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会诊风暴
  皮鞋声停在手术灯正下方。
  白大褂的主人站定了。
  旧式医用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灰白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整片眼球就是一团凝固的、死水般的灰白。
  胸牌上的钢印字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冷光。
  “盘古计划·第一临床中心·主刀医师·编號:000”
  苏元的机械左眼转了半格。am谐振槽发出一声极短的咔响。
  他没有说话。
  000號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九十九盏无影灯的交叉光柱中对视了整整三秒。
  第四秒。
  天花板上传来液压急停的尖锐声响。
  不是一条机械臂停了。是九十九条同时停了。液压伺服电机的运转声从满载嗡鸣骤降为零,金属关节在惯性中最后抖了一下,然后死硬。
  叮——
  苏元右手断腕后方延伸出去的九十九根暗金导管同时弹了出来。
  不是自然脱落。
  是被一层从机械臂基座內部析出的绝缘凝胶强行顶出的接口。物理排斥。没有法则干预。没有概念覆写。就是最基本的硬体级权限隔断。
  九十九个標准接口头从数据埠中弹射而出,在空中划出短暂弧线,叮叮噹噹落在不锈钢地面上。
  与此同时。
  九十九把悬在肉瘤上方的柳叶刀被三爪夹持器收回。刀尖从零点五毫米的切入深度中退出。五个已经破开表皮的伤口渗出灰白色液体,隨即被增生组织堵住。
  终端屏幕疯了。
  红色警告框占满整块显示面,字体大到刺眼。
  “最高权限覆写生效!”
  “000號主刀医师已接入病房主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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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號主刀医师操作权限——冻结!”
  “等候权限仲裁。”
  小火趴在操控台旁边,满脸血痕,偏头看著那些掉落在地面上的暗金导管。
  导管尖端的接口头还带著金属余温,在不锈钢上轻微弹跳了两下,然后静止。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脑子还没从刚才“一个人控九十九台手术”的震撼里缓过来,紧接著就挨了一记闷棍。
  王虎跪在地板上,机械臂垂著,偏头看向走廊中央。
  他的眼神从九十九根断开的导管上扫过,落在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上。
  喉头滚了一下。
  “老苏。”
  声音很低。
  “来者不善。”
  苏元没有回应。
  他的右眼三色竖瞳中,刚才分成三层的顏色还没来得及回归一体,暗金、纯白、漆黑三色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处理器在做最后的空转。
  他盯著000號。
  000號也在看他。
  灰白色的眼球没有焦点,但看人的角度带著一种让人极度不適的居高临下。
  是审视。
  像是主治医师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000號终於动了。
  他没有看被吊在半空的九十九个克隆体。一眼都没看。他径直走向手术室左侧墙壁內嵌的旧式操作台,白大褂的下摆在不锈钢地面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极短。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薄茧,是长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那种。
  这只手按在了操作台的指纹识別区上。
  嘀。
  指纹通过。
  终端界面切换。
  一份新的诊断报告被刷了出来。绿底白字。格式工整。每一行的字距、行距都严格按照旧时代临床文书规范排列。
