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无麻醉清创
  噬荒號停在走廊正中。
  惨白日光灯管悬在头顶,一截接一截,电流不稳,明暗交替。灯管里的镇流器嗡嗡发响,间隔两三秒就闪一下,把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切成一帧帧残影。
  地面瓷砖发黄。缝隙里积著黑色水渍。
  消毒水味从通风管道里渗出来,浓度很低,却刚好够钻进鼻腔深处,让人喉头髮紧。
  绿底白字的旧终端稳定显示。
  “病人拒绝麻醉。”
  “请严格遵守医疗操作规范。”
  “主刀医生享有合规处置权限。”
  “暴力击杀病人將触发医疗事故判定。”
  “后果:执刀资格永久吊销,主体重判为感染入侵者。”
  小火蹲在操控台旁边,尾巴贴著地板一动不动。他看完那行字,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真损。”
  王虎站在后方,机械臂半抬著,手指微微张开。他盯著车窗外的走廊,喉结滚了一圈。
  走廊尽头。
  第一病房的铁门还开著。门轴锈蚀严重,门板歪著,底部磨出一道弧形划痕。
  门缝后面没有光。
  但有指甲刮铁皮的动静。
  嗞。
  嗞嗞。
  很慢。很用力。每刮一下,门板就微微抖动,铁锈碎屑从门框里簌簌落下。
  苏元站在操控台前,右眼三色竖瞳没有任何波动。左眼眶里的银黑机械球转了半格,am谐振槽稳定敲击。
  咔。
  咔。
  咔。
  他看著走廊尽头,左手搭在键盘旁,没有动。
  刮擦声停了。
  门缝里先伸出五根手指。
  很瘦。骨节突出。灰白色的皮肤紧贴在指骨上,几乎能看清下面的筋络走向。指甲很长,裂成几片,缝隙里塞满暗红色的乾涸物质。
  手指扒住门框边缘。
  然后,一张脸从黑暗里贴了上来。
  十六岁。
  轮廓清瘦。颧骨稍高。下巴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著少年特有的单薄。
  苏元的脸。
  准確说,是十六岁时的苏元。
  但只有右半边是正常的。
  左半边脸被密密麻麻的灰白肉瘤挤满。最大的一颗鼓在眼眶上方,把左眉骨顶得向外翻开,露出里面湿亮的暗红组织。肉瘤表面爬满灰白纹路,纹路里有液体在蠕动,节律和心跳同步。
  灰白代码沿著颈部血管向下延伸,钻进锁骨下方,消失在病號服领口里。
  它从门后走出来。
  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瓷砖上,脚趾灰白,趾甲全是裂的。
  它拖著输液架。
  输液架是老式不锈钢杆,底部四个轮子只剩两个能转。金属底座在瓷砖上拖出尖锐摩擦,响动沿走廊传开,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压成闷响。
  输液袋里装的不是生理盐水。
  是灰白色的浑浊液体。液面隨步伐晃动,管壁內侧附著一层活性代码,在灯光下不断变换排列。
  它抬起头。
  用苏元十六岁时的眼睛,隔著三十多米走廊,隔著噬荒號车头挡风玻璃,直直看向操控台前的苏元。
  然后它开口了。
  嗓音沙哑。带著变声期特有的破碎感。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刮一下,刮出毛边。
  “哥。”
  小火浑身汗毛竖起。
  王虎的机械臂猛地收紧。
  “你还记不记得。”
  克隆体歪著头,灰白肉瘤隨动作鼓胀了一圈。
  “你十六岁那年。”
  “她躺在那张床上。”
  “你跪在旁边。”
  “你求了三个小时。”
  “你求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走廊物理重力发生偏移。
  不是法则干涉。是底座级污染通过声波震频改写了局部空间曲率。日光灯管的灯丝被额外的重力拉扯,发出嘶嘶过载的细响。噬荒號车身外壳传来金属受压的低沉呻吟。
