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还有活人?
  小火念完最后那行字,检修站里刚热起来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王虎扛著超重型牵引主鉤,半截身子僵在军备库门口。
  那玩意儿足有半人高,黑沉沉的,压得他肩膀肌肉都鼓了起来。
  可这会儿,他连放下都忘了。
  唐嵐站在013號车门旁,脸上的灰还没擦乾净,瞳孔却已经缩紧。
  许慎靠在噬荒號后座边,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听到“三个小时前”这四个字,整个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检修站头顶的昏黄灯管还在亮。
  巨型锅炉车头炉膛里,火还在稳稳跳著。
  那本发黄的纸质行车日誌摊在主控台上,最后一行铅笔字被煤灰蹭花了一角。
  前方深渊轨道已被非机械物质吞噬。
  列车不得不倒车退回。
  记录日期。
  三个小时前。
  没人说话。
  刚才还在搬装甲板、搬液压杆、搬冷泉泵壳的第七站残存者,一个个站在原地,手里的工具垂了下来。
  扳手落到铁板上,发出噹啷的响动。
  那响动在空旷的检修站里滚了几圈,让人后背发紧。
  一个年轻残存者喉结滚动,压低嗓子道:“三个小时前?”
  “这地方不是封了很多年吗?”
  另一个老机修兵脸上肌肉抽了抽,盯著那台镇山车头。
  “锅炉火还活著。”
  “日誌还在写。”
  “这车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话一出口,附近几个人脸色全变了。
  恐慌这种东西,在废土里传得比火还快。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踩到散落的履带销,险些摔倒。
  有人紧紧抓住胸前旧蓝星徽章,嘴里一直念叨。
  “別碰那车头。”
  “別再碰了。”
  “肯定有吃人的高维脏东西。”
  “第七站就是被猎犬咬穿的,这里肯定也不乾净。”
  “它刚才还拿空炮嚇我们。”
  “空炮不嚇人,真正嚇人的是它知道我们来了。”
  王虎听得眉毛立了起来。
  “你们別自己嚇自己行不行?”
  他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台巨型锅炉车头。
  那东西趴在轨道上,厚装甲沉得嚇人,炉膛里火色一跳一跳,確实有股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王虎嘖了一下。
  “妈的,这老头车长得就不太阳间。”
  小火还站在镇山主控室里,爪子按著日誌页。
  它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那双金色眼睛扫过主控台下方的机械连杆,尾巴慢慢放低。
  “主人。”
  “这行字不是墨水。”
  “是铅笔划出来的。”
  苏元站在噬荒號车尾,刚拆下旧绞盘外架的一半。
  他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到车尾铁板上,从车尾跳下去。
  军靴踩在满地零件中间。
  当。
  当。
  当。
  他一步步穿过散落的装甲板、弹簧组、旧履带销和黑油桶,径直朝镇山车头走去。
  那些残存者本能让开。
  没人敢挡。
  可唐嵐挡了。
  她快步走到苏元身侧,伸手拦在前面。
  “別上去。”
  苏元看她。
  唐嵐下巴绷紧,嗓音很低,却压不住急。
  “苏元,我知道你不信邪。”
  “刚才锅炉快爆,你能把它压回来,我服。”
  “第七站塌了,你能把013號拖出来,我也服。”
  “但这次不一样。”
  她抬手指向日誌。
  “连镇山这种超重型车头都不得不倒车。”
  “前面不是普通路障。”
  “能让几千吨的蓝星老车头掉头逃回来,前面不是神明,就是高维怪胎。”
  周围残存者纷纷点头。
  刚才那点重新燃起的士气,被“三个小时前”的日誌压得七零八碎。
  一个肩膀缠著绷带的残存者咬牙道:“队长说得对。”
  “这座军备库够大。”
  “罐头,净水,装甲,零件都有。”
  “防爆门也厚。”
  “咱们把门关死,守在这里,至少能撑很久。”
  另一个人立刻接话。
  “对。”
  “出去就是送。”
  “第七站没了,我们不能再往前莽。”
  “头车再强,也不能把所有鬼东西都碾过去。”
  王虎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刚才喊头车喊得挺起劲,现在怂得也挺丝滑。”
  年轻残存者涨红了脸。
  “我们不是怂。”
  “我们是想活!”