  苏元的机械左眼捕捉到了屏幕上的內容。
  am谐振槽的咔嗒声骤然加快了一拍。
  “000號主刀医师诊断意见——”
  “一。99例患者均呈底座级清道夫代码深度寄生状態。”
  “二。寄生深度已突破宿主基因组锁定层,不可逆。”
  “三。综合评估:全部丧失手术指征。”
  “四。不具备临床抢救价值。”
  最后一行。
  “指令:启动姑息疗法。解除物理拘束。任其自然终结。”
  000號的指尖从操作台上抬起。
  他转身,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灰白色的眼球微微向上抬了一个角度。
  看著苏元。
  嗓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低沉。平稳。带著老式医院查房时那种例行公事的腔调。
  “99个没救了。”
  他说。
  “別耽误时间了。”
  天花板上,九十九套拘束带的棘轮锁扣发出了细密的机械解锁声。
  咔嚓。咔嚓。咔嚓。
  锁扣一个个鬆开。
  先是脚踝。然后是手腕。最后是颈部。
  九十九个被吊著的克隆体开始往下坠。
  赤脚接触不锈钢地面的瞬间,它们脸上、身上的灰白肉瘤同时猛烈膨胀了一圈。
  不再被压制了。
  约束一解除,底座代码的增殖速率直接翻了三倍。最前排那几个克隆体半边脸上的肉瘤已经鼓到了下巴,灰白纹路沿著颈动脉往锁骨蔓延,病號服被撑裂了好几道口子。
  它们的眼睛亮了。
  灰白色的浑浊光芒从瞳孔深处涌出来,比被拘束之前更亢奋。
  它们扭头。
  九十九张十六岁的苏元的脸,齐刷刷看向手术室中央。
  然后,它们笑了。
  嘶哑的、破碎的、带著变声期特有的粗糙质感的笑声叠加在一起,在不锈钢墙壁之间来回反射。
  “谢谢医生。”
  九十九个嗓音同时开口。
  “我们自由了。”
  灰白黏液从它们赤脚底板渗出,在地面上极速扩散。
  噬荒號车厢內。
  小火趴在地板上,看著车窗外那片正在重新蔓延的灰白色液態地毯,瞳孔缩到了极限。
  “完了……”
  他的嗓音碎得不成调。
  “白忙活了……全白忙活了……”
  王虎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个穿白大褂的000號,牙齿咬得后槽牙发酸。
  “老苏!他妈的他有最高权限!他直接判死了!咱做不了手术了!”
  屠宰场號指挥室。
  终端同步画面。
  七名军官看著九十九个克隆体落地,看著灰白黏液重新铺开,看著拘束带的棘轮锁扣一个个弹开。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唇抖了三下。
  “放弃治疗?”
  通讯官靠著墙,声音乾涩到发裂。
  “最高权限的降维打击……医生不能杀病人,但主治大夫可以合法地宣布放弃。”
  副官半张脸糊著干血,喉咙滚动了一圈。
  “规则没被打破。流程没被违反。就是合合规规、乾乾净净地判了死刑。”
  指挥官坐在地上,后背靠著战术台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在地板上的手。
  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痂。
  “比杀了他还狠。”
  他说。
  “直接在他面前,当著他的面,告诉他你没资格救人。”
  高维暗网残存观测区。
  年轻长老从黑血泊里猛地撑起半截身子。
  他盯著终端画面里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盯著那行“不具备临床抢救价值”的冰冷诊断,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抽搐上扬。
  “哈!”
  他笑出了声。
  短促。尖锐。带著溺水者终於摸到岸边石头的疯狂。
  “看见了吗!”
  他从黑血里抬起手,指著画面,指尖上掛著浓稠的暗色液体。
  “最高权限!最高权限啊!”
  “000號是这座防线的底层设计者编號!”
  “他的诊断就是天条!就是铁律!就是刻在地基里的代码!”
  “苏元有什么?一个后来才分配的001工號?”
  “001凭什么推翻000的判定?”
  他笑到整个人都在发抖,黑血从鼻腔里涌出来,他也不擦。
  “不是武力的问题了!”
  “不是谁拳头大的问题了!”
  “是权限等级!”
