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別走正门
  “別……別照他们太久。”
  “他们会醒。”
  苏元左手已经按上了探照灯调节杆。
  不是关。是压低。
  两束车灯从正前方直射变成贴地斜切,光束被控制在轨面以下三十厘米。盾构堡垒外壳上那些倒掛的防护服瞬间退入黑暗,只剩几条安全绳末端在车灯余光里晃。
  王虎整个人绷著,盯著侧窗上方。
  刚才被灯照到时,那些防护服里的胳膊確实动了。不是风。不是绳晃。是肌肉在收缩。
  他嘴里挤出一句极低的骂声,手背蹭掉额角的汗。
  通讯器里,唐嵐的指令已经传遍013號。
  “所有人关灯。”
  “手电全灭。”
  “枪口压下去,谁都不准朝上面射。”
  频道里传来几音效卡扣响。有人关手电。有人把枪托往下压。动作比平时利落得多。
  013號车厢內暗下来。只剩控制台几个仪表的微光。
  没人再看窗外。
  小火爪子贴在雷达屏幕边缘,金色瞳孔死死盯著回波数据。
  “主人,前方轨面完全中断。”
  苏元没说话。
  小火继续报。
  “断口起始点距车头二十七米。断口宽度四十二米。两侧无残余桥架。深渊底部有强热上升流,孢粉浓度极高。”
  它爪子拨了一下机械测距盘。
  “噬荒號最大衝刺速度,配合当前载重和牵引拖掛,理论飞跃距离不超过十九米。”
  “差二十三米。”
  王虎脸上最后一丝侥倖没了。
  “013號呢?”
  小火连看都没看他。
  “013號自身无动力飞跃能力。被拖掛状態下,加速距离不足,跃不过五米。”
  王虎往椅背一靠,用力搓了把脸。
  “也就是说,飞过去,没门。”
  小火点头。
  “同时,车底防腐层磨损率在加速上升。当前停车状態下,真菌重新附著速度约每分钟一点三厘米。六分钟后底盘驱动轴將再次被缠死。”
  六分钟。
  许慎靠在后座上,咳了两声。他的眼睛盯著盾构堡垒的轮廓。
  “那个编號……”
  他撑著膝盖,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
  “外壳第三层支撑臂上有蓝星標准铆钉序列。编號规格是盘古计划移动盾构系列。”
  他抬手指向黑暗中那台巨型设备。
  “04號移动盾构基地。”
  王虎扭头。
  “你確定?”
  许慎没有迟疑。
  “盘古计划一共生產过六台移动盾构。我在出发前看过档案。04號是深渊方向的主力掘进平台,编制三百七十人。”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如果里面还有活人在发电台……说明核心舱还没被穿透。”
  王虎看向苏元。
  苏元没有回头。他的机械左眼在暗光里缓慢转动,扫过断口边缘、对面盾构堡垒的支撑臂结构、外壳上残存的检修吊索锚点。
  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敲击。
  噹噹噹噹——
  不是车內的声音。是从对面盾构堡垒里传出来的。
  紧接著,一个老旧扩音器嘶嘶拉拉地响了。
  “別过来!”
  那个嗓子比刚才电台里的更尖锐,带著濒临崩溃的颤抖。
  “车灯关掉!你们会把外壳上的人全叫醒!”
  话音刚落。
  盾构堡垒右侧外壳上,十几具倒掛的防护服同时开始剧烈抽搐。
  安全绳绷紧又鬆开。菌丝被扯得啪啪断裂。有几具防护服的四肢在黑暗中大幅度摆动,带动整片菌层跟著颤。
  013號观察窗后,年轻残存者的脸贴著玻璃,瞳孔骤缩。
  “动了!”
  他猛地往后退,后背撞上弹药箱。
  “全动了!”
  另一个人已经把枪端了起来,枪管指向车顶方向。
  “妈的,那些东西要掉下来——”
  老机修兵一把按住枪管。
  “別开枪!”
  年轻残存者的手在发抖。
  “你没看见吗?它们在挣脱!”
  “掉下来就砸在我们车顶上!”
  013號內瞬间乱成一团。有人喊撤。有人喊开火。伤员被吵醒,痛呼夹在嘈杂里。
  唐嵐拍著控制台吼。
  “都给我闭嘴!”
  她的手压在手枪套上,指节发紧。
  可她没拔。
  那些倒掛的是蓝星旧时代人员。防护服上有编號。有徽章。有些胸牌还能看到名字。
  打还是不打?