  “活著有什么错?”
  王虎刚要开骂,苏元抬了下手。
  王虎硬把话咽了回去,鼻子里喷出粗气。
  唐嵐盯著苏元。
  “留在这里,不丟人。”
  “这里有物资,有防御,有车头。”
  “我们能修,能等,能慢慢找別的路。”
  “前面那个东西,连镇山都被逼退,你现在衝过去,是拿所有人的命赌。”
  苏元看著她,语气很平。
  “你想留?”
  唐嵐没有退。
  “是。”
  “我建议原地死守。”
  “不是求你听我的,是我作为013號车长,必须把话说在前面。”
  “第七站的人已经剩不多了。”
  “他们刚被你从地火里拖出来,不该立刻被带去下一个坟坑。”
  这话一出,013號里不少人低下头。
  有人握紧了枪托。
  有人看向军备库里的罐头箱和净水桶,眼神里全是渴望。
  那种渴望很现实。
  废土里,能吃,能喝,能挡风,就是命。
  未知的前路再怎么热血,也比不上眼前整箱整箱的物资。
  许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他知道唐嵐不是临阵脱逃。
  她是在替活下来的人扛压力。
  可他也知道,苏元不会被这种理由拦住。
  苏元没再看唐嵐。
  他绕过她,踩著车头侧面的扶梯,进入镇山主控室。
  唐嵐脸色一变。
  “苏元!”
  王虎扛著主鉤往旁边一放,主鉤落地,铁板都跟著震了一下。
  他挡在唐嵐和残存者中间,咧嘴道:“別急。”
  “让他看。”
  “你们觉得是鬼,他一般能从鬼身上拆出个轴承来。”
  没人笑。
  现在没人笑得出来。
  苏元进入主控室后,没有碰任何高维残留,也没有调动任何特殊手段。
  他只是站在那本行车日誌旁边,低头看著夹在最后一页的乾瘪铅笔。
  铅笔已经短得可怜,外面裹著一圈小铜夹。
  铜夹后面连著细细的机械臂。
  机械臂末端,不是电机。
  是连杆。
  再往下,是一排纯铜齿轮组。
  齿轮组通过凸轮和细轴,连著锅炉蒸汽管上的小型压强记录器。
  主控室里满是煤灰。
  但那套装置被金属罩保护著,內部齿面还很乾净。
  苏元伸手捏起铅笔。
  铅笔尾部被机械夹咬得很紧。
  他顺著铜杆往下看,找到旁边一个老式復位阀。
  阀柄上写著四个小字。
  测录回放。
  苏元抬手按下。
  咔噠。
  锅炉旁边的小蒸汽管吐出一股白汽。
  纯铜齿轮慢慢转动,凸轮顶起连杆。
  那根机械臂夹著铅笔,在纸页空白处生硬地划出一道標准横线。
  横线很直。
  力度很均匀。
  末端还有轻微拖痕。
  主控室下方的人全看见了。
  小火眼睛猛地亮了。
  “自动测录机构。”
  苏元把那页纸撕下来,隨手甩向下方。
  纸页旋著落下,被王虎一把接住。
  苏元站在主控室门口,低头看著下面那群脸色僵硬的人。
  “什么幽灵活人。”
  “蓝星旧时代的蒸汽测录打字机。”
  “靠压强变化自动触发刻盘文字。”
  他抬脚踢了踢主控台下方那排铜齿轮。
  “这套机构本来就是给无人牵引车头用的。”
  “车头倒车,锅炉压强变化,刻盘自动转到对应模板,机械臂照著模板写日誌。”
  “你们在废土待久了,看到铅笔会动,就开始给自己安排灵异套餐?”
