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吞噬过去的自己
  少年苏元的食指点了出去。
  没有特效。
  没有能量波动。
  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肉眼捕捉到的攻击轨跡。
  但苏元脚下的暗金色领域,在那根手指指向的方向上,整齐地消失了。
  不是被击碎。
  不是被烧毁。
  是消失。
  就像有人拿著橡皮擦,在一幅画上轻轻划了一道,顏料、画布、连同画框本身,全部被抹掉了。
  那条抹除痕跡笔直地延伸出去,宽约两米,长度一直拉到了视野尽头。
  暗金色的血肉组织在切口边缘疯狂地蠕动再生,但新生的组织在接触到那道痕跡的瞬间,再次被抹得乾乾净净。
  露出来的,是下方焦黑的原始地壳。
  那些曾经被黄金瘟疫同化的大地,在这一刻被打回了原形。
  苏元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不是能量攻击。
  这是概念。
  纯粹的、绝对的、不可辩驳的“无”。
  “有意思。”
  苏元咬了咬后槽牙,右手猛地抬起,暗金色的神性法则在掌心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裹挟著吞噬万物的恐怖引力,直接砸了过去。
  光球在距离少年苏元还有半米的时候,碰到了那道无形的“无”之领域。
  然后就没了。
  不是被挡住。
  不是被弹开。
  是彻底没了。
  连一个分子都没剩下。
  苏元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颗光球里蕴含的吞噬法则、神性权柄、黄金瘟疫的核心逻辑,遇到这个“无”字,就跟冰块丟进了熔炉一样。
  不,比那更乾脆。
  熔炉里的冰块好歹还能变成水蒸气。
  这玩意是直接从存在变成了不存在。
  “主人!!”
  小火的惨叫从身后传来。
  苏元扭头一看,少年的金色瞳孔里全是惊骇。
  他正死死盯著苏元的身体。
  苏元低头。
  他体表那层暗金色的神性辉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就像是一台电脑在被强制格式化,那些附著在他身上的高维法则、吞噬权柄、瘟疫神性,正在一层一层地被剥离。
  先是最外层的领域伴生能力。
  然后是黄金瘟疫的核心代码。
  再然后,连骨质狂潮与身体之间的连结,都出现了短暂的断裂。
  那一瞬间,苏元感觉自己的右臂失去了知觉。
  不是麻木。
  是空。
  就像那条手臂从来不曾拥有过任何超凡力量一样,变回了一个普通人类的血肉之躯。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那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苏元差点没站住。
  王虎的机械巨臂停止了运转,他张著嘴,看著苏元身上那些正在剥落的暗金色光纹,整个人都傻了。
  “老大他……在变弱?”
  周围的暴徒们也看到了这一幕。
  刚刚建立起来的狂热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动摇。
  少年苏元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
  但苏元脚下的领域又消退了一大片。
  那双空洞的眼眸直直地注视著苏元,嘴唇微动,声音没有从空气中传播,而是直接在苏元的脑海里炸开。
  “看到了吗?”
  少年的语气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你掠夺的一切,本就不属於你。”
  “我將归还你的本来面目。”
  他顿了顿。
  “一无所有。”
  这四个字在苏元的精神维度里来回碰撞。
  一无所有。
  苏元愣了大概两秒钟。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正在失去神性光泽的手掌。手背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褪去了大半,露出了下面苍白的皮肤。
  普通人的皮肤。
  安静。
  太安静了。
  整个下城区废墟上,几十万人屏住了呼吸,等著他们的“神”做出回应。
  然后他们听到了笑声。
  不是强撑的苦笑,也不是虚张声势的狂笑。
  是那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忍都忍不住的、纯粹觉得好笑的笑。
  “噗嗤。”
  苏元先是闷笑了一下。
  然后肩膀开始抖。
  然后他仰起头,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小火和守財灵面面相覷。
  这位爷又癲了。
  苏元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双正在失去暗金色的瞳孔里,翻涌著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觉得特別特別好笑。
  “想把我变回人?”
  苏元对著少年苏元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全是调侃。
  “棋手这傢伙,到底是在侮辱我呢?”
  “还是在可怜我?”