  “你苏元就是吞了一百个星系也改不了一个事实——”
  “零。永远排在一前面。”
  旁边几个残影沉默。
  但没有反驳。
  这一次,沉默里带著真实的认同。
  因为这不是嘴硬。
  这是逻辑。
  手术室里。
  灰白黏液已经从克隆体脚下扩散到了三米开外。九十九个畸形的少年身体在无影灯下缓缓站直,灰白肉瘤的膨胀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它们开始向苏元的方向走。
  赤脚踩在灰白液面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000號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灰白色的眼球从口罩上方平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不急不躁。
  等著看结局。
  苏元站在手术室中央。
  一步没动。
  九十九个克隆体在逼近。灰白黏液在蔓延。导管被弹出,机械臂被锁死,拘束带被解除。
  他所有的物理工具都被000號用一纸诊断书收走了。
  王虎的吼声从车厢里传出来。
  “老苏!他判的不算!你才是先到的!你——”
  苏元没有回头。
  他的右眼三色竖瞳在这一秒恢復了稳定。
  三种顏色不再分层。
  而是融合成一团安静的光。
  安静到让人头皮发紧。
  他抬起左手。
  手术刀被反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刀柄贴著掌心。
  他没有拿刀去指000號。
  他拿刀柄的底端,重重拍在操作台面板上。
  拍的位置很精准。
  面板右下角。一个凹陷的、磨损严重的旧式物理按键。按键表面的標籤纸已经泛黄卷边,但上面印刷的黑体字还能辨认。
  “医疗异议”。
  啪。
  按键被压到底。
  金属触点闭合。
  终端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猛地闪烁了一下,边框顏色从纯红变成了红黄交替。
  苏元开口了。
  嗓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平稳到连呼吸间距都分毫不差。
  “001號医师提交联合会诊异议。”
  000號的灰白眼球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根据盘古医疗总则第四条第二款。”
  苏元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在不锈钢墙壁上,被无影灯反射回来,从各个方向灌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首诊医师对患者病歷具有不可剥夺的解释权。”
  终端屏幕上的红黄警告框卡了一下。
  卡了整整一秒。
  然后开始高速滚动代码行。
  000號从口袋里抽出右手,灰白色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
  他笑了。
  笑声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著一股让人牙根发酸的优越感。
  “首诊解释权?”
  他偏了下头。
  “001,你数学不好吗?”
  他伸手指了指被吊著又放下来的九十九个克隆体。
  “这是九十九个独立病例。九十九份独立病歷。九十九个独立手术指征评估。”
  “你的首诊权,覆盖范围是每一个个体病例的治疗方案细节。”
  “我的诊断,是基於群体感染事件的总体危害性评估。”
  “个体解释权,不能推翻总体诊断。”
  他收回手,重新插进口袋。
  “权限等级不对等。”
  “001。”
  “回去歇著吧。”
  废土掩体。
  参谋站在屏幕前,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个体首诊权无法推翻群体诊断……”
  他的嗓音在发颤。
  “从逻辑上说,他没错。”
  “九十九个病例,九十九份独立病歷。每一份的治疗细节001有权解释,但000的总体评估权限更高。”
  “覆盖关係。”
  指挥官盯著屏幕,没有接话。
  参谋低下头。
  “上位权限对下位权限的碾压。”
  “和吞噬星系没有任何关係。”
  手术室里。
  000號说完那番话,灰白色的眼球里带著一种篤定。
  篤定到连看苏元的角度都没变。
  九十九个克隆体还在逼近。前排的几个已经走到距苏元不足四米的位置。灰白肉瘤从各个角度膨胀鼓起,黏液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腐蚀声。
  苏元没有看它们。
  他从身上摸出了一样东西。
  很小。
  两根手指捏著。
  啪。
  拍在操作台上。
  金属碰金属。响声很脆。
  000號低头。
  操作台上躺著一枚长方形铁牌。边角磨圆。表面锈跡斑驳。
  正面的钢印字跡在无影灯下清晰可见。
  “001-a(备份品)”
  “蓝星纪元·盘古计划·废弃克隆批次”
  苏元的左手食指点在铁牌上,慢慢推了一下,让它在操作檯面上转了半圈,正面朝向000號。
  “看清楚。”
  苏元的嗓音没有起伏。
  “001-a。”
  “a是什么意思?”
  “备份品。”
  “备份品是什么?”