  下面一群人僵住了。
  刚才喊车头有脏东西的年轻残存者,脸红得不行,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口。
  老机修兵挤上前,拿过那张纸仔细看。
  他用粗糙手指摸了摸横线,又抬头看向主控室里的齿轮组。
  脸上表情从惊悚变成尷尬。
  再变成恍然。
  “真是测录机。”
  “老式的。”
  “我小时候在废弃矿车库里见过半套。”
  “靠锅炉压强和轨道阻力变化来判断车况。”
  另一个机修兵也凑过来,拍了拍脑门。
  “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不是有人写。”
  “是车自己记。”
  王虎噗地乐了。
  “行。”
  “锅炉幽灵破案。”
  “嫌疑人,铅笔。”
  小火从主控室探出头,尾巴翘起来。
  “虎哥,严格来说,是压强记录凸轮带动铅笔。”
  王虎摆手。
  “別上课。”
  “我现在只想知道刚才谁说车头吃人。”
  刚才那几个残存者集体低头。
  没人敢吭。
  唐嵐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她没有完全鬆口。
  她捡起日誌页,指著那行字。
  “就算不是幽灵。”
  “內容也还在。”
  “非机械物质吞噬轨道。”
  她抬头看苏元。
  “这不是空话。”
  “镇山车头的自动记录不会凭空乱写。”
  “前面確实有东西吃掉了轨道。”
  “连几百毫米厚的合金钢轨都扛不住。”
  “我们的底盘只要开上去,很可能直接被融穿。”
  刚放下心的人,又紧张起来。
  这一次没人再提幽灵。
  可恐惧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壳。
  神神鬼鬼是假的。
  前路会吃钢轨,是真的。
  013號里有人低声道:“队长说得没错。”
  “吃轨道的东西,比鬼还麻烦。”
  “鬼至少能躲。”
  “轨道没了,车怎么走?”
  小火翻看镇山车头的旧记录,爪子停在几处磨损曲线旁。
  “主人,测录数据里有异常阻力峰值。”
  “镇山在前方三百多米处承重轮阻力暴涨。”
  “隨后出现轮轂外层腐蚀,轨面附著异常。”
  “它確实是被迫倒回来的。”
  王虎皱眉。
  “那前面到底啥玩意儿?”
  苏元没有回答。
  他从主控室跳下,落到镇山车头第一组承重轮旁边。
  那组轮子比人还高,轮缘外侧沾著一层暗红色黏稠物。
  之前大家注意力都在锅炉和日誌上,没人细看。
  苏元抽出军刀,用刀背刮下一小片。
  那东西黏在刀背上,带著铁锈味,还夹著细碎黑色孢粉。
  他用指腹搓了搓。
  黏稠物被搓开,露出里面被咬蚀后的金属粉末。
  苏元放到鼻尖闻了闻,冷笑。
  “嗜铁黑孢真菌。”
  几个老机修兵脸色同时变了。
  苏元转身,看向所有人。
  “深渊地热区常见的极端腐蚀菌。”
  “它不吃高维法则。”
  “不吃灵魂。”
  “不吃活人。”
  “它只啃裸露的氧化金属。”
  他抬手指了指镇山车头承重轮。
  “这车头封存太久。”
  “轮轂外层防腐涂层脱落。”
  “它开进真菌区,轮缘直接接触孢床。”
  “真菌吃铁锈和氧化层,附著轨面,摩擦阻力暴涨。”
  “镇山不是打不过。”
  “是没做防腐处理,被卡回来了。”
  他看著那群第七站残存者,语气突然冷了下去。
  “你们这群在废土刨食的人,被高维系统嚇破了胆。”
  “连基本的铁锈常识都没了?”
  这句话落下,检修站里彻底安静。
  几个老机修兵衝到承重轮旁边,轮流刮下一点暗红黏物。
  有人搓。
  有人闻。
  有人拿火机烤了一小块。
  暗红黏物遇热捲曲,冒出刺鼻酸味,里面黑色孢粉迅速碳化。
  一个白鬍子机修兵猛拍大腿。
  “对!”
