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煤水仓
  全车静默。
  噬荒號的怠速压到了最低转速区间,发动机声闷在车底,轨旁水管的滴水反而更清楚了。
  苏元坐在驾驶位,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没看前方。他看主屏。
  主屏分四块。左上是右线水管內壁震动。左下是第三节四只水杯——破了一只,剩三只——的液面波形。右上是005號外置隔离箱温度。右下是平台方向假牵引脑残余回声。
  四块都很低。
  但右线水管那一块,每隔七秒,会抬一下。
  王虎蹲在侧门外,手里捏著粉笔灰罐。他没看苏元,但耳朵竖著。
  苏元开口。
  “轨缝。”
  王虎手腕一转,粉灰撒到右线岔口的轨缝里。
  灰落下去。没有飘散。没有被吸走。它就趴在铁轨缝里,安安静静。
  “管根。”
  王虎挪了半步,粉灰撒到右侧水管入地的管根处。
  这次不一样。
  粉灰落在管根周围的油泥上,有三四颗细粒在跳。幅度极小,肉眼几乎不可见。但低光贴著地面照的时候,灰粒的影子在轨枕面上一蹦一蹦。
  “尖轨。”
  最后一把粉灰撒在岔口尖轨面上。
  灰粒静止。
  王虎盯了两秒。
  “轨面不跳。管根跳。”
  苏元说:“震动不走轨。走管。”
  小火在主屏上打字。
  传声路径確认:右侧煤水回水管。
  轨面无响应。
  尖轨无响应。
  管根微震频率与三短两长敲击信號强相关。
  013號车厢里,唐嵐看著回传画面。她的制动杆压著,没动。
  “头车,確认走右线?”
  苏元切到013號频道。
  “確认。”
  停了半秒。
  “全车禁鸣。禁急剎。禁长照。”
  唐嵐把这三条念给车厢里所有人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水壶、枪扣、弹匣、工具,全用布条缠死。金属碰金属的声音,一下都不能有。”
  断臂士兵已经把水壶塞在衣服里了。这次他连衣服拉链都拿布卡住。
  一个伤员脚边有把扳手,他伸手去拿,旁边年轻残存者一把按住。
  “我来。”
  他弯腰,先用手掌兜住扳手,再慢慢抬起,塞到座椅下面的布兜里。没出声。
  第三节车厢里,老机修兵把剩下三只水杯重新检查了一遍。
  “右杯还在晃。”
  他用拇指按住杯沿,感受液面传来的细微震动。
  “跟右线管子的节奏走。”
  李渭把沉睡军人的肩带全部拉紧一格,扣头用旧毛巾塞住。十二个人躺在臥椅上,没有一点金属晃动声。
  沈远舟在013號的担架上,撑著胳膊肘坐起来半寸。
  许慎按住他。
  “別——”
  沈远舟把他的手推开,嗓子里有乾涩的刮音。
  “煤水舱……附近有禁鸣段。”
  苏元听见了。
  沈远舟咳了一下,没咳出东西。
  “当年怕冷炉误启动……锅炉內部有残压……任何汽笛声、高频金属撞击,都会触发舱壁机械闭锁。”
  他停了停。
  “闭锁之后,舱门从外面打不开。”
  许慎的手慢慢鬆了。
  沈远舟看著主屏上那个微弱的热源点。
  “里面的人……如果还在敲……说明闭锁没启动。”
  “別让它启动。”
  苏元轻踩油门。
  噬荒號起步。
  速度一公里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前轮压上右线人工焊轨。
  车身抖了一下。焊疤很粗。轮胎压过去时,减震器吃掉大半震动,剩下的从底盘传上来,变成座椅垫里低沉的嗡声。
  013號跟上。唐嵐把低阻拖滯又降了半格。履带转速极慢,咬著旧枕木,每压过一根都会咯吱一声。
  005號消音坠拖在最后,干沙层和铅皮在焊轨上留下灰色沙痕。
  年轻残存者报:“尾梁二十五。005號压尾正常。隔离箱低温。”
  车队压进右线。
  黑暗吞掉了岔口。
  右线比主线更窄,顶上水管压得比之前低了一截。013號车顶好几次只差一寸就擦上管线,唐嵐每次都提前把制动杆微调一点,让车身往下一沉,刚好错过。
  轨旁冷凝水更重了。管壁上全是水珠,有的匯成细流,顺著管接头往下淌,落在枕木边的油泥里。
  滴。
  停。
  滴。
  右线进了三十米。
  墙內突然响了。
  不是水管。是旧喇叭。
  电流声滋啦了两下,像被水泡过的线圈勉强接通。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
  镇山旧声线。
  低沉,缓慢,带著锅炉蒸汽管特有的铁皮回声。
  “煤水舱生命信號不稳定。”
  停了一拍。
  “需头车鸣笛安抚。加速接近。”
  同一时间,右线前方亮起来了。
  不是一盏灯。是一排。旧白灯,嵌在轨道两侧的管箍上方。光不亮,半死不活的暗黄。但在全黑的检修道里,这点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轨面在灯光下看得清楚了。乾净。没有油泥。没有焊疤。枕木整齐,间距均匀。
  太乾净了。
  013號车厢里,一个伤员坐起来了。
  “生命信號……里面的人要死了?”