  打了,可能杀的是自己人。
  不打,那些东西万一真掉下来——
  唐嵐牙关咬得咯吱响。
  通讯器里,王虎的骂声冲了出来。
  “別他妈乱开枪!”
  王虎已经把上半身探出侧窗,扳手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摸向车顶行李架。
  “我上去遮光——”
  苏元的声音切断了所有人。
  “坐回去。”
  王虎动作僵住。
  “老苏?”
  苏元没有回答他。左手把探照灯调节杆再压低一格。光束现在几乎平贴地面,只照前方五米內的轨枕和断口边缘。
  对面扩音器里那个人还在嚎。
  “你们再开灯他们就会全部醒!前面桥架坏了,轨道没了,车过不来!”
  盾构堡垒侧面,一具防护服猛地抬头。
  头盔面罩已经碎了半边。裂缝里喷出一股白雾。
  那具身体在菌丝缠绕中疯狂挣扎,安全绳被扯得嘎嘎作响。
  013號里,年轻残存者的食指扣上了扳机。
  唐嵐厉声吼。
  “手拿开!”
  年轻人浑身打摆子,枪口对著车顶。
  “队长它要下来了——”
  唐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我说手拿开!”
  枪被打偏。年轻人跌坐在地上,喘得整个肩膀在抖。
  整节车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重得能听见。
  噬荒號驾驶室里,苏元把探照灯角度调到最后一档。
  极低斜角。光只擦过那具抽动防护服的靴底和安全绳扣。
  不照躯干。不照头盔。
  “小火。”
  “在。”
  “热成像放大,那具。”
  小火爪子拨动旧式热成像仪的手动对焦环。屏幕上跳出模糊的温度分布图。
  冷。
  整个躯体温度极低。手臂、腿部、躯干,全在环境温度附近。
  只有背部一个拳头大小的区域有短暂升温。
  还有胸前一小片。
  苏元盯著那两个热点的位置。
  背部。氧包。
  胸前。加热片。
  两个旧式防护服的標准配件。
  他拿起短波对讲机,拨到对面扩音器的接收频率。
  “別嚎,先喘气。”
  对面扩音器愣了一秒。
  苏元继续说,声音很平。
  “那些人没醒。”
  对面的人嗓子一紧。
  “你不懂——”
  苏元打断他。
  “防护服背部残余氧包。受光热刺激后內压升高,压力阀弹跳,牵动肩带和安全绳。”
  他顿了一下。
  “胸前加热片同理。热量达到閾值,片体膨胀挤压胸腔,躯干肌肉被动收缩。”
  “不是人在动。是装备在跳。”
  对面扩音器里没有声音了。
  013號通讯频道里也没有声音。
  小火快速切换热成像对比模式,把刚才十几具同时抽搐的防护服逐一扫过。
  “主人判断正確。”
  它的爪子点著屏幕上一个个冷色轮廓。
  “十三具抽动体,躯干核心温度均低於环境温度两度以上。仅背部氧包区和胸前加热片区有间歇热源。”
  “无主动代谢跡象。”
  “不是活物运动。是残余设备的物理热响应。”
  它把数据推送到013號共享频道。
  013號观察窗后,老机修兵凑过去,盯著屏幕上的温度分布图。
  他看了十几秒。
  手指沿著那些冷蓝色的肢体轮廓划了一遍,停在背部那个橘红色小点上。
  氧包。
  他年轻时穿过。矿井作业服。背后那个包受热就会嘶嘶响,阀门弹得肩膀发麻。
  老机修兵慢慢低下头。
  “不是活物。”
  “是装备残压。”
  年轻残存者还坐在地上,抬头看他。
  “真的?”
  老机修兵没骂他。只是点了下头。
  “真的。这不是扑击。”
  唐嵐鬆开手枪套。
  频道里原本喊著撤退的几个人全安静了。
  过了两秒,有人小声问。
  “那……那些人是死了还是没死?”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苏元也没有回答。他关掉短波,转向小火。
  “对面盾构堡垒外壳上的旧吊索锚点,能承多少吨?”
  小火立刻调出雷达扫描数据。
  “第三支撑臂根部有两个重载检修吊索锚点。蓝星標准规格,额定承载八十吨。”
  “但暴露时间过长,锚点基座可能有腐蚀。实际承载打六折计算,约四十八吨。”
  苏元又问。
  “噬荒號绞盘鉤爪最大投掷距离。”
  小火回答得更快。
  “液压弹射模式,无风条件下,最大四十五米。”
  四十二米断口。四十五米投掷极限。
  裕量三米。
  王虎听著这两个数字,牙齿咬了一下。
  “老苏,你要拿绞盘搭桥?”