  “就是黑孢菌。”
  “我年轻时在三號矿井底下见过。”
  “它不怕潮,不怕热,就怕隔绝金属氧化层。”
  “沥青,重油,陶瓷粉都能挡。”
  另一个机修兵脸上又红又激动。
  “妈的,真不是高维怪胎。”
  “是菌。”
  “我们差点被一片菌嚇得关门等死。”
  年轻残存者脸都烧起来了。
  唐嵐看著苏元,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能反驳。
  她是车长。
  她懂机械。
  所以她更明白苏元判断得有多狠。
  只凭一行日誌,一个轮轂残留,他就把所有人的玄学恐慌剥得乾乾净净。
  许慎低头咳了几下,嘴角却扯动起来。
  “我就说。”
  “他不做没把握的蠢事。”
  王虎把扳手往肩上一扛,冲那群刚才主张死守的人挑眉。
  “听见没?”
  “不是神。”
  “是蘑菇。”
  小火纠正道:“是真菌,不是蘑菇。”
  王虎瞪它。
  “都差不多。”
  小火认真道:“差很多。”
  王虎懒得爭。
  “行,你贏。”
  “反正今天咱们要开车碾蘑菇。”
  苏元收起军刀,直接下令。
  “王虎。”
  “带人去军备库最底层。”
  “三大桶蓝星重油沥青,全部拖出来。”
  王虎立刻转身。
  “听见了没?”
  “想活的都动起来!”
  “別杵著装雕塑!”
  几个刚才还发软的残存者被他骂得一个激灵,赶紧跟上。
  苏元继续道:“小火。”
  “把镇山的防腐记录和真菌区阻力曲线调出来。”
  “我要轨面附著厚度,腐蚀速率,底盘接触高度。”
  小火爪子啪啪敲著旧仪表旁边的机械换算盘。
  “明白。”
  苏元看向唐嵐。
  “013號能不能拆开履带护罩?”
  唐嵐立刻回神。
  “能。”
  “右侧履带废了,左侧还能用。”
  “军备库里有备用履带和悬掛。”
  苏元道:“换。”
  “底盘外侧全部刷沥青。”
  “履带链节外沿涂厚。”
  “裸露轴承套防腐布。”
  “弹药箱和净水箱往中段堆。”
  “別让车尾过重。”
  唐嵐没有再爭。
  她抓起通讯器,对013號里喊:“全员下车。”
  “伤员留两个人看护。”
  “其他能动的,都去拆护罩,换履带。”
  “谁再喊原地死守,我亲手把他掛到车尾当警示牌。”
  013號里立刻炸开忙碌动静。
  刚才还蔫掉的人群,此刻被苏元和唐嵐硬拽回工作状態。
  恐惧没有完全消散。
  但扳手握在手里,人就不容易胡思乱想。
  军备库最底层很快被打开。
  三大桶蓝星旧时代重油沥青被王虎带人拖出来。
  桶身外壳厚得夸张,上面还贴著封存標籤。
  深渊铁路专用轨底防腐涂料。
  禁止明火。
  禁止饮用。
  王虎看见最后四个字,乐了。
  “这还用写?”
  旁边残存者一边喘,一边道:“废土里什么人都有。”
  王虎想了想,点头。
  “也是。”
  “饿急了,机油都有人尝。”
  沥青桶盖被撬开后,一股厚重的油味扑出来。
  黑亮的重油沥青缓慢翻动,黏得嚇人。
  苏元亲自调比例。
  重油沥青,陶瓷粉,废旧石墨屑,少量冷泉水乳化剂,再加机油调流动性。
  几个机修兵看得眼睛发直。
  “这配方谁教你的?”