  小火双手猛地捂住太阳穴。
  有什么东西顺著物理声波钻进了他的感知层。不是画面。不是语言。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绝望情绪。
  很浓。浓到他觉得自己的核心运算区被人灌了铅。
  王虎膝盖弯了一下。机械臂的伺服电机发出过载警报。他咬紧后槽牙,青筋从脖子两侧暴起。
  克隆体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声波震频叠加一层。
  “你后来再也没哭过。”
  “但你每次闭眼,都能看见那张床。”
  “那张白色的床单。”
  “和床单上那个印子。”
  日光灯管炸了一根。
  碎玻璃落在瓷砖上,声音很脆,又被重力扭曲拉长,变成拖沓的嗡鸣。
  噬荒號车头装甲板开始出现微弱形变。不是物理撞击。是重力差在分子层面拉扯金属晶格。
  苏元站在原地。
  右眼三色竖瞳没有变化。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
  咔。
  他看著那张脸。那张十六岁的自己的脸。那半边长满灰白肉瘤的脸。
  表情平静到不像人。
  克隆体走到距车头二十米处,停下。
  它歪头看苏元,嘴角一点点往两边扯。不是笑。是面部肌肉被底座代码驱动,做出的机械性拉伸。裂开的嘴唇渗出灰白色液体,顺著下巴滴落。
  “哥。”
  它张开双臂。
  “让我进去。”
  “我好冷。”
  下一秒。
  它扑了过来。
  赤脚蹬碎瓷砖,输液架被甩飞撞到墙上,不锈钢杆砸穿墙皮,灰白色输液袋在撞击中爆裂。浑浊液体泼洒一地,触碰到瓷砖后立刻渗入缝隙,灰白代码从地面裂纹中往外爬。
  克隆体的速度极快。
  不是生物体的极限加速。是底座污染代码直接改写了它的物理运动参数。一个瘦骨嶙峋的十六岁身体,在零点零三秒內跨越了二十米距离。
  它的半边脸上,灰白肉瘤同时炸裂。
  不是破碎。是主动绽开。
  每一颗肉瘤都像被挤爆的脓疮,向外喷射出高浓度的灰白色黏液。黏液裹挟著密集的底座清道夫代码,还有更噁心的东西。
  记忆。
  不是模擬的记忆。不是偽造的影像。
  是苏元本体的初始记忆。从神经元接口的底层数据中提取出来的、未经任何加工的原始体验。
  十六岁。
  医院。
  白色的床单。
  凉透的手。
  跪了三个小时没人理的走廊。
  所有碎片被高浓度底座代码压缩成信息弹头,混在灰白黏液里,重重拍在了噬荒號挡风玻璃上。
  啪。
  整面玻璃瞬间覆满灰白色污渍。
  物理声波穿透车壳。记忆共振直接灌入车厢內部。
  小火尖叫了半截,整个人从操控台旁弹起,又猛地栽倒。他的双手死死按著脑袋,指缝里渗出淡色血丝,尾巴剧烈抽搐。
  “不——”
  他眼球充血。底座代码夹杂著绝望记忆的信息流,正在暴力冲刷他的核心感知层。
  不是攻击。
  是感染。
  王虎比他撑得久了三秒。
  三秒后,他的机械臂发出连串故障警报,膝盖猛地跪到地板上,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喘息。
  “操……”
  他左手撑地,右手机械臂的关节在不受控地抖动。
  记忆共振太猛了。他甚至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空间。冰冷的地板。一个跪著的少年背影。
  那不是他的记忆。
  但那份绝望太真了。真到物理维度的神经信號都跟著共振。
  车窗外。
  克隆体趴在挡风玻璃上。
  灰白黏液还在从它脸上的肉瘤裂口里往外涌。它的手掌贴著玻璃,指甲在表面刻出灰白色的划痕。
  它隔著玻璃看苏元。
  嘴角的拉扯弧度更大了。牙齿全露出来。灰白的牙齦上爬满代码纹路。
  “哥。”
  它贴著玻璃说话,吐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灰白色雾气。
  “你不救我吗?”