  苏元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拧开通讯器。
  “唐嵐。”
  013號那边立刻接。
  “在。”
  “013號现在还有几块备用履带板?”
  唐嵐愣了半秒。
  “四块。军备库拿的备件。”
  “防腐装甲板呢?”
  “两块大的,三块小的。”
  苏元道:“四块履带板加两块大装甲板,全部卸到我车尾。”
  唐嵐的手压著通讯器没动。
  “你要干什么?”
  苏元没有多解释。
  “三分钟。”
  王虎已经解安全带站起来了。
  “我去接。”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军靴踩在菌床上。暗红菌丝在他脚边翻起又被沥青鞋底压回去。
  013號后舱门打开。几个残存者把履带板和装甲板往外推。
  每块履带板有一百二十公斤。装甲板更重。
  王虎两趟把四块履带板扛到噬荒號尾部。第三趟时手掌已经被铁锈边缘划开,血混著黑油。他没停。
  013號那边,唐嵐亲自帮著把大装甲板抬出来。
  “苏元。”
  她喘著粗气。
  “你到底在做什么?”
  苏元站在车尾,盯著绞盘弹射架。
  “吊桥。”
  唐嵐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苏元拍了拍绞盘上的重型鉤爪。
  “钢索搭到对面锚点。履带板和装甲板绑在钢索下方当承重面。”
  他抬手指向四十二米外的黑暗。
  “噬荒號从上面开过去。”
  013號频道死寂了三秒。
  老机修兵的声音先冒出来。
  “开过去?”
  “钢索上面?”
  “几千吨的车?”
  王虎把最后一块装甲板砸到车尾平台上,喘著回了一句。
  “你以为他在开玩笑?”
  老机修兵没说话了。
  苏元已经在动了。
  他把绞盘弹射架手动上膛。重型鉤爪被装入弹射槽。钢索从绞盘鼓上快速放出,经过导轮,掛进弹射机构尾端。
  小火从控制台探出头。
  “主人,弹射角度需要上仰十二度才能命中对面第三支撑臂锚点。”
  “风偏修正零点三度。”
  苏元单手调整弹射架仰角。旧式刻度盘被他拨到十二。
  “王虎。”
  王虎立正。
  “把四块履带板用短缆等距绑在主钢索下方。间隔八米。板面朝上。”
  王虎咧嘴。
  “明白。”
  他蹲下去开始绑。
  苏元继续下令。
  “两块装甲板,绑在履带板之间补空档。板面同样朝上。”
  “绑死。不能有任何摆动余量。”
  王虎一边绑一边嘀咕。
  “这活真他妈精细。”
  “又让大老粗干绣花针的事。”
  小火在旁边补了一句。
  “虎哥,你手抖了。”
  王虎瞪它。
  “那叫肌肉酸。”
  “刚才扛了八百斤铁,你来试试。”
  三分钟。
  王虎真的在三分钟內绑完了。
  六块板被短缆固定在主钢索上,间距精確,板面统一朝上。从侧面看,就是一条掛在钢丝下面的窄路。
  宽度刚好容纳噬荒號两侧车轮。
  误差不超过十厘米。
  苏元检查了一遍绑扣。没有松的。
  他回到驾驶室。
  “弹射。”
  液压泵加压。弹射架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轰。
  重型鉤爪拖著钢索冲入黑暗。弹道很平。尾端钢索高速放线,绞盘鼓飞速旋转。
  一秒。两秒。
  当。
  金属撞击。
  鉤爪砸进对面盾构堡垒第三支撑臂根部。三齿爪头咬入旧锚点基座,嵌进焊缝。
  小火立刻报数。
  “鉤爪就位。锚点受力检测——稳定。”
  “钢索张力开始建立。”
  苏元启动绞盘迴收。钢索收紧。原本松垮掛在下方的六块板被拉起,悬在深渊上方。
  四十二米黑暗里,一条由履带板和装甲板拼成的窄桥出现了。
  板面在钢索牵引下基本平整。偶尔有一两块因为重量差异略有倾斜,但角度不超过五度。
  王虎站在车尾看著那条悬空窄路,嘴角抽了一下。
  “老苏。”
  苏元没回头。
  “这桥。”
  王虎舔了下嘴唇。
  “两边没护栏。”
  苏元道:“不需要。”
  王虎又问。
  “中间那几块板,间隙有吗?”