  “是原件的副本。”
  他的食指离开铁牌,在操作檯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九十九个病人。”
  咚。
  “这是同一个零號病人的九十九个器官切片。”
  000號的灰白眼球终於动了。
  不是微动。
  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元抬起头,盯著那双灰白色的死水眼球。
  “001-a。a代表附属品。所有带a后缀的编號都是001本体的衍生物。它们的病歷不是独立的。从来就不是。”
  他的左手掌心朝下,重重拍在铁牌上。
  金属震响。
  “我才是这个病歷的唯一首诊合法拥有者。”
  “你判它们的诊断,就是在判我的诊断。”
  “你要推翻首诊权,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终端屏幕上的红黄警告框猛地卡住了。
  不是正常的运算停滯。
  是底层逻辑產生了不可调和的衝突。
  两条指令在系统核心里死死顶住。
  一条是000號的最高权限总体诊断。
  一条是001號的首诊解释权重新定义患者归属。
  系统无法判定哪一条优先。
  因为这两条规则来自同一份盘古医疗总则的同一个章节。
  它们的权限等级是平级的。
  终端发出拉锯般的电子嗡鸣。屏幕上的代码行疯狂滚动又回退,滚动又回退,像两个齿轮咬在一起死转。
  红黄交替的边框开始闪烁加速。
  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九十九套拘束带上。
  棘轮锁扣的解锁进程停了。
  已经鬆开一半的手腕锁扣卡在中间位置,不松也不紧。颈部拘束带半开半合,金属棘齿在齿槽里嵌著不上不下。
  九十九个克隆体的前进步伐慢了下来。
  不是它们自己停的。
  是脚踝锁扣还掛在踝骨上,拖著半截鬆脱的拘束带,金属底座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拖慢了移动速度。
  小火趴在地上,偏头看著终端。
  他的核心感知层损伤过半,运算全在迟滯,但这不妨碍他看懂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黄框。
  “卡……卡住了?”
  王虎抬起满是血痂的脸,嘴巴张了一下。
  “他怎么做到的?”
  屠宰场號指挥室。
  通讯官靠著墙,盯著终端画面里那枚拍在操作台上的锈蚀铁牌,瞳孔抖了两下。
  “不是九十九个病人……是一个病人的九十九个器官切片……”
  火控官趴在血泊里,气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首诊权覆盖所有附属切片……”
  “000的总体诊断要推翻001的首诊权,就得先证明这九十九个不是001的附属品……”
  “但铁牌上白纸黑字写著a后缀……”
  副官靠著设备柜,整个人的背贴著冰冷金属,嘴唇翕动了半天。
  “他用一块生锈的铁皮,把最高权限的诊断卡成死循环了。”
  指挥官坐在地上,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我收回刚才的话。”
  通讯官转头看他。
  指挥官盯著画面里苏元那只按在铁牌上的左手。
  “那不是一个能被规则困死的人。”
  废土掩体。
  参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只手撑著桌面,指节泛白。
  “卡住了!权限仲裁进入死循环了!”
  他的嗓音高得破了调。
  “铁牌上的a后缀是硬编码!刻在物理介质上的原始数据!”
  “系统没法否认!”
  “001-a就是001的附属衍生品!”
  “他愣是在底层伦理的逻辑里找出了一个盲区!”
