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探索
  探照灯扫过去的时候,王虎的手停在半空。
  他原本还想骂那团泵怪长得噁心。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手指死死指向储水槽上方那条粗壮输水管。
  “老苏。”
  “那人衣服上有字。”
  苏元机械左眼咔咔转动。
  焦距拉近。
  再拉近。
  黄绿色水汽在镜头里被剥开。
  那个人倒吊在管壁下方,双臂被灰白肉膜缠著,身体泡得发胀,防尘服原本应该是蓝白色,现在已经被污水浸成了发灰的旧布。
  胸口掛著一块裂开的透明牌。
  牌子里有两行残字。
  蓝星纪元。
  后面的编號被污泥糊住,只露出几个断开的数字。
  苏元左手握方向盘的力道微微加重。
  机械左眼停顿了半拍。
  王虎也看清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蓝星。”
  “这里怎么会有蓝星的人?”
  小火趴在仪表台上,尾巴尖僵住。
  它刚想说话,储水槽深处忽然传来沉闷的机械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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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
  咔咔咔。
  那台半机械半血肉的变异泵怪醒了。
  巨大的中央泵腔猛然收缩。
  泵体外层的灰白肉膜同时鼓起,里面的齿轮和旧轴承疯狂旋转,带出一串刺耳的磨损动静。
  下一刻。
  一股高压污水从泵腔裂口里喷出。
  水柱混著碎骨、腐泥、铁锈和发黑的管道残片,直衝噬荒號前方。
  轰。
  混凝土地面被轰出一个深坑。
  碎裂地皮和臭水向两边飞溅。
  噬荒號车头被衝击波推得向后滑了半米,歪掉的前梁刮过地面,拉出一串刺眼火星。
  车顶那半片铁皮又被震得哗啦乱拍,边缘直接裂开了一条新口子。
  王虎一把抓住车门框。
  “这玩意儿水炮比要塞重炮还离谱。”
  小火扑到惨绿仪錶盘前,六只爪子急得在檯面上乱挠。
  “主人,不能硬吃。”
  “刚才火盾通过毒气门廊,代价太大了。”
  “工业冷却水剩余不到两成。”
  “缸温还卡在红线边。”
  “后轮磨损严重。”
  “右悬掛链扣已经断了两组。”
  “再来一次正面高压衝击,我们可能不是翻车,是整车拆盲盒。”
  王虎咬牙。
  “你別把拆盲盒说得这么准。”
  小火扭头看他,金色竖瞳里全是焦虑。
  “虎哥,我现在没有幽默模块余量。”
  “真的扛不住。”
  苏元没答。
  他的机械左眼扫过储水槽。
  水压。
  喷射间隔。
  泵腔收缩幅度。
  输水管摆动半径。
  中央主泵轴转速。
  旧时代超合金外壳露出的面积。
  一行行冰冷数字在他左眼里跳。
  后方通道传来履带碾压轨道的动静。
  黑齿轮钻探堡垒车终於从毒气门廊里开了出来。
  它外壳燻黑了一大片,装甲缝隙里还冒著白气,可整体完整得让人討厌。
  副官的嗓音从公共频道里冒出来,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也带著重新抬头的囂张。
  “前方发现水脉控制区。”
  “所有单位注意。”
  “优先控制阀门。”
  “后面那辆废品车,別挡正规军路。”
  王虎脸黑了。
  “这孙子刚才躲乌龟壳里,现在又活了。”
  小火低声道:“他的脸皮密封性比堡垒车好。”
  王虎看了它一眼。
  “你这句话有进步。”
  堡垒车內。
  副官盯著监控画面,眼睛已经红了。
  储水槽后方有清水管线。
  虽然被泵怪污染了一部分,但小火的扫描数据已经同步到公共频道残留频段,黑齿轮技师也看到了。
  下面確实有深层净水。
  真水。
  不是回收水,不是过滤后的苦水。
  是能让整个水源要塞扩张三倍的东西。
  副官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断崖丟脸。
  沼泽丟脸。
  毒气门廊更是被那辆破车打得脸都肿了。
  现在水就在眼前。
  他不能再让苏元抢头功。
  霍沉的轮椅平台停在指挥舱中央,他脸色很差,维生箱管路轻轻晃。
  “別急。”
  “先確认那东西的攻击模式。”
  副官猛地回头。
  “总督,水源就在前面。”
  “那辆破车已经抢先进入平台。”
  “再等,阀门归谁说了算?”
  霍沉眼皮抬起。
  “你想抢?”