  小火回答他。
  “有。每块板之间有六到八厘米的缝隙。”
  “车轮直径远大於缝隙宽度,不会卡进去。”
  王虎点点头。
  “那摆动呢?”
  小火停了半秒。
  “主钢索承载后会有纵向摆幅。首次压载时振幅约十五厘米。”
  王虎脸上的肌肉绷起来。
  十五厘米摆幅。车轮踩上去,桥面会晃。
  噬荒號自重加满载,六十多吨。压上一根钢索和六块铁板。
  四十二米深渊。下面是热流和孢粉。
  掉下去连渣都捞不著。
  王虎转过头,看著苏元。
  “谁先过?”
  苏元已经坐回驾驶位了。
  “我。”
  王虎没多说。他回到副驾,安全带扣上,手抓紧扶手。
  小火跳回控制台。
  “主人,建议013號先脱鉤。噬荒號单独过桥后再反向收缆拖拽013號。”
  苏元点头。
  通讯器打开。
  “唐嵐,脱鉤。”
  013號那边,唐嵐的手已经按在牵引释放杆上。
  “明白。”
  咔嚓。
  主鉤锁舌弹开。013號与噬荒號分离。
  噬荒號前桥重量立刻变了。车头往下沉了几公分。苏元感觉到方向盘里的回馈变化,右脚轻点油门补偿。
  “小火,前桥载荷多少。”
  “前桥当前三十四吨。后桥二十八吨。”
  苏元皱了下眉。
  前重后轻。压桥时前轮先上,前桥会率先承受全部摆动衝击。
  他需要把重量往后挪。
  “王虎。”
  “在。”
  “把后备舱那箱炮弹推到最前面来。”
  王虎解开安全带。
  “推前面?”
  “主鉤缓衝弹簧组。卸下来。绑在后轴上方。”
  王虎这次没问为什么。他爬到车尾开始拆弹簧组。那东西死沉,一组將近八百斤。他咬著牙一个人硬拖到后轴固定架上,用绑带缠了六圈。
  前后轴载荷重新分配。
  小火再报。
  “前桥三十一吨。后桥三十一吨。”
  平了。
  苏元把发动机转速压到怠速。
  “王虎,上来。”
  王虎爬回副驾,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好了。”
  苏元鬆开手剎。
  噬荒號缓缓向前移动。
  车灯压在最低角度,只照前方两米的轨面。真菌被轮胎碾过,发出黏腻的咯吱声。
  二十七米。
  车头灯照到断口边缘。
  旧轨的截面锈得发黑,断口参差不齐,下面是纯粹的黑暗。热流从深渊底部往上涌,带著腐烂铁锈和焦糊味。
  悬吊滑轨就掛在前方一米的位置。第一块履带板被钢索拉著,板面粗糙,边缘有油渍。
  板面宽度:刚好能容纳噬荒號两侧轮胎。
  左右各余不到五厘米。
  王虎往窗外看了一眼深渊,又很快收回来。
  “我决定不往下看了。”
  小火没理他。
  “主人,前轮距第一块板面还有八十厘米。”
  “建议匀速一挡通过。时速不超过五公里。”
  苏元掛一挡。离合缓抬。
  噬荒號的前轮碾过断口最后一段旧轨。
  然后,踩上了第一块履带板。
  板面被压下去。钢索拉伸。整条悬吊滑轨向下弯了十几厘米,隨后回弹。
  车身晃了一下。
  王虎手指嵌进扶手缝里。
  噬荒號的左前轮和右前轮同时压在板面上。重量分散下去,钢索发出低沉嗡鸣。
  板没断。索没崩。
  车继续往前爬。
  第二块板。
  前轮上去的瞬间,第一块板承受后轮重量。两块板同时受力,钢索摆动加大。
  整条悬吊桥面开始轻微晃荡。
  王虎牙齿咬得死紧。
  “摆起来了。”
  苏元的手稳在方向盘上。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剎车。
  匀速。
  一挡。
  车轮每碾过一块板的接缝时,车身都会顿一下。六到八厘米的缝隙,轮胎压过去的那一瞬间,整个底盘微微下沉又弹起。
  小火死盯拉力表。
  “主钢索张力百分之七十二。”
  “锚点基座无异常。”
  “第三块板面接触——稳定。”
  013號停在断口另一端。唐嵐站在车门旁,身体探出半截,盯著深渊上方那列缓慢爬行的漆黑车体。
  车灯从下方打上来,只照到噬荒號的底盘和轮拱。车身主体隱没在黑暗里。
  钢索在吱呀响。铁板在轻微弯曲。