  旁边另一个也抬头。
  “是不是得快点?”
  年轻残存者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接话。但他的肩膀缩紧了半分。
  控制室频道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鸣个笛……也许能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了……”
  话刚出口,陆明远转头看了他。
  那人闭嘴了。
  苏元没有加速。没有鸣笛。
  他说了一个字。
  “粉。”
  王虎已经掛在侧门外了。手里的粉笔灰罐打开,他把粉灰沿白灯正下方的轨面撒过去。
  灰落在轨枕上。
  没有被吸走。
  也没有正常散开。
  灰粒落地后,沿著轨枕边缘,整齐地跳。
  一下。停。一下。停。
  频率不快,但极其均匀。像有东西从轨枕底下顶上来。一下一下。
  王虎蹲著不动,低光贴著地面照了半秒。
  白灯下方的轨面,枕木与碎石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层极薄的油膜。油膜在跳,灰粒跟著跳。
  但灰粒只在枕木边缘跳。轨面中间的粉灰一动不动。
  王虎的眼睛眯了。
  “底下有东西。”
  苏元说:“敲横樑。”
  王虎拿起扳手,布包著柄。他走到白灯前第一根横樑边,蹲下,用包布的扳手柄轻轻碰了一下横樑侧面。
  当。
  回声不大。往下钻。
  从横樑接缝处往下走了大概半米,碰到什么东西,弹回来一个短促的金属回弹。
  不是实心。也不是空腔。是有弹簧机构的回弹。
  王虎又敲右侧水管。
  当。
  这次回声完全不一样。水管的回声沿管道走远,又从深处传回来。很乾净。没有弹簧音。
  小火把两组回声波形切在一起。
  横樑下方:弹簧机构回弹,距轨面约40厘米。
  右侧水管:无异常,回声延续至前方约60米,与煤水舱方向一致。
  小火打字:
  白灯轨面下方存在弹性机构。
  类型判断:声控闭锁爪。
  触发条件:高频金属撞击或汽笛声。
  苏元看著屏幕。
  “车速多少触发?”
  小火又把粉灰跳动频率、横樑弹簧回弹和白灯电流波形叠在一起对比。
  时间长了点。三秒。
  触发条件修正:
  非速度触发。
  高频声学触发。
  鸣笛——触发。
  急剎金属摩擦——触发。
  车速超过3公里后轮轨高频震动——触发。
  触发后闭锁爪从枕木下方弹出,夹住前轴。
  小火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
  若前轴被夹死,后方编组惯性推进。
  第三节与013號將被推折。
  005號尾锚撞入弯道。
  编组解体概率:极高。
  王虎蹲在白灯旁边,脸上的表情冷下来了。
  他回头看苏元。
  苏元的表情没有变过。
  013號频道里,唐嵐安静了两秒。
  “禁鸣段。”
  苏元回了一个字:“是。”
  刚才建议鸣笛的控制室技术员盯著屏幕上的闭锁爪模型,腿软了半秒,手撑在桌沿上。
  老工程员的声音从后方频道里衝出来。
  “白灯禁鸣段!標红!全基地標红!”