  副官压低嗓子。
  “这是黑齿轮的行动。”
  “我们有堡垒车,有机甲,有火力。”
  “难道真让一辆废铁车站在水槽边上分水?”
  霍沉冷冷看著他。
  副官避开目光,直接按下战术频道。
  “三號,五號,七號机甲。”
  “越过目標车辆。”
  “占领阀门区。”
  “对泵体寄生组织开火。”
  霍沉的脸沉了下去。
  “我让你停。”
  副官咬牙。
  “总督,我是在替黑齿轮拿水。”
  “之后您要罚我,我认。”
  三台重装机甲从堡垒车侧后方衝出。
  它们踩著旧轨道,装甲靴碾过水坑,肩部重机枪展开,背后的散热口喷著热气。
  经过噬荒號旁边时,最前方机甲的扩音器打开。
  驾驶员的嗓音带著面罩后的闷笑。
  “废品就该待在旁边凉快。”
  “真正的火力攻坚,还得看正规军。”
  王虎抄起扳手就要起身。
  “老苏,我申请把他驾驶舱敲开。”
  苏元看著前方泵怪。
  “等。”
  王虎硬生生停住。
  “等他死?”
  苏元淡淡道:“嗯。”
  三台机甲並排站到储水槽前。
  重机枪同时转动。
  噠噠噠噠噠。
  大口径子弹打进泵怪外层肉膜。
  灰白肉块被撕出大片缺口,污血和浑浊水液喷得到处都是。
  黑齿轮士兵在后方喊了起来。
  “有效。”
  “继续。”
  副官在堡垒车里猛地握拳。
  “看见了吗。”
  “这才叫正规火力。”
  话还没落。
  泵怪外层肉膜被撕开的位置,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旧时代泵体。
  子弹打上去,只带出一串火星。
  没有穿透。
  没有变形。
  连凹坑都极浅。
  黑齿轮技师脸色一变。
  “超合金泵壳。”
  “別打外层,先退。”
  驾驶员根本没来得及退。
  泵怪中央泵轴猛地反转。
  几条覆盖齿轮、锈铁和肉膜的粗大管道从水槽里抽出。
  最左侧机甲刚抬起护臂,一条肉管横扫过来。
  轰。
  机甲胸腔位置直接塌陷。
  驾驶舱被抽成碎裂铁盒,里面的人连喊都没喊完整,血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喷到后方墙壁。
  中央机甲急忙后撤。
  泵怪泵腔再次压缩。
  这一次喷出的不是散水柱。
  是一道被高压压成细线的腐蚀水刀。
  水刀从空气中切过。
  中央机甲腰部装甲先被切开,里面液压管线喷出白雾,隨后整台机甲从中间错位,沉重上半身滑落下来,砸翻了旁边半截护栏。
  第三台机甲嚇得疯狂后退,脚底打滑,肩部机枪乱扫,子弹打在天花板钢架上,碎屑落得满地都是。
  副官瘫坐在堡垒车指挥椅里。
  他脸上的血色退得乾净。
  “怎么会……”
  “那可是重装机甲。”
  霍沉没有骂他。
  只是看著监控,目光冷得让人发麻。
  周围黑齿轮士兵全乱了。
  有人喊撤。
  有人喊支援。
  有人抬起火箭筒,却根本不敢锁定。
  因为那泵怪的水刀只需要再来一下,谁站前面谁碎。
  噬荒號里。
  小火屏住呼吸。
  王虎看著被切开的机甲残骸,扳手慢慢放低。
  “正规军火力攻坚。”
  “確实挺正规。”
  苏元仍然坐在驾驶位。
  没有动。
  机械左眼里的数字不断滚动。
  他的视线穿过肉膜,穿过泵壳外露区域,最后锁在中央那根水缸粗的主泵轴上。
  那东西贯穿半个储水槽。
  旧时代轴承与变异血肉长在一起。
  每转一圈,泵腔就完成一次压缩。
  水刀。
  水炮。
  管道抽击。
  全靠它带动。
  血肉是皮。
  泵轴才是骨。
  苏元左手拉下手剎。
  “王虎。”
  王虎立刻抬头。
  “在。”
  “绞盘准备。”
  王虎眼睛亮了起来。
  “懂。”
  小火猛地回头。
  “主人,我们现在真的不適合衝锋。”
  “缸温还在红线。”
  “轮胎抓地下降。”
  “车架疲劳严重。”
  苏元掛档。