  灰白代码开始沿著黏液渗入车壳金属缝隙。
  噬荒號外壳的暗金色表层出现肉眼可见的褪色。灰白纹路从车头向两侧扩散,速度不快,但非常稳定。
  同化。
  它在同化车体。
  小火趴在地上,血从鼻孔和耳朵里流出来,声音碎得不成句。
  “主人……它在吃车……”
  王虎强撑著抬头。他的右眼已经被记忆共振打得失焦。
  “老苏!开炮!”
  他吼出来。
  “轰了它!”
  苏元没动。
  王虎咬牙,拖著半废的身体往武器面板爬。
  他的手刚碰到面板边缘。
  叮。
  终端弹出刺目的黄框警告。
  文字很大。占满整块屏幕。
  “医疗事故预警。”
  “检测到武器系统激活倾向。”
  “提醒主刀医生:暴力击杀病人將立即剥夺执刀资格。”
  “剥夺后,主刀医生將被重新判定为感染入侵者。”
  “长城防线將对入侵者执行全力物理清除。”
  “包括但不限於:引力压缩、物质拆解、因果抹除。”
  “该判定不可申诉。”
  “该判定不可撤销。”
  王虎的手停在面板上方三厘米处。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到了极限却打不出去。
  “狗屁规矩……”
  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元终於偏了一下头。
  “收手。”
  声音不大。平得没有起伏。
  王虎死死咬著牙,手指一根根收回,拳头攥到机械关节嘎吱响。
  他没再动。
  不是他想停。是他知道苏元说收手的时候,没有第二个选项。
  车窗外。
  灰白同化面积扩大到了车头三分之一。
  克隆体趴在玻璃上,灰白黏液从它全身渗出,贴著车壳向后蔓延。肉瘤不断裂开新的口子,每裂一个,就喷出新一轮记忆共振波。
  小火已经完全趴在地上了。他的核心感知层被衝击得一片混乱,尾巴无力地搭在一边。
  王虎单膝跪地,牙关咬得快碎。
  屠宰场號指挥室。
  绿底白字终端同步画面。
  七名军官看著那具趴在噬荒號车前窗上的克隆体,看著灰白黏液一点点吞噬车壳,看著黄框警告死死卡住武器系统。
  火控官趴在地上,断肋让他只能浅浅喘气。
  “它不能打。”
  通讯官眼球充血,盯著屏幕。
  “打了就不是医生了。”
  副官靠著设备柜,半张脸全是干血,嗓音发哑。
  “不打就被吃。”
  指挥官坐在地上,后背靠著战术台腿。他看著那个黄框警告,表情很慢地沉下去。
  “蓝星规矩。”
  他说了四个字。
  没有接下句。
  因为所有人都懂了。
  蓝星的老规矩不看你多强。不看你吞过多少星系。不看你杀过多少神。
  它只看你在不在规则里。
  你说你是医生。
  那就按医生的规矩来。
  杀病人?
  滚。
  高维暗网残存观测区。
  年轻长老从黑血里撑起半截身体,看到黄框警告的瞬间,眼珠子猛地亮了。
  那种亮不是理智。
  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
  “哈……”
  他笑了。
  笑到黑血从嘴角涌出来。笑到胸腔里的碎骨摩擦发出钝响。
  “看见了吗!”
  他抬手指向画面。指尖全是黑血,抖得厉害。
  “他被锁死了!”
  “长城的规则!”
  “医生不能杀病人!”
  “他不敢动武器!不敢动法则!不敢动否定!”
  “什么吞噬万物的怪物!什么挖眼睛的疯子!”
  年轻长老笑得眼泪和黑血混在一起。
  “他栽在最老的规矩上了!”
  旁边几名残影也在看画面。他们没有笑。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赞同。
  年轻长老双手撑著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嗓音破碎却高亢。
  “死在老家的规则里!”
  “苏元!”
  “这就是你的结局!”