  支援队沿后方管箍开始补消音包。橡胶垫、干沙袋、旧铅皮,一组一组传上去。
  苏元没有等消音包铺完。
  “唐嵐。”
  “在。”
  “013號低阻拖滯再降半格。”
  唐嵐把制动杆往前又送了一点。
  013號车身下沉,履带转速更慢了。整列车的移动变成了一种极缓慢的匍匐。车轮压过焊轨时,减震器把震动吃到最低频。005號消音坠拖在尾部,沙层和橡胶垫从底下把高频尾音全部闷掉。
  年轻残存者报。
  “尾梁二十四。005號消音坠拖地正常。尾部无高频震动外泄。”
  车队压入白灯段。
  白灯很弱。一盏一盏从车头两侧往后退。光打在管壁上的冷凝水上,水珠变成一粒粒暗黄色的点。
  苏元的速度压死在一公里。
  前轮压过第一根白灯下方的横樑。
  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根。
  没有。
  第三根。
  车头过了白灯段三分之一。
  煤水舱方向的敲击声依然很轻。三短两长。节奏稳。
  然后敲击乱了。
  不是三短两长。是急促的连续敲。
  噹噹噹噹噹噹——
  速度快了三倍。没有节奏。没有间隔。一串接一串,中间不停顿。
  第三节车厢里,老机修兵的手猛地按在水杯上。
  “左杯跳了!右杯也跳了!中间那只差点翻!”
  013號伤员区,一个年纪大些的伤员直接坐了起来。
  “里面的人在挣扎!快死了!”
  另一个伤员也动了。
  “鸣——”
  他的嘴被唐嵐一把捂住。
  唐嵐的手掌按在他嘴上,另一只手按著枪套。她没说话。眼睛扫了车厢一圈。
  没人再动。
  年轻残存者站在尾门边,手指抠著门框的铁皮。他的眼睛盯著005號方向,嘴唇紧抿。手指关节发白。
  苏元盯著主屏。
  乱敲声充斥著右侧频道。噹噹噹噹噹噹。急促。密集。像有人用拳头砸铁皮。
  但小火在做另一件事。
  它把乱敲声的声源方位拆了出来。
  主屏上多出一条標註线。
  乱敲声源:左侧空管。距车体约2.5米。
  煤水舱方向活人热源位置:右侧前方约55米。
  两者方位不重合。
  小火打字:
  乱敲来自左侧旧空管內壁反射。
  非活人直接敲击。
  煤水舱方向微弱热源的心跳频率未变,仍为低频稳定状態。
  王虎看到这行字,脸上的紧绷鬆了一点。
  苏元开口了。
  “冷却管。热断轴。”
  王虎从侧门边抽出一截冷却管。又从后面拿出那截在排气口旁烤了许久的断轴,外壁发红暗,用钳子夹著。
  苏元指了一下主屏上標註的左侧空管位置。
  “管箍。”
  王虎半个身子探出侧门,左手拿冷却管,右手夹著热断轴。
  低光扫了半秒。
  左侧墙壁上,一根手臂粗的旧管从检修道入口延伸过来,管壁乾燥,没有冷凝水。和右侧煤水管那种湿漉漉的状態完全不同。
  管箍在管身中段,生锈的铁环卡著管子和墙面。
  王虎先把冷却管口抵在空管外壁上。
  管子在震。
  乱敲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噹噹噹噹噹噹。金属撞击在管壁內迴荡,被管道结构放大,听起来比实际声源更近。
  王虎把热断轴顶上管箍侧缝。
  金属接触金属的瞬间,他的手很稳。没有磕碰。只是贴上去。
  冷却管的水同时衝上管壁外表面。
  冷热差从两侧同时挤进管箍的接缝。
  管箍是旧的。铁环锈蚀了大半。冷热差一来,金属应力集中在锈蚀最薄的位置。
  咔。
  裂了。
  一条细缝从管箍侧面裂开,沿著锈蚀纹路跑了两寸。
  裂缝不大。但就这两寸。
  潮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夹著旧铁屑。还有一股沉闷的金属腐蚀味。
  然后从裂缝里滚出一样东西。
  很小。半截指甲盖大小。金属片。表面有手工刻痕。
  王虎用钳子夹住。
  他把金属片拿到低光下。
  刻痕很浅,但刻的人用力很均匀,每一笔的深度差不多。
  听见乱敲,不要救,先堵左管。
  王虎盯著这几个字看了两秒。
  他把金属片递给旁边的检修员。
  “拍下来。传控制室。”
  然后他回头看苏元。
  苏元没看金属片。他看著主屏上那根左侧空管的震动曲线。
  “堵。”
  这个字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工程员第一个反应过来。
  “橡胶垫!干沙!铅皮!左侧管子!压上去!”
