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陆远明
  009的光点从主屏右下角滑出去之后,下行轨里只剩雷达残影。
  小火的耳朵转了两圈。它没有盯著009消失的方向,而是把注意力锁在那些闪烁的小亮点上。
  薄钢片。每隔五十米掉一片。
  “投放间距稳定。震落频率与009当前轮速匹配。”小火报了一句,爪子把投放节奏叠到主屏侧栏。“不是隨机掉落,是有节奏地释放。”
  王虎盯著主屏上那条虚线,钢片亮点一颗往深处延伸,越拉越远。嘴角的菸蒂转了半圈。
  “它一边跑一边撒纸条?”
  苏元没有回应。他的视线从下行分支收回来,落在前方主轨上。
  “標间距。標节奏。標掉落高度。”
  小火动了。三组参数实时叠加到虚线上。钢片不是从009车顶或侧面甩出来的——掉落高度恆定在轨面上方八厘米。底盘缝隙。
  009把东西藏在底盘里。一边跑,一边松。
  前方一点三公里。21號站的灯牌从黑暗里亮出来。不是白灯,不是蓝灯。是暗黄色,低矮,隔几秒闪一次。
  小火把站台信息打到主屏上方。
  “21號——路標清障与岔线校验站。”
  站台很短。雷达扫出来的结构比前面几站都小一圈。全长不超过两百五十米。轨道不分岔,没有弯道,没有环形结构。
  两排低矮的机械臂悬在轨道两侧。臂体粗短,末端掛著银灰色圆盘。磁吸轮。
  机械臂后面停著三台小型喷涂车,外壳方正,喷头朝下,轨面上残留著旧喷码的褪色痕跡。
  再后面是一条短材料线。货架只有一排半。
  小火把货架扫描结果列出来。
  “磁吸轮x16。耐磨轨刷x8。信號喷码器x4。轻型侦测小车底盘x4。另有清障臂备件若干。”
  王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巡检站?”
  看著確实是。磁吸轮是用来吸轨面碎铁的,轨刷是清路面用的,喷码器是打標记的,侦测小车是跑前面探路的。
  整座站台就是一座铁路巡检维护站。
  噬荒號时速六十五,稳定接近。轻量导流外壳切著前方气流,站台入口的暗黄灯牌光被车头前灯压下去。
  进站前三百米。
  广播响了。
  “检测到下行分支轨存在非標路標投放。”系统提示音,中性,无波动。“来源:009號补给车厢。材质:薄钢片。数量:持续增加中。”
  停了半秒。
  “依据长城內环轨道管理条例第十七款,非授权路標视同污染诱导物。”
  “请头车进入左侧净化线,配合焚標程序清除所有异常路標。”
  “同时请卸载以下可疑物品接受检查——”
  “一,20號环校准弹。”
  “二,005號尾锚车厢。”
  话音落地的同一秒。
  站台右侧那两排磁吸清障臂同时下降。银灰色圆盘朝轨面压过来,距离车头还有一百五十米。轨面上方红灯亮了一整排,封住主轨前方。
  嗡。
  低频磁场从圆盘面扩散出来。
  005號方向,年轻残存者的手猛地按死护舱。外壳表面的螺栓在抖。
  “护舱外壁磁吸力上升。”他的声音压著。“在吸。”
  外置弹仓掛架也在响。金属碰金属的细碎杂音从左侧外梁传过来。
  013號频道里唐嵐的声音切进来。
  “红灯封轨了。要硬闯?”