  咣。
  挡杆发出不健康的金属撞击。
  “它也不適合继续转。”
  小火张了张嘴。
  然后咬牙扑到控制台前。
  “我盯缸温。”
  “虎哥,你盯绞盘。”
  王虎已经衝到车尾,抬手扯住那套黑齿轮送来的重型绞盘。
  绞盘钢缆还带著上次拖堡垒车留下的毛刺。
  鉤爪粗大,倒刺边缘全是磨痕。
  王虎用防火布缠住掌心,把钢缆往外拖。
  “来吧。”
  “今天给它拔牙。”
  苏元一脚油门踩下。
  猪笼草发动机发出濒临爆缸的狂吼。
  噬荒號车头猛地一沉,隨后冲了出去。
  不是直线。
  苏元把方向盘打出一个夸张角度。
  破车冲入泥泞废墟场,左轮压上碎裂管道,右轮碾过水坑,车身甩出一个诡异的弧。
  泵怪水刀横扫而来。
  小火尖喊。
  “左侧切线。”
  苏元没松油门。
  前方有一根倾斜的废弃钢樑,一端埋在矿泥里,一端翘起,表面全是锈层。
  正常车碰上这东西,底盘当场开席。
  苏元直接压上去。
  噬荒號前轮攀上钢樑。
  车身剧烈抬头。
  右侧破避震发出崩裂的动静。
  整辆车硬是从地面弹起,飞过三米多的距离。
  水刀从车底擦过。
  底盘下方一截废支架被切掉,带著火星翻飞出去。
  车落地。
  轰隆。
  后轮重重压在混凝土碎面上。
  车厢里所有东西都弹了起来。
  王虎肩膀撞到车壁,愣是没鬆开钢缆。
  小火被震得半个身子滑下仪表台,尾巴捲住手剎杆才没飞出去。
  “底盘结构异常。”
  “右侧又少了一个不知名零件。”
  王虎大吼。
  “不知名就说明不重要。”
  小火也吼回去。
  “废土维修不是这么算的。”
  堡垒车內。
  黑齿轮技师全站了起来。
  “它衝进去了。”
  “它疯了吗。”
  “那种底盘强度,在这种场地高速转向会散架。”
  另一个技师盯著监控,脸都木了。
  “它没散。”
  “它还在加速。”
  屏幕里,噬荒號拖著漏风车厢和燻黑外壳,在泵怪的攻击网里横衝直撞。
  高压水炮轰在它后方,地面崩开。
  肉管扫过车尾,被苏元一个反向摆尾避开。
  车头前梁撞断一根旧栏杆,借反作用力硬生生改出角度。
  那辆车根本不像正规车辆。
  它更像荒原上被逼急的野狗,浑身伤,牙还在,咬住目標就不鬆口。
  霍沉死死盯著屏幕,枯瘦手指扣紧轮椅扶手。
  他身后的护卫低声道:“总督,要不要火力支援?”
  霍沉盯著噬荒號的行驶轨跡。
  “別开火。”
  “你们跟不上他的节奏。”
  护卫闭嘴了。
  泵怪显然也被激怒。
  中央泵轴转速开始上升。
  储水槽周围的肉管全部扬起,带著锈蚀阀门和旧齿轮朝噬荒號围过来。
  苏元机械左眼快速转动。
  他没有看那些肉管。
  只看泵轴。
  车身贴著一条断裂管廊边缘擦过去。
  左侧车门被突出的钢架刮开一道长痕。
  王虎站在车尾,半个身子探出破洞,手里抱著绞盘鉤。
  热水汽、腐臭泥点和金属粉尘扑了他满脸。
  他没躲。
  “再近点。”
  “老苏,再近点。”
  苏元猛打方向。
  噬荒號贴著储水槽下沿甩尾。
  车尾横摆。
  轮胎在湿滑混凝土上磨出黑痕,焦烟和水汽混在一起。
  泵怪中央主泵轴正好露出一段齿轮缝。
  那缝隙只出现不到半秒。
  王虎双脚踩住车尾边梁,腰背绷起,咆哮著把鉤爪甩出去。
  钢缆划过半空。
  鉤爪精准扣入齿轮缝里。
  咔。
  倒刺卡死。
  王虎双手猛拉钢缆,確认回弹后扯著嗓子喊。
  “咬死了。”
  苏元没有半点停顿。
  掛低速高扭矩倒挡。
  手剎拉死。
  油门到底。
  轰隆隆。
  发动机转速瞬间衝上红区。
  噬荒號车头猛地后仰,整辆车向后拖拽。
  钢缆绷直。
  泵怪主泵轴被牵住,齿轮转动猛然卡顿。
  泵怪爆发出刺耳的机械哀鸣。
  储水槽里的血肉疯狂收缩,几条肉管立刻朝钢缆捲来,想把鉤爪甩掉。
  苏元方向盘打死。
  噬荒號用车身横角卡住地面裂缝,四条烂轮胎疯狂打滑。