  苏元没有抬头。
  “车会教。”
  那人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很快,整个检修站变成了硬核废土修理厂。
  电焊火花四处飞。
  老式液压机发出低沉压合响动。
  千斤顶把噬荒號车尾顶起,后段受力梁裸露出来。
  王虎带人拆掉旧绞盘外架。
  那根陪他们从第七站断崖里拖命回来的钢缆,被放到旁边。
  外层翻起的金属丝沾著血。
  王虎摸了摸钢缆,嘀咕道:“老伙计,你也算立功退休。”
  小火从旁边探头。
  “虎哥,退休不了。”
  “主人说切短后做副拖缆。”
  王虎立刻改口。
  “老伙计,你继续加班。”
  “废土没有退休。”
  小火点头。
  “客观。”
  苏元用老式液压机压弯两块厚装甲板,贴合噬荒號尾部受力梁角度。
  他单手扶著牵引主鉤,调整锁舌位置。
  王虎和四名残存者合力推住缓衝弹簧组。
  那组弹簧粗得离谱,压缩时发出牙酸的咯咯响动。
  “稳住。”
  苏元道。
  王虎咬牙。
  “稳著呢。”
  “这玩意儿比013號车长脾气还硬。”
  通讯器里传来唐嵐冷冷一句:“我听得见。”
  王虎嘿嘿道:“夸你。”
  唐嵐懒得理他。
  苏元把机械锁舌插入主鉤座。
  液压机下压。
  金属发出沉闷变形响动。
  隨后,焊枪亮起。
  苏元左手按著焊把,焊线沿著受力梁一路推进。
  火星飞到他袖口,他连眼都没眨。
  小火在旁边盯著温度。
  “焊缝深度够。”
  “主鉤座偏差零点七毫米。”
  苏元道:“垫片。”
  王虎立刻把厚垫片递过去。
  “来了。”
  另一边,013號也被彻底拆开。
  唐嵐带著人卸掉破损护甲,拆下右侧残废履带。
  旧履带被虫群首领咬掉过一截,链节扭成乱七八糟的形状。
  她看了一眼,脸色有点难看。
  这东西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蹟。
  军备库里的备用履带被拖出来。
  老机修兵用滑轮组吊起履带,几个人合力推到013號底盘下方。
  唐嵐亲自钻进车底,半张脸都沾了黑油。
  “承重轮副轴换新。”
  “悬掛弹簧全部上。”
  “別捨不得。”
  “这次不省。”
  有人迟疑道:“队长,全上?”
  唐嵐从车底探出头,眼神凶得很。
  “全上。”
  “省下来的零件不会替你挡真菌。”
  那人立刻闭嘴。
  军用压缩乾粮一箱箱搬上噬荒號。
  纯净冷泉水被装进储物舱和外置水箱。
  无机质机油,备用冷却泵壳,瓦斯调节阀,陶瓷防腐布,旧式机械制动器,全都按苏元的指令分类固定。
  王虎搬炮弹搬得格外兴奋。
  半箱013號主炮弹被他拖到噬荒號旁边。
  小火看见,立刻拦住。
  “虎哥,主人说弹药放013號中段。”
  王虎一本正经。
  “我就看看。”
  小火眯起眼。
  “你刚才抱得很紧。”
  王虎咳了一下。
  “男人看到大口径,控制不住很正常。”
  唐嵐路过,丟给他一个冷眼。
  “別乱拆我炮弹。”
  王虎摊手。
  “你这话说得,好没信任感。”
  唐嵐道:“你不像值得信的人。”
  王虎想反驳,想了半天,发现没啥有力证据。
  只能继续搬。
  四个小时过去。
  检修站里原本冰冷的轨道区,完全变了样。
  噬荒號尾部装上了超重型物理牵引连接器。
  主鉤黑沉沉地掛在后梁下,副鉤和缓衝弹簧组並排固定,双向抗衝击拉杆压得极稳。
  车底、轮拱、前梁和猎犬护甲外层,全都刷上厚厚一层漆黑重油沥青。
  沥青外面又撒了一层陶瓷粉和石墨屑,被热风烘到半干,表面粗糙发暗。
  它不漂亮。
  但看著就耐造。
  013號也换了样子。
  右侧新履带装好。
  底盘悬掛换成军备库封存件。
  外部装甲虽然没恢復原样,但关键区域加了厚防腐板。
  车厢中段堆满弹药、净水和压缩乾粮,伤员被安置在靠內侧的位置,外面用防腐布和薄装甲隔了一层。
  镇山车头没有掛上车队。
  它太大,轨距和前方深渊支线不完全匹配。
  苏元只取了它的牵引连接器和军备库物资。
  但炉膛仍在稳稳烧著。
  主泄压阀被临时修復,瓦斯阀关闭到安全档。
  那台老车头停在检修站里,像个被修回理智的老兵。
  第七站残存者站在站台两侧,看著面前这列漆黑重油装甲怪物,眼神一点点变了。
  刚才他们想关门苟住。
  现在,他们看著满载物资和厚重底盘,手又开始痒。
  有人把扳手插回腰间。
  有人重新检查枪械。
  有人低头把鞋带缠紧。
  恐惧还在。
  但它被钢铁重量压住了。
  唐嵐从013號顶部跳下,动作利落。
  她抓起对讲机。
  “头车。”
  “013號弹药满载。”
  “底盘装甲完毕。”
  “履带防腐层完成两遍。”
  “隨时可以衝进真菌区。”
  王虎站在噬荒號旁边,抹了把脸上的黑油。
  “这才像话。”
  “刚才那群喊关门的呢?”