  他把拇指翻转过来,衝下。
  “大哥,我告诉你一件事。”
  苏元甩了甩已经快要失去所有超凡力量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老子没开掛之前,照样能打。”
  话音未落。
  苏元的身体炸射而出。
  没有神性加持,没有黄金瘟疫的辅助,没有任何天赋技能的增幅。
  他就是用这具88.9体质的纯粹肉体,踏碎脚下的金属地面,一步跨出十几米的距离,带著能撕裂空气的速度,一拳轰向少年苏元的脑袋。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纯粹的物理攻击。
  纯粹的暴力。
  纯粹的“我他妈就是要揍你”。
  拳风在少年苏元的面前炸开。
  然后,拳头穿过去了。
  像穿过了一团空气。
  苏元的拳头从少年苏元的后脑勺处探出来,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拳风的余波把身后几十米的废墟碎片吹得满天飞,但少年苏元本身,纹丝不动。
  他甚至都没有眨眼。
  那张和苏元一模一样的少年脸庞上,慢慢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连过去的自己都无法触碰。”
  苏元收回拳头,甩了甩手。
  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嗯,打不到。”
  他承认得很乾脆。
  少年苏元微微偏头,右手再次抬起。
  食指指尖上,那股“无”的概念重新凝聚。
  这一次的浓度比刚才更高。
  苏元体表残存的暗金色纹路在剧烈震颤,像是提前感知到了死亡在逼近。
  按照这个趋势,下一击过来,他身上最后的超凡力量都会被抹除乾净。
  到那时候,他真就变回十六岁那个一无所有的苏元了。
  就在少年苏元准备释放第二击的瞬间。
  苏元停了。
  所有动作都停了。
  他不再攻击,不再防御,不再躲闪。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著面前这个年少版的自己。
  眼神变了。
  先前那种兴奋的疯狂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层的、更加危险的东西。
  贪婪。
  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那种极致贪婪。
  少年苏元的食指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几秒。
  不是犹豫。
  是它的底层逻辑在进行判断。
  对方停止了对抗。
  这不在预设的交战模式里。
  “你提醒我了。”
  苏元开口了,嗓音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既然你是过去的我。”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少年苏元方才的小习惯如出一辙。
  “那你就是我的一部分。”
  苏元咧开嘴。
  那笑容不像是在面对敌人。
  更像是在看一道已经摆上桌的菜。
  “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丟掉?”
  少年苏元的食指上,“无”之概念凝而不发。
  它在等。
  等对方做出可供判定的行动。
  苏元给它了。
  他张开双臂。
  十指完全展开,胸口门户大开,没有任何防御姿態。
  他朝著少年苏元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靠近一步,他身上的超凡力量就剥落一层。骨质狂潮的连结彻底断开,虚化天赋失效,沸血能力的灼热感从血管里消退。
  他在主动接受那“无”的侵蚀。
  “主人!!你疯了!!”小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他衝上来想拉住苏元,但苏元头都没回。
  “別过来。”
  只有两个字,但语气不容质疑。
  小火被钉在了原地。
  “主人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守財灵在宝箱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的力量在消失啊!再走过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啊!!”
  苏元没理它。
  他继续往前走。
  身上的暗金色已经褪得只剩最后一层薄膜了。再过几步,那层薄膜也会消散。
  到那时候,他就只是一个拥有高体质的普通人。
  面对一个概念级別的造物。
  赤手空拳。
  一无所有。
  但苏元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
  他走到了少年苏元面前。
  近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
  少年苏元那双空洞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他,食指指尖上的“无”之概念已经浓郁到了极限。
  苏元低头看著这张十六七岁的脸。
  自己的脸。
  他笑了。
  笑得很温柔。
  温柔到连小火都看懵了。
  然后苏元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来。”
  “回到我的身体里。”
  “我的胃,就是你最好的归宿。”
  少年苏元的表情变了。
  开天闢地头一回,那张冰冷到没有任何波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皱眉。
  错愕。
  它在错愕。
  它的攻击逻辑只有一条:抹除。把目標从“有”变成“无”。
  但眼前这个目標,正在主动拥抱“无”。
  不是被动挨打。
  是主动求食。
  这条指令,它的底层代码里没有对应的应对方案。
  就像是一个被编程为“消灭一切入侵者”的防火墙,突然遇到了一个不是入侵、而是主动申请被吞併的程序。
  系统卡了。
  就在那零点几秒的运算停滯里。
  苏元动了。
  他一把抱住了少年苏元。
  那个拥抱毫无保留。
  双臂死死收紧,掌心贴在少年的后背上,像是在拥抱一个失散多年的家人。
  少年苏元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微妙地凝实了。
  它不再是那个无法被触碰的投影。
  因为苏元没有在“攻击”它。
  他在“接纳”它。
  物理攻击穿不透的东西,精神层面的全盘接纳,反而让它具象化了。
  “主人在干什么?!”小火瞪大了金色的瞳孔,他感觉到了主人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不是领域在崩溃。
  是领域在逆转。
  原本向外扩张、对外吞噬的黄金瘟疫,在这一刻掉了个头。
  所有的触手、所有的血肉组织、所有的暗金色能量管线,全部开始向內坍缩。
  以苏元为中心。
  疯狂地向內收缩。
  那不是溃败。
  那是聚拢。
  把散落在整个下城区领域里的全部力量,压缩、浓缩、凝聚到一个点上。
  那个点,就是苏元抱著少年苏元的位置。
  苏元感觉到怀里的少年开始挣扎了。
  那种挣扎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概念上的。“无”之法则在疯狂地试图抹除苏元的存在,把他连同黄金瘟疫一起格式化。
  苏元的皮肤表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暗金色的血。
  疼。
  疼得让人想骂街。
  但苏元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是我。”
  苏元的嘴贴在少年苏元的耳边,声音沙哑。
  “你当然是我。”