  废土掩体里。
  参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脸色灰白。
  “他没有出手的余地。”
  指挥官盯著屏幕。
  “武器不能用。法则不能用。內生宇宙也不能用。”
  参谋喉咙动了一下。
  “一旦判定暴力击杀,长城会当场执行。”
  他低头看著键盘上自己的指尖。
  “上位机要死在自己的手术台上了。”
  噬荒號车厢里。
  灰白同化面积已经覆盖了车头將近一半。
  克隆体贴在玻璃上,灰白肉瘤全部绽裂,变成一张巨大的污染源面具。它的嘴一张一合,不断吐出碎片化的记忆语句。
  “你跪的时候膝盖磕破了。”
  “血渗进地砖缝里。”
  “护士路过了三次。”
  “没有人停。”
  每一句话都带著底座级震频,穿过物理屏障,锤在车厢內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小火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的核心感知层损伤过半,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王虎额角青筋暴突,双眼通红。他不是被记忆击溃。他是被不能还手的窒息感逼到了极限。
  苏元站在操控台前。
  他看著玻璃上那张贴著的脸。
  那张十六岁的自己的脸。
  灰白肉瘤。裂开的嘴唇。沙哑的变声期嗓音。
  还有那些记忆。
  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確实跪了三个小时。
  他確实磕破了膝盖。
  他確实被路过了三次。
  苏元的右眼三色竖瞳始终没有变化。
  从头到尾。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
  咔。
  他的左手落在老式机械键盘上。
  指骨碰到键帽。
  咔噠。
  不急不缓。
  咔噠。咔噠咔噠。
  摩斯密码从物理输入口被敲了出去。
  小火趴在地上,偏过头,用还没完全失焦的眼睛看向终端。
  绿底白字刷新。
  “主刀医生输入指令。”
  “內容解析中。”
  苏元继续敲。
  指骨落在键帽上,节奏稳定得过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最后一个字符敲完。
  回车。
  啪。
  终端弹出完整指令。
  “確认患者状態:极度狂躁。”
  “伴有严重自残及攻击倾向。”
  “患者正在污染医疗环境及周边人员。”
  “主刀医生申请:物理强制拘束带介入。”
  王虎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很大。
  小火趴在地上,嘴唇动了一下。
  终端顶部光標闪了三下。
  三下很快。
  快到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绿底白字刷新。
  “审核通过。”
  “患者行为符合强制拘束標准。”
  “允许使用物理级约束设备。”
  “约束范围:四肢固定、头部半固定、躯干限位。”
  “约束方式:非杀伤性物理锁定。”
  “执行。”
  噬荒號车头外壳发出沉闷的金属运动声。
  车头两侧的暗金藤蔓弹了出来。
  不是之前战斗中那种长满獠牙、带著吞噬欲望的暗金触手。
  所有杀伤性结构全部收敛。
  獠牙缩回。倒刺抹平。腐蚀腺体关闭。
  藤蔓表面重新组合,变成冷硬的、带有关节锁定结构的高分子拘束钳。
  钳口宽四厘米。內侧衬著金属缓衝层。外侧带有物理锁扣。
  標准医用强制约束设备。
  造型丑。做工粗。但结构绝对可靠。
  四条拘束钳同时弹射。
  速度比克隆体的底座加速更快。
  砰。
  第一条钳住左腕。
  砰。
  第二条钳住右腕。
  砰。砰。
  第三条、第四条分別锁住双踝。
  克隆体被从车前窗上硬生生扯开。
  灰白黏液拉出长长的丝线,啪地断裂,落在瓷砖上冒出灰色烟气。
  四条拘束钳同时收紧,带著克隆体向走廊左侧墙壁甩去。
  咔——嘭!
  瘦骨嶙峋的身体被钉在发黄的瓷砖墙上。
  四肢大字展开。
  双腕被钳口死死锁在肩膀两侧位置。双踝被钉在距地面半米处。
  拘束钳末端扎入墙体深处,金属锚爪在砖块內部展开,锁得纹丝不动。
  克隆体挣扎。
  它的躯体猛烈抽搐,灰白肉瘤像被激怒了一样急剧膨胀。脊柱向外弓起,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赤脚的脚趾抠著墙面,刮下一片瓷砖碎屑。
  沙哑的嗓音变成尖叫。
  不是痛苦。是愤怒。
  “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碰我!”