  支援队跟在车队后方大约二十米,两个检修员抱著物资跑上来。
  王虎接过橡胶垫,展开,压在裂缝外侧。
  干沙袋拍在橡胶垫上,用铁丝绕了三圈。
  铅皮最后包边,卡箍扣死。
  噹噹噹噹当——乱敲声还在。但闷了。
  又一层橡胶垫贴上去。一个检修员把旧棉被撕成条,塞进铅皮和管壁之间的缝隙。
  噹噹——
  更闷了。
  王虎又往管子上游走了两步,找到第二个管箍。
  “这个也跳。”
  苏元说:“一起堵。”
  检修员跟著上。橡胶垫、干沙、铅皮、卡箍。老工程员在后面指挥,手指哪根就堵哪根。
  “这根!”
  “那个接头也在响!塞上!”
  “別拿手直接摸,戴布条!”
  左侧空管上一共堵了四个点。
  最后一个卡箍扣死的时候,乱敲声终於从车厢內部消失了。
  右线深处重新安静下来。
  水管滴水声。发动机怠速。005號消音坠拖地的沙沙声。
  然后——
  三短。两长。
  很轻。
  从右侧煤水管深处传回来。节奏跟之前一样。稳定。清晰。
  小火在主屏上把两条曲线並排放了出来。
  左侧空管:震动归零。
  右侧煤水管:三短两长,稳定输出。
  右线深处那个微弱热源的心跳频率也没变。还是那个数值。低。但在。
  013號车厢里,死寂了几秒。
  唐嵐把手从伤员嘴上拿开。那个伤员没有再喊。
  他看著主屏回传画面上那块金属片。
  听见乱敲,不要救,先堵左管。
  另一个伤员低下头。
  年轻残存者走到尾门边,蹲下来,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截铁丝。他把铁丝穿过脱鉤保护盖的锁舌孔,绕了两圈,拧死。
  唐嵐看见了。
  没说话。
  控制室里,老工程员把金属片照片放到主屏上。
  “纪云轨道班的刻法。”
  他指著字。
  “刻痕深浅一致,起刀角度偏右,这是左撇子用钢钉刻的。纪云就是左撇子。”
  陆明远开口了。
  “所有路线提示,只认头车实测。”
  “全基地已標红。”一个技术员回。
  “白灯禁鸣段。左管乱敲假信號。005號尾锚消音坠不可卸载。三条全部转发。”
  技术员的手在键盘上敲。
  基地频道里开始有回报。
  “东库收到。標红。”
  “拆解坑收到。標红。”
  “右线支援队收到。左管消音点全部到位。”
  车队继续前移。
  白灯段过了一半。
  噬荒號前轮压过第五根横樑。还剩四根。速度没变。一公里。
  第三节里,老机修兵鬆开水杯。
  “三只杯都稳了。右杯跟煤水管走。左杯不跳了。”
  年轻残存者跟著报。
  “尾梁二十四。005號右轮稳。消音坠拖地正常。”
  唐嵐把制动杆微调了一丝。
  “013號低阻拖滯,正常。”
  白灯一盏一盏从车头两侧退向后方。每过一盏,王虎都往轨枕边撒一把粉。
  粉灰跳,標红。
  粉灰不跳,继续走。
  过第六根横樑时,枕木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弹舌音。
  嗒。
  王虎浑身一绷。
  苏元的脚在油门上没动。
  小火屏幕上,闭锁爪的弹簧机构探测线抖了一下。
  抖完又回去了。
  没有触发。
  是车轮压过焊疤时的震动传到枕木底下,被弹簧吸收后反弹了一下。
  王虎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白灯段最后两根横樑。
  第九根。
  第十根。
  噬荒號后轮压过最后一根白灯下方的枕木时,王虎往后撒了最后一把粉。粉灰落地。不跳了。
  车队驶出白灯段。
  后方那排白灯还亮著。在黑暗里越来越小。
  苏元没有回头看。
  前方轨道重新变暗。右侧煤水管上的冷凝水更密了。管壁上有的地方已经长了一层极薄的绿苔。
  三短两长的敲击持续传来。