  每一秒都慢得让人窒息。
  老机修兵趴在013號观察窗后面,额头贴著冰冷的装甲壁。
  “他真的在开。”
  年轻残存者也凑过来,瞳孔放到最大。
  “真的在上面开……”
  013號里没有人出声。二十三个人。呼吸都压到了最浅。
  噬荒號通过第四块板。
  整条悬吊桥面的中段弯曲最深。钢索在中点位置被车重压出一道弧度。车身比两端低了將近半米。
  深渊里的热流直接扑到底盘上。防腐沥青层被烤得开始冒烟。
  王虎闻到焦味。
  “底盘在烤。”
  苏元没有加速。
  依然匀速。
  第五块板。
  还有最后一块。
  小火的声音紧绷到极点。
  “主钢索张力百分之八十七。”
  “锚点基座出现微形变。”
  “前轮距对岸轨面——六米。”
  苏元右脚压下油门。
  不是猛踩。是多给了半格油。
  车速从时速四公里提到六公里。
  最后一块装甲板被前轮压下。钢索在两个锚点之间拉到极限。整条吊桥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悲鸣。
  王虎闭了一下眼。
  下一秒,前轮砸上对岸残存的旧轨面。
  砰。
  整台车头猛地一顿。悬掛弹簧被压缩到底又弹回来。车身跳了一下。后轮紧跟著碾过最后一块板,衝上硬地。
  噬荒號四轮全部落在盾构堡垒外侧的检修平台上。
  车身晃了两下,稳住。
  盾构堡垒外壳被震动波及。铁锈成片掉落,砸在噬荒號车顶上叮叮噹噹响。
  对面扩音器里的人彻底哑了。
  013號频道死寂了一整秒。
  然后爆了。
  “过了!”
  “他过去了!”
  “头车过去了!”
  有人拍车壁。有人骂脏话。有人抱住旁边的人狂晃。
  唐嵐站在车门边,手还扶著门框。
  她盯著对岸那截漆黑车尾。
  通讯器被她攥得很紧。她想说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
  “他真把路造出来了。”
  噬荒號剎住。苏元没有熄火。
  他立刻开始倒收绞盘钢索。
  吊桥刚才被碾过一轮,几块板面出现形变,板间缝隙扩大了两厘米。但板体没断。钢索没崩。锚点还在咬著支撑臂。
  苏元把钢索重新收紧,张力恢復到安全区间。
  “唐嵐。”
  通讯器里立刻有回应。
  “在。”
  “掛鉤。013號前端牵引环接主钢索副缆。”
  唐嵐没有迟疑。
  “明白。”
  她跳下车,蹲到013號前端底盘下方。副缆头被她从绞盘鼓上扯出来,穿过导轮,掛进013號前梁的牵引环。
  机械锁舌闭合。
  咔。
  唐嵐拍了一下车壁。
  “掛好了。”
  苏元启动绞盘正向收缆。钢索开始缓慢拉紧。013號前端被牵引力拽著,车头朝断口方向移动。
  唐嵐跑回驾驶位。
  “左履带辅助给力。”
  操作员推下手动阀。013號仅存的左履带开始转动,配合绞盘拉力向前推进。
  013號比噬荒號长。比噬荒號笨。
  它的前端碾上第一块履带板时,整条吊桥的摆幅比刚才大了一倍。
  板面倾斜。钢索嗡嗡响。
  013號车厢內所有人被甩向一侧。伤员的担架撞上固定栏,有人闷哼。
  年轻残存者死死抓著头顶扶手,脸色发绿。
  “比刚才晃多了——”
  老机修兵趴在车底入口,半个身子探出去,手里攥著撬棍。
  他盯著右侧半废履带。
  那条履带虽然还掛在驱动轮上,但链节已经严重变形。每经过一块板的接缝,变形的链节就往缝隙里卡。
  第二块板。
  右侧履带的一截扭曲链节嵌进了板面和钢索之间的缝隙。
  013號猛地一顿。
  绞盘拉力表跳了一格。
  小火立刻喊。
  “013號右履带卡住!”
  唐嵐在驾驶位感觉到了。车身往右偏,左履带空转打滑。
  “右履带卡了!”
  老机修兵已经把撬棍伸进去了。
  他趴在车底入口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深渊上方。下面就是热流和黑暗。汗从他额头滴下去,被热风捲走。
  撬棍顶住变形链节。
  他咬牙。
  “別停!”
