是后金在西边的看门狗。
  这天清晨,敖汉部的首领还在搂著小妾睡大觉。
  突然,地皮一阵震颤。
  “地震了?”
  首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还没等他穿好裤子,帐外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轰!”
  那是虎蹲炮在怒吼。
  虽然虎蹲炮打不远,准头也差点,但对付这种毫无防备的蒙古包,那是绰绰有余。
  几发实心弹砸进营地,瞬间就有几座帐篷被掀翻。
  受惊的马群在营地里乱窜,踩踏了不少人。
  “敌袭!长生天啊!是哪来的天兵!”
  敖汉部的牧民们嚇傻了。
  他们这几年背靠后金,日子过得太安逸,早就忘了打仗是什么滋味。
  还没等他们组织起抵抗,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像黑潮一样涌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那五千火枪队。
  “砰!砰!砰!”
  虽然没什么章法,就是照著人堆里乱放。
  但这炒豆般的枪声,对於没见过世面的敖汉部牧民来说,简直就是雷神降临。
  硝烟瀰漫中,成片的人倒下。
  剩下的人早就其实嚇破了胆,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杀!”
  “一个不留!”
  林丹汗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挥舞著他那把镶金的弯刀,冲在最前面。
  这种顺风仗,他打得最爽。
  那种久违的、主宰別人生死的快感,让他那颗原本已经颓废的心,再次疯狂膨胀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敖汉部就被踏平了。
  所有的男人被砍了头,女人和牛羊被绳子拴成一串,成了察哈尔勇士的战利品。
  敖汉部的首领被五大绑地扔在林丹汗的马前。
  “林丹汗!你敢动我?”
  首领虽然哆嗦,嘴还挺硬。
  “我是大金汗封的贝勒!瀋阳离这儿马快只有三天的路!”
  “等皇太极知道你干的好事,你察哈尔部就等著灭族吧!”
  “皇太极?”
  林丹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脚踩在首领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你还当现在是两年前呢?”
  “你的主子皇太极,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坑里趴著呢!”
  “现在的瀋阳,乱得连条狗都管不住,谁有空来管你这条看门狗?”
  “给我砍了!”
  林丹汗手起刀落。
  首领的人头咕嚕嚕滚出老远,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到死都不信后金真的不管他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边的部落。
  奈曼部、巴林部……
  这些平时唯后金马首是瞻的中小部落,一个个都慌了神。
  求救的信使像没头苍蝇一样往瀋阳跑。
  但那些信,就像石沉大海。
  此时的瀋阳城,正在进行著残酷的內斗清洗,多尔袞连豪格都还没摆平,哪有多余的兵力派到这几百里外的草原来?
  就算有,他也不愿意为了这几个无关紧要的附属部落,去消耗自己宝贵的嫡系部队。
  於是,草原上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后金的不作为,在草原法则里,就被解读为无能。
  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部落,看到林丹汗有枪有炮,背后还有大明撑腰,而后金却做了缩头乌龟,立刻风向一转。
  “林丹汗才是成吉思汗的正统!”
  “咱们本来就是蒙古人,干嘛给女真人当奴才!”
  这种口號,开始重新在草原上流行起来。
  甚至有一些原本亲金的部落,为了自保,也偷偷派人给林丹汗送去了牛羊和美女,表示愿意回归正统。
  林丹汗的营地,每天都在变大。
  抢来的牛羊堆成了山,抢来的女人塞满了帐篷。
  每天晚上,篝火通明,察哈尔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唱著古老的战歌。
  林丹汗坐在虎皮椅上,看著下面跪了一地的各部投降首领,只觉得人生到达了巔峰。
  “王大人,你看。”
  他指著外面连绵不绝的营帐,志得意满地对王郎中说。
  “这就是本汗的威风!”
  “我看再过不久,不用你们大明动手,本汗就能带著这几十万大军,杀进瀋阳,恢復大元了!”
  王郎中端著酒杯,脸上依旧是那种谦卑的笑。
  但心里却在冷笑。
  恢復大元?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这点家当,全是皇上施捨给你的。
  皇上要你咬人,你就得咬人。
  皇上要你死,这五千支火枪,明天就能变成打烂你脑袋的烧火棍。
  断了弹药,断了粮食,你这几万大军,立马就会作鸟兽散。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
  “大汗神威盖世!”
  王郎中举杯。
  “这草原,终究是您的草原。”
  “来,下官敬未来的大元皇帝一杯!”
  这句大元皇帝,彻底挠到了林丹汗的痒处。
  他哈哈哈大笑,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成吉思汗再世。
  但他不知道,他眼里的宏图霸业,在大明那个年轻皇帝的棋盘上,不过也就是一颗用来噁心后金的,隨时可以去死的卒子。
  而此刻,在几百里外的瀋阳。
  多尔袞看著那一封封求救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他没有发兵。
  他只是把那些信扔进火盆里,看著它们化为灰烬。
  “想拿这帮废物来钓我的鱼?”
  “明朝皇帝,你也太小看我多尔袞了。”
  “几只羊而已,让他吃。”
  “吃饱了,才好杀。”
  草原上的风,越刮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