  越来越清晰。
  小火標出距离:煤水舱方向热源,前方约25米。
  王虎拿著粉笔灰罐,等苏元指令。
  苏元盯著主屏上那个热源点。
  点很小。在扫描图上只占一两个像素。但它在跳动。有规律的跳动。
  心跳。
  沈远舟的声音从013號频道里传过来。
  “煤水舱门……不在正轨尽头。”
  苏元抬了一下眼。
  沈远舟咳了一下。
  “正轨尽头是旧时代的机车调头转盘。舱门……应该在右侧。低半米。有检修岔槽。”
  小火立刻对准右侧扫描。
  前方十五米处,右侧墙壁下方,確实有一段凹陷。比主轨面低大约半米。轮廓被油泥和苔蘚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火打字。
  右侧下沉检修岔槽確认。
  宽度约1.2米。
  深度约0.5米。
  底部有手动拉环。
  王虎把头探出侧门,低光朝右下方扫了半秒。
  光打到那片凹陷上。苔蘚发黑。油泥很厚。但油泥下面露出一小截铁边框的直角。
  “有门。”
  苏元把车速再压低一点。
  噬荒號挪到检修岔槽正对面时停下。
  老工程员在后方频道里喊:“长鉤!谁有长鉤!”
  王虎从车底工具箱里抽出长鉤。鉤尖朝下,柄端用布缠著。
  他跳下车。
  脚踩在油泥里,发出极轻的吧嗒声。他停了一秒,確认没有触发什么东西,才迈第二步。
  岔槽边缘。
  王虎蹲下,低光只开一条线。光照进凹陷里。
  岔槽底部有一个铁质拉环。环上锈死了,但旁边有人工刮痕。有人曾经试图拽开过这个拉环,刮掉了一层锈,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
  拉环连著一块嵌在墙面里的旧挡板。挡板边缘有铰链。
  旧门。
  王虎把长鉤鉤住拉环。
  “老大。”
  苏元在驾驶位上看著他。
  “唐嵐,013號半抱死。005號压尾。”
  唐嵐回:“收到。”
  年轻残存者报:“尾梁二十四。005號压尾正常。”
  苏元说:“拉。”
  王虎双脚蹬在岔槽边缘的枕木上,长鉤卡住拉环,胳膊从上往下发力。
  拉环没动。
  锈蚀太重。铰链也锈了。整块挡板跟墙面粘在一起。
  王虎咬著牙又拽了一下。
  挡板晃了。晃了不到一厘米。铰链处传来一声乾涩的嘎吱。
  “冷泉水。”苏元说。
  检修员递上冷泉水管。王虎把水朝铰链处冲。冷水衝掉一层锈壳,露出铰链的转轴。他又拿热断轴顶在转轴边上。
  冷热交替。
  铰链裂纹扩大了一丝。
  王虎再拽。
  嘎——
  挡板被拽开了两寸。
  岔槽后面露出黑暗。
  黑暗里有冷气。不是空调冷气。是冷炉水在旧管道里流了很久之后散出来的那种潮冷。
  还有声音。
  三短。两长。
  不是从水管里传来的了。
  直接从那两寸缝隙里传出来的。
  很近。
  敲击声带著铁皮的薄脆迴响。不沉闷。不是锤子。是指节。或者拳头。
  有人在里面敲。
  王虎鬆了松长鉤,又加了一把力。
  苏元轻踩油门。噬荒號往前挪了半尺。车头前梁的绞盘钢索余量刚好掛上长鉤柄端。
  “绞盘收半圈。”
  绞盘吃力。钢索绷起。王虎把长鉤固定在岔槽边缘的枕木桩上,让绞盘的力通过鉤尖传到拉环。
  唐嵐控制013號半抱死。005號消音坠在后面稳稳压著。
  绞盘又收了半圈。
  嘎吱——
  挡板被拽开了一尺。
  冷气涌出来。带著铁锈味和极淡的煤灰味。
  挡板后面是一段极窄的通道。宽度不到噬荒號的一半。通道里有旧栈桥,桥面铺著波纹钢板,边缘焊著矮栏杆。栈桥只够一侧车轮压上去。
  另一侧是空的。
  低光扫过去。
  栈桥右侧是下沉的煤水沉井。黑色的。看不到底。冷气从井口往上翻。
  王虎趴在岔槽边缘往里看了三秒。
  “桥面能走。但只够右边两个轮子。”
  老机修兵在第三节频道里喊:“这怎么上?”