  “那个一无所有的十六岁。”
  “被扔进这鬼地方的第一天。”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
  “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苏元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但就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我。”
  “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掛,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任何狗屁天赋。”
  “是因为老子天生就是个不认命的东西。”
  他的双臂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將少年苏元死死锁在怀里。
  “所以你不是我的弱点。”
  “你是我的起点。”
  “起点这种东西,丟掉了就不完整了。”
  苏元咧开嘴,满口的暗金色血液顺著嘴角往下淌。
  “得吃回去。”
  黄金瘟疫的坍缩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
  整个下城区领域的全部能量,在剎那间被压缩成了一颗只有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核。
  那颗光核包裹著苏元和少年苏元两个人的身影。
  在外界看来,就像是一颗暗金色的茧。
  茧的內部。
  少年苏元那双空洞的眼睛终於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情绪波动。
  不是恐惧。
  是困惑。
  纯粹的、程序级別的困惑。
  它被设计出来,是用於“抹除”的。
  目標应该反抗。
  目標应该逃跑。
  目標应该崩溃。
  但没有任何预设方案告诉它,当目標把你当成回家的孩子一样往怀里揽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不理解?”苏元看著那双困惑的眼睛,笑了。
  “不需要你理解。”
  “你只需要被消化就行了。”
  茧的內壁开始疯狂蠕动。
  无数细密的暗金色触鬚从苏元的皮肤表面生长出来,裹住少年苏元的四肢、躯干、头颅。
  少年苏元开始本能地释放“无”之概念进行反抗。
  但在这个极度狭小的空间里,它释放的“无”被苏元的身体直接吸收了。
  不是抵消。
  是吸收。
  苏元用万物归一者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无”的本质,也是一种“有”。
  它是“有”的反面。
  只要承认它的存在,接纳它作为自身的一部分,它就不再是攻击,而是补全。
  就像硬幣的正反面。
  你不能只要正面不要反面。
  那就不是一枚完整的硬幣。
  苏元的意识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暗金色的力量与纯白色的“无”在他的体內开始疯狂对冲。
  不是互相消灭。
  是互相融合。
  痛。
  比之前任何一次进化都要痛一百倍。
  那种痛不是肉体上的,是灵魂层面的撕裂与重组。
  苏元的意识被拉扯成了两半。
  一半是现在的他,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另一半是过去的他,什么都没有的十六岁少年。
  两半意识在混沌中碰面了。
  掠食者看著少年。
  少年看著掠食者。
  “你恨我吗?”掠食者问。
  少年没有回答。因为它本就没有“恨”的能力。
  但苏元替它回答了。
  “不恨。”
  “因为没有你,就没有我。”
  苏元伸出手。
  在意识的最深处,他握住了那个少年的手。
  少年的身体开始碎裂。
  不是被摧毁。
  是回归。
  白色的碎片一片片地融入苏元的灵魂,像是拼图的最后几块被安放到了正確的位置。
  茧的外部。
  小火和王虎死死盯著那颗暗金色的茧。
  茧的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不是碎裂。
  是孵化。
  “咔。”
  第一片外壳脱落。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暗金色与纯白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诡异花纹。
  苏元从茧中走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已经碎成了布条。裸露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清晰,皮肤上布满了暗金与纯白交错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
  像是两条顏色截然不同的河流,在同一具身体里並行奔涌。
  他的眼睛也变了。
  左眼暗金。
  右眼纯白。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同一双眼眸里达成了不可思议的共存。
  苏元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嗝。”
  他打了个饱嗝。
  表情相当满足。
  小火衝上来,绕著苏元转了三圈,金色的瞳孔扫描了个遍,確认主人还活著之后,差点当场哭出来。
  “主人你没事吧!刚才嚇死我了!”
  “没事。”
  苏元拍了拍小火的脑袋。
  “就是吃撑了。”
  守財灵从宝箱里探出半颗脑袋,哆哆嗦嗦地问:“那个……那个小號版的金主大人呢?”
  “消化了。”
  苏元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云淡风轻。
  但就在他说完的下一秒。
  那道声音又来了。
  直接在苏元灵魂最深处炸响,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恭喜过关。”
  棋手的声音依旧温和、从容,带著那股让人想一拳糊上去的居高临下。
  “但你吞下的过去。”
  声音里多了一点玩味。
  “会成为你体內最美味的毒药。”
  “好好享用。”
  声音消失了。
  这次连余韵都没留。
  苏元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一个纯白色的烙印正在缓缓成型。
  形状很简单。
  一颗兵。
  西洋棋里最低等的棋子。
  烙印刻完的瞬间,苏元感觉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钉住了。
  不疼。
  但那种“被钉住”的感觉非常明確。
  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苏元扫了一眼自己的天赋列表。
  骨质狂潮、虚化、沸血、万物归一者、意志掠夺。
  每一个天赋的后面,都多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词条。
  暗红色的字体。
  在不断地、缓慢地、有节奏地闪烁著。
  【自我认知剥离中……】
  苏元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他没有慌。
  他只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毒药?”
  苏元把面板关掉,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朝帝途·噬荒號走去。
  “那得看是谁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