  一个年轻残存者举了举手,尷尬道:“在这。”
  王虎看他。
  “现在还关不关门?”
  年轻残存者看了看噬荒號,又看了看013號。
  他咬牙道:“不关。”
  “开过去。”
  王虎满意点头。
  “有进步。”
  小火爬回噬荒號控制台,接入猎犬导航中枢、许慎铭牌和深渊轨权限。
  屏幕上跳出前方轨道模型。
  三百米外,轨道开始被暗红色附著层覆盖。
  越往前越厚。
  在更深处,雷达反馈混乱,像有大片软质物贴著轨面蠕动。
  小火尾巴绷直。
  “主人,真菌区长度暂时无法完全测出。”
  “前方百米內轨面附著厚度最高十九厘米。”
  “镇山当时就是在这里阻力暴涨。”
  苏元坐回驾驶室。
  左手机械眼旁边的冷色灯闪了闪。
  他拧动钥匙。
  噬荒號发动机先低吼,隨后核子电池组接入,冷泉水泵建立循环。
  排气管喷出狂暴黑烟。
  车头大灯猛然亮起,光束切开检修站前方的黑暗。
  前方防爆门缓缓打开。
  厚重锁梁一根根缩回。
  门外深渊轨道露出来。
  暗红真菌海铺在钢轨上,贴著轨枕缓慢起伏。
  车灯扫过去,那些黑孢真菌表面收缩了一下,露出下面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金属轨面。
  013號掛上噬荒號尾部主鉤。
  机械锁舌闭合。
  咔噠。
  这次不是临时钢缆。
  是纯物理超重型牵引连接器。
  厚。
  笨。
  可靠。
  唐嵐坐进013號驾驶位,手压著通讯器。
  “013號就位。”
  “车內二十三人。”
  “伤员固定完成。”
  “机枪可用。”
  “主炮暂时半锁死,但炮弹在。”
  王虎坐回副驾,咧嘴。
  “炮半锁死也没事。”
  “真菌又不会跟你对炮。”
  小火忽然抬头。
  “主人。”
  “雷达收到异常长短波。”
  苏元看向屏幕。
  破旧雷达上,真菌区深处跳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物理信號。
  不是高维频道。
  不是废土网络。
  是老到掉牙的长短波加密。
  滋。
  滋滋。
  杂讯很重。
  小火快速解码,眼睛越睁越大。
  “是中文。”
  断续的广播从控制台里挤出来。
  “滋……滋……”
  “盘古计划04號基地……”
  “请求物理支援……”
  “我们还有活人……”
  车厢里瞬间安静。
  许慎猛地撑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额头冒汗。
  “04號基地?”
  唐嵐在通讯器里急促开口。
  “深渊铁路档案里没有04號基地。”
  “至少第七站没有权限看。”
  王虎抓住扶手,眼睛亮得凶。
  “活人。”
  “真菌海里面还有活人。”
  小火盯著信號源。
  “信號极弱。”
  “源头在真菌区深处。”
  “轨道方向吻合。”
  苏元没有说话。
  他右脚压下油门。
  噬荒號车身猛地一沉。
  厚重防腐底盘贴著轨面向前衝去。
  履带和轮胎碾上第一片暗红真菌。
  咯吱。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爆裂动静从车底连续传来。
  漆黑重油沥青层被真菌疯狂附著,又被轮压和陶瓷粉层硬生生刮碎。
  噬荒號拖著013號,顶著车灯,冲入暗红真菌海。
  控制台里,那道微弱长短波还在断续跳动。
  “滋……04號基地……”
  “请求物理支援……”
  “滋……我们还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