  指挥官站在角落里,菸头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不是盲区。”
  他掐灭烟。
  “是他从第一个克隆体脸上挖出那枚铁牌的时候就在想这件事了。”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声在铁牌拍上操作台的那一秒断了。
  他趴在黑血里,盯著画面。
  嘴巴张著。
  合不上。
  旁边的残影低声道。
  “他用一枚废弃铁牌,把000號的最高权限诊断顶回去了。”
  年轻长老的喉结滚了三圈。
  他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找不到词。
  手术室里。
  000號低头看著操作台上那枚锈跡斑斑的铁牌。
  灰白色的眼球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死水般的冷光。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口罩后面传出来,短促,低沉,带著一股被人踩了鞋又懒得发作的不耐烦。
  “聪明。”
  他抬起头,灰白眼球对准苏元。
  “但没用。”
  他从操作台旁边转身,走了两步。
  走到距离12號克隆体最近的那条机械臂下方。
  他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指尖捏住机械臂末端三爪夹持器里的柳叶刀。
  金属碰金属,发出极轻的叮响。
  虽然001的导管被弹出了,但刀还在夹持器里。物理工具不归权限管辖。谁伸手都能拿。
  000號抽出那把柳叶刀。
  標准外科执刀姿势。食指和中指夹持刀柄中段,拇指抵住尾端,腕部微沉。
  握刀的手极稳。
  “你不是要首诊权吗。”
  他侧过身,灰白眼球斜瞥苏元。
  “那就让你看看,你的病人为什么没救。”
  他的手腕转了一下。
  刀口偏移了一毫米。
  仅仅一毫米。
  从標准切入角度向外偏了一毫米。
  然后他切了下去。
  柳叶刀的碳钢刃体没有贴著肉瘤边缘走线。没有沿著病灶与正常组织的交界层剥离。
  刀尖直接扎进了12號克隆体左脸上那颗最大的灰白肉瘤正中央。
  扎进了毒囊核心。
  噗。
  灰白色的高浓度底座污染液从被刺破的囊壁中喷射而出。
  压力极大。
  水管爆裂的那种压力。
  灰白液柱从12號克隆体的脸上炸开,笔直射向三米外的苏元面门。
  液柱裹挟著密集的底座清道夫代码。
  触碰到皮肤就会启动底层卸载。
  触碰到暗金骨鎧就会改写物理属性。
  触碰到真实源质就会引发排异反应。
  而苏元如果动用法则阻挡——
  终端里那条“破坏医疗环境即刻除名”的黄框警告还在亮著。
  000號的灰白眼球从口罩上方看著苏元。
  没有紧张。
  没有期待。
  只有那种篤定。
  篤定到近乎无聊。
  你接也死,躲也死,挡也死。
  我用规则合法地给你判了死刑。
  灰白液柱飞行到距苏元面门不足半米的位置。
  小火在车厢里发出了半截尖叫。
  王虎机械臂的废铁关节猛地弹了一下。
  液滴在无影灯下折射出浑浊的灰白反光,每一颗里都有活性代码在蠕动。
  苏元没躲。
  没闭眼。
  甚至没有眨眼。
  他左手动了。
  手术刀。
  刀刃翻转。
  只翻了四分之一圈。
  速度快到什么程度——12號克隆体脸上喷出的灰白液柱还是完整的一条线,苏元的刀已经划完了整个弧线收回了手。
  快到无影灯的光都没来得及在刀面上留下完整的反射轨跡。
  快到小火那半截尖叫还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刀尖在半空中精准挑住了液柱最前端那滴最大的毒液。
  不是拦截。
  不是劈开。
  是挑住。
  刀面在翻转的同时產生的离心力將那滴毒液甩向刀身侧面,毒液在碳钢表面铺开一层极薄的润滑膜。
  然后。
  苏元的左手腕抖了一下。
  抖动幅度极小。三毫米。
  但这三毫米让刀尖的方向发生了精確到零点零几度的偏转。
  刀刃借著毒液润滑,顺著液柱喷射的反向路径切入。
  不是对著12號克隆体砍过去。
  是顺著毒液喷射口——也就是被000號刺破的囊壁裂口——的缝隙切入。
  没有液压臂辅助。
  没有机械精度校正。
  没有任何高维力量。
  一只左手。
  一把九厘米的柳叶刀。
  刀口从囊壁裂口钻进去,沿著肉瘤底部的代码根系交界层走线。
  嗤。