  “我是你!我是你!我是你!”
  灰白肉瘤从裂口中喷出新一轮污染黏液,试图顺著拘束钳反向攀爬,侵入噬荒號的藤蔓系统。
  灰白代码接触到拘束钳表面的瞬间,被高分子缓衝层弹开。
  不是法则抵抗。
  是物理材料不兼容。
  拘束钳的表面涂层是纯物理级別的绝缘介质。没有高维接口。没有概念认证端。没有脑机总线。
  灰白代码找不到可以写入的埠。
  它只能沿著钳口外壁滑落,滴在瓷砖上,像无处可去的污水。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卡在脸上。
  他盯著画面里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盯著那四条没有獠牙、没有杀伤结构的拘束钳,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这……”
  他声音发涩。
  “这算什么?”
  旁边残影低声道。
  “约束带。”
  年轻长老猛地转头。
  “约束带?”
  残影没有看他。
  “精神科常用设备。用於控制狂躁患者。非杀伤性。符合医疗规范。”
  年轻长老脸上的快意一点点凝固。
  “他不是在打。”
  残影继续说。
  “他在走流程。”
  年轻长老嘴唇抖了一下。
  屠宰场號指挥室。
  火控官趴在地上,盯著终端画面,呼吸急促。
  “拘束带?”
  通讯官眼角全是血痕,嗓子嘶哑。
  “合规的。长城批准了。”
  副官靠著柜门,愣了好几秒。
  “他申请的不是火力支援。”
  指挥官坐在地上,后脑勺靠著战术台。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是医嘱。”
  废土掩体。
  参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绕过去了!”
  指挥官看他。
  参谋脸上冷汗直流,但眼睛亮得发红。
  “武器不能用。法则不能用。但医疗约束可以!”
  “长城防线的逻辑是医院逻辑!”
  “病人发狂攻击,医生有权申请物理约束!”
  “这不是暴力!这是操作规范!”
  指挥官盯著屏幕里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动手。”
  参谋怔住。
  指挥官声音很低。
  “他进的不是战场。”
  “他进的是手术室。”
  噬荒號车厢內。
  克隆体被钉在墙上,嘶吼声渐渐从愤怒转为歇斯底里。它半边脸上的肉瘤不断膨胀收缩,灰白黏液沿著墙面往下淌,在瓷砖上匯成一滩。
  它开始尖叫新的记忆碎片。
  更恶毒的。更深层的。
  “她最后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她说的不是你的名字。”
  “她叫的是別人。”
  “你不敢想。”
  “但你知道。”
  记忆乱码的震频更强了。走廊里日光灯管接连炸了三根,碎玻璃被重力扭曲甩向各个方向。
  噬荒號车门紧闭。但震频穿透了金属壳体。
  小火趴在地上,双手指甲掐进地板缝里,嘴角全是血。
  “主人……求你……”
  他声音碎得不成形。
  “让我关掉听觉……”
  王虎单膝跪地,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他的机械臂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垂在身侧,手指不规律地开合。
  苏元走向车门。
  小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主人?”
  苏元按下车门物理开关。
  嘶——
  气密封解除。车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灰白代码气息一起涌进来。
  苏元跨出车门。
  皮靴踩在发黄的瓷砖上。
  咔。
  很清脆。很乾净。
  他右手垂著。左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凝著一把手术刀。
  不是高维法则武器。不是三色神火结晶。
  是一把纯净真实源质凝聚而成的旧式物理手术刀。
  柳叶形刃体。长九厘米。刃口宽度零点三毫米。
  没有杀伤性法则附加。没有概念否定涂层。没有吞噬功能。
  就是一把刀。
  一把做手术的刀。
  苏元踩著瓷砖,一步步走向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
  皮靴落地的声音在走廊里迴响。
  咔。
  咔。
  咔。
  灰白黏液在脚边蔓延。他的皮靴踩过去,靴底没有沾上任何污渍。真实源质在鞋底形成一层薄膜,自动排斥底座代码。
  克隆体看到他走出来。
  挣扎猛地加剧。
  四条拘束钳发出金属应力警报,但锚爪深入墙体,纹丝未动。
  灰白肉瘤疯狂膨胀。最大的那颗已经鼓到拳头大小,表面灰白纹路的刷新频率快到肉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
  “不要过来!”