  橡胶味刺鼻。
  白烟从轮胎边缘升起。
  车架开始发出不堪承受的金属呻吟。
  小火盯著仪錶盘,爪子都快挠出印子。
  “绞盘负载超標。”
  “车架扭转超標。”
  “右侧避震链条剩余两组。”
  “发动机缸温冲顶。”
  王虎冲回车厢,抓起水管对著发动机舱边缘狂喷。
  滋啦。
  白雾喷得满车都是。
  “冲顶就给它浇。”
  “它今天敢爆,我就把缸盖按回去。”
  小火喊道:“这不是能按回去的东西。”
  王虎吼:“那就让它別爆。”
  苏元没说话。
  左手稳稳压著方向盘。
  他的机械左眼锁定主泵轴偏移角。
  零点七度。
  一度。
  一点六度。
  泵怪也在反拉。
  旧时代变异马达开始疯狂咆哮,泵轴企图重新转动。
  钢缆被带得左右抽摆。
  噬荒號被拖著向储水槽滑去。
  轮胎在地面留下四条黑色摩擦线。
  王虎眼角余光看到车尾离水槽越来越近,脸色一变。
  “它劲儿比堡垒车还大。”
  小火立刻喊:“主人,继续这样会被拖回去。”
  苏元右腕断截面顶住档杆,硬生生再往后压半格。
  齿轮箱里传来令人头皮发紧的啃合动静。
  “让它拖。”
  王虎愣住。
  “啥?”
  苏元冷冷道:“借力。”
  噬荒號没有再死撑原地。
  苏元故意鬆了半寸剎车。
  车身被泵怪拉著向前滑。
  主泵轴因为突然得到回弹,转速反而短暂上扬。
  就在它的齿轮咬合重新进入受力点的剎那,苏元猛踩剎车,再把油门压到底。
  噬荒號整个车身向后一顿。
  钢缆传回暴烈反衝。
  那股力量顺著鉤爪灌进主泵轴齿轮。
  嘎吱。
  主轴偏移角瞬间跳到三点九度。
  泵怪的泵腔压缩节奏乱了。
  喷出的水刀偏移,切进储水槽內壁,大片旧混凝土和肉膜一起掉落。
  堡垒车內,技师直接喊破了嗓子。
  “他在用反衝扭轴。”
  “不是单纯拖。”
  “他在等齿轮咬合点。”
  副官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灰。
  他看著屏幕上那辆冒烟破车,嘴唇动了几下。
  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霍沉盯著监控,眼神越来越沉。
  “这就是他敢开烂车的原因。”
  “不是车强。”
  “是他知道每一块废铁什么时候能死,什么时候还能咬人。”
  平台上。
  泵怪疯狂挣动。
  更多肉管抽向噬荒號。
  其中一条从侧面扫来,直奔驾驶舱。
  王虎抓起扳手,身体探出破窗,狠狠砸向那条肉管外侧的旧阀门。
  鐺。
  阀门被打歪。
  肉管角度偏了半尺,擦著车顶飞过去,把那片半焦铁皮直接带走。
  毒气门廊里燻黑的车顶彻底禿了一块。
  小火抬头看著空出的洞。
  “车顶没了。”
  王虎满脸汗和泥。
  “视野更好了。”
  小火气得尾巴一甩,却没空反驳。
  它扑向控制台,手动关闭几个不必要电路,把剩余冷却水全压进发动机。
  “缸温降了两格。”
  “只能撑十秒。”
  苏元道:“够。”
  他再次松剎车半寸。
  泵怪狂拉。
  噬荒號向前滑。
  钢缆带著尖锐颤动。
  主泵轴试图反转,把鉤爪碾碎。
  苏元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机械左眼锁定齿轮缝最窄处。
  他猛地拉死手剎。
  咔。
  手剎杆內部传来断裂动静。
  但在断之前,它完成了最后一次锁止。
  苏元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爆发出狂暴推力。
  低速倒挡把所有扭矩灌进后轮。
  噬荒號不再后退,而是把整车重量、轮胎摩擦、车架扭曲和绞盘拉力全部拧成一股蛮力。
  钢缆绷到极限。
  主泵轴偏移角跳到六度。
  七度。
  九度。
  泵怪整个中央泵腔开始抖。