  碳钢刃体划过灰白组织与正常细胞的分界面。
  声响极轻。轻到只有刀锋切割纤维组织时才有的、丝绸被剪断般的细响。
  一秒。
  刀走完了整条线。
  12號克隆体脸上那颗被000號刺破的灰白肉瘤,连同已经喷空的毒囊、底部所有代码根系、以及根系附著的病变组织,被完整地、乾净地、一根多余纤维都没带地剥离了。
  啪。
  肉瘤从克隆体脸上脱落。
  手术室里安静了半秒。
  这半秒里,空气是凝固的。
  苏元左手手腕微转,柳叶刀的刀面上兜著那坨还在渗灰白液的拳头大肉瘤。
  他抬起手。
  一挑。
  肉瘤飞出去。
  带著灰白色的血液、黏液、和半截还在抽搐的代码根系,旋转著飞了三米。
  啪嘰。
  糊在了000號的脸上。
  正中口罩。
  灰白污血从口罩上沿往下淌,糊住了半片灰白眼球。黏液掛在口罩的褶皱里,顺著下巴的弧线滴落,在白大褂领口上砸出一朵朵深色污渍。
  000號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没反应过来。
  他的灰白眼球在污血的遮挡下剧烈颤动了两下。
  这是他出现在手术室后,第一次失去那种篤定的表情。
  苏元甩了一下刀。
  刀面上残留的灰白血跡被甩到地面上,在不锈钢板上溅开几个小点。
  他看著000號满脸污血的样子。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柳叶刀刻出来的。
  “手抖就滚下手术台。”
  “別在这占著茅坑。”
  他偏了一下头。
  “系统。”
  “判定医疗事故。”
  终端的红黄交替边框在这一秒猛地闪了三下。
  三下过后,顏色变了。
  从红黄交替变成了纯绿。
  刺目的绿。
  绿到整间手术室的不锈钢墙壁都被染上了一层冷冽的翠色反光。
  绿底白字弹出。
  “判定完毕!”
  “000號医师於12號患者身上执行操作存在严重偏差。”
  “——刀口偏移1mm,刺破毒囊核心,引发高压污染液喷射。”
  “——判定为:主观故意操作失误。”
  “——等级:严重医疗事故。”
  屏幕滚动。
  “与此同时。”
  “001號医师在000號造成事故后的0.4秒內完成极限抢救。”
  “——无辅助设备状態下单手完成完整切除。”
  “——切割精度:合格。”
  “——组织损伤:可控范围內。”
  “——判定为:卓越急救操作。”
  最后一行。
  字体比前面所有行都大一號。
  “基於盘古医疗总则第十一条——医疗水平优先原则。”
  “000號医师:本场主刀权,即刻剥夺。”
  “001號医师:確认为本场唯一合法主刀。”
  “生效。”
  “不可申诉。”
  嘭。
  天花板上降下一块物理隔板。
  厚度三十厘米。纯钢。表面刷著和旧机械臂一样的灰绿色军漆。
  隔板从000號头顶正上方落下,精准卡在地面导轨里,將000號和操作台一起隔在了手术区域之外。
  000號被推了出去。
  不是法则推的。是钢板的物理厚度和导轨的机械推力。他的皮鞋底在不锈钢地面上滑了半米,白大褂下摆扫过一滩灰白污液。
  隔板落地。
  咚。
  震感从地面传到天花板。
  几盏无影灯的灯罩晃了两下。
  与此同时。
  噬荒號底部的九十九根暗金导管从地面上弹起。
  它们的速度比第一次接入时更快。极细的导管在空中划出九十九条平行轨跡,末端的標准接口头在半空中完成旋转对位,精准插入九十九个机械臂基座后方的数据接口。
  咔。咔。咔。咔。咔。
  九十九声接入確认音密集到连成一条线。
  机械臂重新上线。
  液压伺服电机从静止状態跳到全功率满载。
  拘束带的棘轮锁扣重新咬合。
  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
  九十九个正在逼近苏元的克隆体被从四个方向同时锁住四肢和颈部,整齐地被提离地面,重新悬掛在无影灯下。
  赤脚离地。灰白黏液从脚趾滴落。
  九十九盏无影灯全功率打亮。
  惨白照明碾平所有阴影。
  九十九把柳叶刀从三爪夹持器中弹出,悬在九十九颗灰白肉瘤上方。
  刀尖距离病灶零点一毫米。
  苏元站在手术室正中央。
  九十九条暗金导管从他身后延伸出去,连接著天花板上的全部机械臂。
  他的右眼三色竖瞳完成了最后一次分层校准。
  暗金层接管运动皮层。纯白层接管空间定位。漆黑层锁定切割路径。
  三色並行。
  八百个运动轴全部上线。
  噬荒號车厢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