  苏元看著主屏上栈桥的扫描图。
  “右前轮贴桥面。左后轮压外沿焊轨。”
  小火把模型切出来。噬荒號的轮距刚好卡在栈桥宽度和外沿焊轨之间。右侧两轮在桥面上,左侧两轮在检修道残余轨面上。
  很窄。
  但能过。
  苏元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
  噬荒號前轮压上栈桥边缘。
  桥面的波纹钢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不大。但在全静的检修道里格外清楚。
  苏元立刻松油。
  嗡响消了。
  王虎回头看。
  “钢板会共振。”
  苏元说:“消音坠。”
  年轻残存者反应过来了。
  “005號消音坠下沉到接触桥面?”
  苏元没回答他。他看著主屏上005號消音坠的位置。
  “过桥时,005號消音坠从焊轨转到桥面拖行。沙层压住钢板共振。”
  老工程员在后方听见了。
  “支援队!给005號底部补两袋干沙!消音坠过桥面要拖稳!”
  两个检修员跑向尾部。
  年轻残存者已经把干沙袋从侧壁上解下来了。他递出尾门,检修员接过去,绑在消音坠外层。
  多了两层沙。消音坠更重了。
  好。越重越好。
  噬荒號重新起步。
  右前轮压上栈桥。波纹钢板嗡了一声,但消音坠紧跟著拖上来,沙层压在钢板上,嗡声被碾成闷响,闷响又被橡胶垫吃掉。
  013號跟著上桥。履带宽,占了大半桥面。唐嵐把低阻拖滯压到最低,让履带咬著波纹板慢慢走,不打滑。
  005號最后上桥。年轻残存者盯著画面,一秒一秒报。
  “右轮上桥。隔离箱过桥沿。消音坠触桥面。尾梁二十五。”
  车队全部上了栈桥。
  栈桥下面是煤水沉井。黑色的深渊。冷气从井口往上冒。
  敲击声更近了。
  三短。两长。
  就在前方不到十米。
  王虎贴著侧门,低光扫了半秒。
  栈桥前方尽头有一扇旧铁门。门上有手写的编號,油漆剥了大半,只剩“煤水-”两个字。
  门缝里有锈水往外渗。
  敲击声从门后面传来。
  苏元把车速压到最低。噬荒號前轮距门还有五米时,他收油。
  车停住了。消音坠在桥面上拖出最后一截沙痕。
  王虎正要跳下去。
  沉井里浮上来一样东西。
  年轻残存者先看见的。
  他的低灯扫过005號右侧,余光捕捉到井口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灯往下移了一点。
  黑色井水的表面,浮著一只手套。
  旧蓝星防护手套。橡胶材质。黑灰色。手指部分被水泡得发胀,指节鼓鼓的。
  没有人戴。
  手套在水面上漂著,慢慢转了半圈。
  然后它的一只指节碰到了栈桥底部的铁板。
  当。
  轻轻一下。
  停。
  又一下。
  当。
  不是三短两长。
  节奏完全不同。
  小火把声音捕捉下来。
  当。停。噹噹。停。当。停。噹噹当。停。当。停。噹噹。
  王虎蹲在门前,回头盯著井口。
  “新码。”
  小火翻译需要时间。
  不多。两秒。
  主屏上弹出三行字。
  別开煤水舱正门。
  人不在门后。
  人在锅炉下面。
  王虎的手从铁门拉环上鬆开了。
  他低头看著井口那只手套。
  手套的第三只指节又碰了一下桥底铁板。
  当。
  然后它慢慢沉了下去。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碰到井壁又弹回来。
  水面重新变平。
  煤水舱铁门后面的敲击还在继续。
  三短。两长。
  但苏元已经不看那扇门了。
  他的机械左眼转向栈桥下方。井口的黑暗里,扫描图上那个微弱热源的位置標註更新了。
  不在门后。
  在门的正下方。
  在栈桥底部。
  在煤水沉井深处某个位置。
  在锅炉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