  旧时代齿轮咬合错位。
  几个巨大的轴承罩崩开。
  里面的钢珠带著污水滚落,撞得平台到处乱响。
  小火喊得嗓子都哑了。
  “避震链条断裂。”
  “左后轮外胎剥离。”
  “绞盘底座开裂。”
  王虎衝到绞盘旁,双臂抱住底座,额头青筋鼓起。
  “裂也给我憋回去。”
  他整个人压在绞盘上,肩背被钢缆震得发麻,掌心的防火布被毛刺割开。
  血混著黑油往下滴。
  可他没有松。
  苏元眼神没有波动。
  再压油门。
  发动机內部传来沉闷爆鸣。
  车架发出连续的金属惨叫。
  泵怪主泵轴终於撑不住。
  嘎吱。
  砰。
  水缸粗的主泵轴被钢缆生生扯得脱轨弯曲,齿轮咬合点彻底卡死。
  下一秒,中央齿轮组大片崩碎。
  泵腔失去节奏,猛地向內塌陷。
  寄生在外层的灰白血肉被机械核心反向撕开,大片大片从泵壳上剥落,掉进储水槽里。
  肉管失去驱动,软塌塌垂下。
  高压水刀戛然而止。
  泵怪发出漏气般的长长悲鸣,中央泵体转了最后半圈,彻底卡住。
  平台安静下来。
  只有噬荒號发动机还在粗暴喘动。
  还有绞盘钢缆一下一下回弹,敲著车尾钢樑。
  堡垒车內没有人说话。
  黑齿轮士兵隔著监控看著那根被扯弯的主泵轴,喉咙里陆续传出压不住的吞咽动静。
  那不是法则。
  不是飞弹。
  不是军用重炮。
  就是一根钢缆。
  一辆破车。
  一个光膀子壮汉抱著绞盘。
  一个独眼司机踩著红线,把旧时代变异泵怪的机械心臟硬拔到停摆。
  副官坐在指挥椅上,整个人僵住。
  他刚才派出去的三台机甲,两个被秒杀,一个还趴在远处不敢动。
  而那辆他嘴里该待在旁边凉快的废品车,正在泵怪尸体旁边冒烟。
  霍沉抬手按住维生管,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所有人。”
  “原地待命。”
  副官猛地抬头。
  “总督,水源……”
  霍沉看都没看他。
  “你还想抢?”
  副官嘴唇发抖。
  他看著屏幕里噬荒號车尾那根还在发热的钢缆,终於把话咽了回去。
  储水槽里。
  失去泵怪控制的旧阀门开始自行崩开。
  先是一个。
  接著是第二个。
  第三个。
  锈蚀阀盘转动,卡死的管线被反压冲开。
  轰隆隆。
  一股冰冷清澈的深层水从高处管口喷涌而出,冲刷掉槽壁上的腐泥和灰白肉膜。
  水落进下方集水池,带起大片白色水汽。
  气体检测表里的污染值快速下降。
  小火整只都愣住了。
  下一秒,它直接从操控台上跳起来。
  “净水。”
  “主人,是净水。”
  “矿物含量偏高,但无重度毒素。”
  “可以过滤饮用。”
  “也可以冷却发动机。”
  王虎鬆开绞盘底座,整个人往后一坐,喘得胸口起伏。
  “那还等什么。”
  “接管子。”
  小火已经衝出车厢,拖著管线往水流方向跑。
  它跑到一半又冲回来,抱起另外两根备用水管,爪子忙得快成残影。
  “水箱阀开。”
  “冷却支路开。”
  “过滤罐接入。”
  “虎哥,帮我压住这根。”
  王虎爬起来,一脚踩住水管接头。
  “压著呢。”
  清澈水流灌入噬荒號的水箱。
  原本乾瘪的冷却系统开始恢復。
  仪錶盘上一个接一个红灯熄灭。
  绿灯亮起。
  小火看著那排绿灯,金色竖瞳都湿了一点。
  “冷却循环恢復。”
  “缸温下降。”
  “发动机可以喘气了。”
  王虎拧开一根细管,让净水流进旧金属杯。
  他看著杯里透明的水,愣了两秒。
  然后仰头灌了一口。
  冰冷水流下喉。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真水。”
  “我靠。”
  “不是苦的。”
  小火也用爪子接了一点,舔了一下,尾巴瞬间竖直。
  “好喝。”
  “比工业冷却水好喝很多。”
  王虎看它。
  “你还喝过冷却水?”