  “继续拉!”
  唐嵐踩住制动阀,控制013號不往右偏。
  绞盘继续收缆。拉力把013號往前拽。
  老机修兵借著这股前衝力,撬棍猛地一別。
  咔嚓。
  变形链节从缝隙里弹出来。013號车身一震,继续向前滑动。
  老机修兵被反作用力甩了一下,肩膀撞上车底入口边框。他闷哼一声,没鬆手。
  第三块板。第四块板。
  013號在吊桥上爬得比噬荒號慢得多。每一米都伴隨著金属摩擦和钢索悲鸣。
  唐嵐的手死死压著制动阀。
  她不能让013號偏。偏一点,右侧就悬空。悬空就翻。翻了就是二十三条命。
  第五块板。
  吊桥中段弯曲到极限。013號的重量比噬荒號还大——它装著弹药、净水、伤员和二十三个活人。
  钢索张力表衝到百分之九十三。
  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抖了一下。
  “锚点基座形变加大。”
  苏元盯著绞盘转速。
  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
  匀速收缆。
  最后一块板。
  013號前轮碾过板面边缘。装甲板被压得向下弯折,一角几乎擦到钢索。
  唐嵐把左履带推到最大输出。
  013號前端衝过断口边缘,前轮砸上对岸检修平台。
  后半截车身还悬在吊桥上。
  绞盘继续拉。
  013號一寸一寸往前挪。后轮碾过最后一块板的瞬间,板面终於承受不住,中间出现一道裂纹。
  但013號已经过了。
  后轮落地。
  整节车厢四轮全部压在检修平台的实体钢板上。
  唐嵐鬆开制动阀。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维持了太久的极限精度后的痉挛。
  013號车厢里,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瘫在座位上。有人捂著脸。有人盯著天花板。有人在无声地笑。
  老机修兵从车底入口爬回来,撬棍还攥在手里。他靠著车壁坐下,肩膀一直在抖。
  年轻残存者看著他。
  “师傅,你刚才半个身子掛在外面。”
  老机修兵没抬头。
  “別提了。”
  他顿了顿。
  “腿软了。”
  短波电台里,04號盾构基地內部的频道突然活了。
  不再是一个人的虚弱喘息。
  是好几个声音。
  “他们过来了……”
  “真有人开车过来了……”
  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夹在电流杂音里。
  盾构堡垒內部,几盏手摇应急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从装甲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苏元坐在驾驶位,机械左眼扫过盾构堡垒正面。
  巨型刀盘停在岩壁中。外壳装甲厚重,多处焊缝开裂。正门是一扇宽十二米、高八米的重型防爆闸。
  闸门关著。
  但闸门缝隙里有光。
  不是应急灯的黄光。
  是红色的。
  车灯。
  苏元的机械左眼焦距拉到最远。
  闸门內侧,黑暗深处,一排红色车灯整齐亮起。
  不是一盏。不是两盏。
  是一整排。
  至少七对。
  红光从闸门缝隙里挤出来,照在检修平台的钢板上,拉出细长的红色光条。
  电台里,那个虚弱的男人忽然急促开口。
  喘息比刚才重了三倍。
  “別走正门——”
  他咳了一声,咳出液体堵喉的杂音。
  “正门后面全是我们拆下来的车厢。”
  话音刚落。
  闸门內部传来整齐的履带摩擦声。
  不是一台车。
  是很多台。
  金属履带碾过钢板地面,节奏统一,间距均匀。
  红色车灯在闸门后方排成一线,缓缓向前推进。
  小火的雷达屏幕上,七个热源同时从闸门后方涌向前端。
  它的爪子僵在控制台上。
  “主人。”
  “门后面有七台改装车厢。”
  “全部处於待机启动状態。”
  “履带结构……”
  它停了一下。
  “和列车猎犬一致。”
  闸门內侧,第一台改装车厢的前脸贴上了门缝。
  红色车灯从缝隙里直射出来,打在噬荒號的前挡风玻璃上。
  王虎盯著那道红光,喉结滚了一下。
  “自己人改的猎犬?”
  电台里那个男人的喘息越来越急。
  “它们不听我们的——”
  “三天前自己启动的——”
  “谁靠近正门谁死——”
  闸门底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
  锁梁在缩回。
  门,正在从里面打开。
  ---
  章节名备选:
  1. 四十二米深渊上的轮胎印
  2. 自己人焊的猎犬不咬自己人?
  3. 正门后面排队等你的全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