  它用十六岁苏元的嗓音尖叫。
  “你碰我就等於碰你自己!”
  “你的记忆在我身体里!”
  “你切我就等於切你自己的过去!”
  记忆乱码的发射功率拉到了极限。走廊里最后几根日光灯管全部炸裂。碎玻璃在空中悬浮了零点几秒,被扭曲的重力拽成弧线,扎进两侧墙壁。
  苏元走到克隆体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灰白黏液从克隆体全身渗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积了一层。
  苏元低头看它。
  看著那张和自己十六岁时一模一样的脸。
  看著灰白肉瘤。
  看著裂开的嘴唇。
  看著代码侵蚀的血管。
  它在发抖。在尖叫。在用苏元最痛的记忆当武器。
  苏元的右眼三色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审视。
  就像外科医生在手术灯下,审视患者身上需要切除的病灶。
  他开口了。
  “既然拒绝麻醉。”
  声音很轻。
  嗓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被自己最深处记忆轰炸的人。
  “那就清醒著割。”
  手术刀落下。
  刃口贴著最大那颗灰白肉瘤的边缘,精准切入。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一刀进去。
  刃口沿著肉瘤与正常组织的交界线走。角度、深度、速度全部经过计算。只切灰白污染组织。不伤底层克隆体细胞。
  手术刀在走。
  灰白肉瘤的表层被一点点掀开。
  克隆体的尖叫声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纯粹的、生理性的剧痛嚎叫。
  没有麻醉。
  每一刀都是清醒的。
  灰白肉瘤的神经接口和克隆体的痛觉系统完全连通。切开它,等同於活体解剖。
  克隆体的躯体在拘束钳里剧烈抽搐。四肢的肌肉绷到极限,手指和脚趾全部痉挛性弯曲。牙齿咬合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
  “啊啊啊啊——”
  嗓音撕裂。变声期的沙哑被极端痛苦撕成碎片。
  灰白黏液从伤口处喷涌。苏元左手微偏,避开飞溅,右手持刀继续走线。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肉瘤底部的灰白代码根系被一根根切断。每断一根,克隆体就惨叫一次。
  绿底白字终端稳定刷新。
  “清创操作符合规范。”
  “切除路径精度优良。”
  “组织损伤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切除进度:百分之十二。”
  “请继续。”
  屠宰场號指挥室。
  七名军官盯著终端画面。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巴张著,忘了呼吸。
  通讯官捂著太阳穴,眼珠子一动不敢动。
  副官靠著设备柜,喉结上下动了三次,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
  “活……活切?”