  小火很认真。
  “检测,不是饮用。”
  另一边。
  缠住蓝星防尘服倖存者的肉膜开始枯萎。
  泵怪死后,那些肉膜失去养分,灰白表面迅速发黑,裂开。
  倒吊的人从管壁下方滑落。
  王虎脸色一变,立刻衝过去。
  “接人。”
  他踩过湿滑平台,伸手一捞,把那人从半空接住。
  对方很轻。
  轻得不正常。
  防尘服里的人瘦到骨架硌手,脸色被污水泡得发白,嘴唇全是裂口,呼吸细得快要断掉。
  王虎把人扛回车厢。
  路过黑齿轮士兵视线范围时,几个士兵下意识抬枪。
  王虎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
  他没说话。
  只是把扳手从腰后抽出来,轻轻往肩上一搭。
  那几个士兵僵了一下。
  枪口慢慢垂下。
  没人敢拦。
  不远处的第三台机甲还趴在地上,驾驶员缩在半开的舱里,眼神发直,看著泵怪尸体,也看著噬荒號。
  他没有出来。
  也不敢开火。
  噬荒號旁边。
  小火已经把所有水管接到最大流量。
  清水不断灌入水箱,冲洗散热器,灌满备用桶,甚至连车厢底部两个破油桶都被王虎拿来装水。
  黑齿轮士兵看得眼睛发红。
  净水在废土就是命。
  可现在噬荒號几乎是当著他们的面肆无忌惮地灌。
  没人动。
  因为刚才那场机械拔河还在所有人脑子里回放。
  副官在堡垒车里咬牙。
  “总督,至少让他们按协议分配。”
  霍沉闭了闭眼。
  “协议是他们探路,我们给水和冷却系统。”
  “现在水是他们打下来的。”
  副官急了。
  “可这是黑齿轮的遗蹟行动。”
  霍沉睁眼,看向他。
  “你派出去的机甲还在冒烟。”
  “你想自己去跟那辆车谈?”
  副官脸色僵硬。
  霍沉按下公共频道。
  “黑齿轮全员原地待命。”
  “不得靠近噬荒號二十米范围。”
  “不得抢水。”
  “违令者按叛乱处理。”
  频道里很安静。
  几秒后,陆续传来回应。
  “收到。”
  “收到。”
  “收到。”
  王虎把蓝星防尘服倖存者放到车厢地板上。
  小火拖来一块乾净些的布,垫在对方脑后。
  那人的透明名牌被泥糊住。
  王虎用净水冲了冲。
  残字露出来。
  蓝星纪元二零二四。
  盘古外勤组。
  后面的姓名被刮花,只剩一个“许”字。
  王虎皱眉。
  “盘古。”
  “又是这个东西。”
  苏元走到那人旁边。
  他左手还握著方向盘残余的黑油,右腕断截面因为刚才急操被磕出血痕,机械左眼缓慢转动。
  那人胸口微微起伏。
  肺里全是泥沙和污水。
  王虎拧开杯子,用手托起对方下巴。
  “慢点。”
  他给那人灌了半口净水。
  对方喉咙先是没有反应。
  过了两秒,身体猛地抽动。
  “咳。”
  他咳出几口泥沙和黑水,整个人蜷起,手指在地板上乱抓。
  小火立刻按住他的肩。
  “別乱动。”
  “你刚从泵怪身上掉下来,身体状態很差。”
  那人眼皮颤了颤。
  终於睁开。
  他的瞳孔浑浊,眼白布满血丝。
  视线先扫过车厢。
  破车顶。
  水管。
  黑油。
  王虎的扳手。
  小火的金色竖瞳。
  最后,他看到了苏元的脸。
  还有那颗嵌在左眼眶里的纯物理机械眼。
  倖存者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像是被电了一下,枯瘦的手突然探出,死死抓住苏元的断腕。
  力气不大。
  但抓得很紧。
  王虎立刻抬手。
  “你干什么?”
  苏元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那只手。
  倖存者嘴唇哆嗦,喉咙里挤出沙哑到发裂的字。
  “零零一……”
  “別停在这……”
  “快跑。”
  小火耳朵竖起。
  王虎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倖存者剧烈喘息,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
  他抓著苏元断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抖。
  “调度中心的列车猎犬……已经进入这片废土……”
  “他们在回收所有带有蓝星零件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