  指挥官坐在地上,脊背挺直。
  他盯著画面里苏元持刀走线的手。
  那只手稳得离谱。
  没有丝毫颤抖。
  灰白黏液飞溅。克隆体惨叫。记忆乱码仍在不断衝击。
  那只手就是不抖。
  指挥官张了张嘴。
  “这不是打架。”
  通讯官转头看他。
  指挥官的声音很乾。
  “这是外科手术。”
  “在宇宙级防线里面。”
  “给一个神明级污染体。”
  “做活体清创。”
  “不打麻药的。”
  火控官趴在血泊里,脸贴著冰冷的金属地板,眼睛瞪得很圆。
  他从军十七年。见过轰星炮齐射。见过折跃突袭。见过维度塌缩。
  没见过这种场面。
  真没见过。
  废土掩体。
  参谋两条腿发软,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屏幕上,苏元的手术刀精准走过第四条切割线。灰白肉瘤的底部连接被逐一剥离。克隆体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不成调的嘶鸣。
  参谋嘴唇乾裂。
  “能毁灭星系的底座污染。”
  他盯著画面。
  “被他当化脓伤口切。”
  指挥官没说话。
  参谋继续盯著屏幕。
  “一刀一刀的。”
  “物理手术刀。”
  “没有法则加持。”
  “就靠手。”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趴在黑血里,眼睛瞪著画面,嘴唇翕动。
  手术刀在灰白肉瘤底部走完最后一条切割线。
  苏元的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肉瘤顶端。
  指腹隔著一层真实源质薄膜接触肉瘤。灰白代码在薄膜表面疯狂蠕动,找不到侵入埠。
  苏元用力。
  嗤——
  灰白肉瘤被从克隆体左脸上整颗剥离。
  底部的连接组织断裂,喷出一蓬灰白色液雾。
  克隆体发出这一轮中最惨烈的嚎叫。声波震碎了走廊两侧残余的墙皮碎片。四条拘束钳同时过载警报,锚爪在墙体內部嘎吱作响。
  苏元手中捏著那颗拳头大的灰白肉瘤,翻转了一下。
  肉瘤底面有清晰的代码根系残留。每一根都在抽搐,像被拔出土壤的虫体,灰白纹路快速暗淡。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鬆手。
  吧嗒。
  肉瘤落在瓷砖上。
  潮湿的闷响。灰白液体从底面渗出,在瓷砖缝里扩散。
  克隆体的嚎叫降为粗重的喘息。它半边脸上,肉瘤剥落后的位置露出一个血肉空洞。
  空洞里没有骨头。
  没有污血。
  掉出来一样东西。
  很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叮——
  金属碰瓷砖的脆响。
  一枚铁牌。
  长方形。边角磨圆。表面严重锈蚀。但正面的钢印字跡还能辨认。
  苏元低头看向那枚铁牌。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am谐振槽扫描。
  咔。
  钢印內容被读取。
  “001-a(备份品)”
  “蓝星纪元·盘古计划·废弃克隆批次”
  苏元右眼三色竖瞳微微收缩。
  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停止了挣扎。
  它垂著头,灰白色的汗液从额角淌下。半边脸的血肉空洞里还在渗血,深色液体顺著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瓷砖上。
  过了两秒。
  它抬起头。
  用那只没有被肉瘤覆盖的右眼,看著苏元。
  嘴角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代码驱动的机械拉伸。
  是一个真实的、属於十六岁少年的笑。
  虚弱。诡异。带著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坦然。
  “哥哥。”
  它的嗓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你的刀够快吗?”
  苏元没有回答。
  克隆体的右眼缓缓偏向走廊深处。
  “走廊里。”
  它的声音碎成气音。
  “还有一百个我们在等你查房。”
  苏元的机械左眼猛地停住。
  am谐振槽的咔嗒声断了整整一秒。
  走廊深处。
  惨白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区域里。
  第2號病房的铁门把手动了。
  咯吱。
  很轻。很慢。旧铁皮门轴被缓缓拧动的摩擦声。
  第3號。
  咯吱。
  第4號。
  咯吱。
  第5號。
  第6號。
  第7號。
  声音开始叠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一个接一个传出来,层层叠叠,铁皮摩擦声匯成一条不间断的、让人头皮从后脑勺一直麻到脚底的金属杂音流。
  第20號。
  第35號。
  第58號。
  第79號。
  第100號。
  九十九扇铁门把手同时转动。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噬荒號车厢內,小火趴在地上,尾巴炸开。
  王虎抬起头,瞳孔骤缩。
  屠宰场號指挥室,七名军官同时屏住呼吸。
  废土掩体里,参谋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高维暗网中,年轻长老半张在黑血里的脸彻底僵住。
  苏元低头看著脚边那枚锈蚀铁牌。
  “001-a(备份品)”。
  他又看向走廊深处。
  九十九扇门。
  九十九个病人。
  手术刀还握在手里。刃口上沾著灰白血跡。
  机械左眼重新启动。
  咔。
  咔。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