  am中继频道几乎是同一时间炸开。
  碎骨者號通讯员先开口。语速快了半截。
  “別急——这站不一样。没炮塔没刀组,就是正经清障站。不是要拆车,是按规程清污染。硬闯可能把009留的路標全丟了。”
  屠宰场號副官接了一句。“04號基地確认——左侧净化线表面结构无武装。纯清障设备。”
  04號基地控制室里,技术员的扫描结果打在大屏上。
  “確认。净化线无拆解辊、无炮塔、无抽能针、无回收井。设备功能单一——高温焚標。”
  老工程员没有开口。他盯著屏幕上清障臂的磁场分布图,眉头皱著。
  013號车厢內,唐嵐左手压著制动杆,右手搭在脱鉤保护盖上方三厘米处。没碰。
  年轻残存者死按著005护舱外壳。螺栓还在抖,但没有脱出。
  没人动脱鉤盖。
  驾驶室里。
  苏元的目光从红灯线上移开,落到左侧净化线入口。
  “粉灰。”
  王虎石灰袋已经在手里了。第一把撒向左侧净化线入口轨面。
  白色细粉落下去。
  没有停留。
  粉灰贴著轨面往左滑了两厘米,然后被吸进一条极细的地缝里。速度不快,但方向清晰——向下,朝站台底部流。
  第二把撒在净化线入口侧壁根部。粉灰直接贴壁往下走,消失在壁面和地面的接缝里。
  小火同时在跑数据。
  “清障臂磁场分析完成。”它的爪子在控制台上顿了一下。“异常。”
  “磁吸轮不是全频吸附。有选择性。”
  主屏上弹出频率比对图。清障臂磁场和几组已知物体的频率特徵对齐了。
  第一条——005號护舱外壳材质频率。
  第二条——校准弹铸造金属频率。
  第三条——009钢片刻痕表面微磁特徵。
  三条全亮。
  其他东西——弹壳、装甲梁、铜环、普通废铁——全暗。
  王虎的手从石灰袋上收回来。
  苏元没有看广播面板。
  “不是清污染。”他说。“是清证据。”
  四个字落进频道里。
  am中继死了一秒。碎骨者號刚才说“按规程清污染”的人嘴动了一下,没再出声。
  04號基地控制室。老工程员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
  “对上了。它不吸普通铁,只锁三样东西——005的壳、校准弹、009钢片。”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三样全是连著009线索的。”
  陆明远转头看他。
  老工程员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人不想让噬荒號知道009在干什么。”
  驾驶室里。噬荒號时速降到四十。分段制动半锁。
  红灯还亮著。清障臂还在往下压。磁场还在吸005护舱。
  苏元的右手从方向盘移到吊装臂操纵杆旁边。
  “货架。標记喷涂车底盘。”
  王虎反应过来。他从副驾位弹出去,三步上外梁。吊装臂全展,抓取爪三齿朝站台內侧货架方向伸出去。
  够不到。
  距离还有八十米。
  但收料滑轨够长。
  王虎拉了另一根杆——快拆收料框甩出去,摺叠框弹开,沿滑轨延伸线滑向前方。
  噬荒號继续以二十的时速往前压。
  五十米。
  抓取爪够到了。
  三齿扣住货架最底层的第一台標记喷涂车底盘。矮方壳体,四只橡胶轮,喷头朝下。
  一拉。底盘脱离货架。
  王虎没有把它送进精炼炉。他把那台底盘直接横塞进红灯主轨下方——磁吸清障臂和轨面之间的缝隙里。
  底盘壳体是非磁性铝合金。磁场穿过它不起作用。但它的物理厚度顶住了清障臂继续下压的行程。
  第一台卡住。
  第二台。抓取爪回摆,再扣。横塞。
  第三台。
  三台喷涂车底盘把右侧前四条清障臂全顶住了。银灰色磁吸轮悬在底盘上方,嗡嗡空转。
  005方向的磁吸力降了。年轻残存者的手还按著护舱,但螺栓不抖了。
  “压过去。”苏元说。
  分段制动从半锁切到四分之一。油门下去。噬荒號重轮碾过红灯线,整列车的重量垂直压在校准轨上。
  红灯没熄。但灯柱的底座被超重车身压得往外弯了两度。
  清障臂感应到车体经过,磁吸轮的同步控制信號试图重新锁定。左侧四条臂往內摆,要夹车身。
  噬荒號三百多吨的编组质量拖著往前走。清障臂的液压缸设计承载远低於这个数字。
  四条臂被车身硬拽著往前弯。液压管鼓起来,接头处渗出黄色液压油。
  下行岔口边缘距离车头不到三十米了。
  苏元没有加速。他在等一个东西进入作业范围。
  “小火。最近一片钢片位置。”
  “下行岔口边缘左侧七米,轨面上。”
  吊装臂已经收完了喷涂车底盘。三齿空著。
  二十米。十五米。
  吊装臂行程极限伸出。抓取爪从车身右侧斜向下探。
  七米。岔口边缘。
  三齿扣住。
  一片薄钢片被从暗色轨面上夹起来。巴掌大小。表面有刻痕。
  王虎从外梁把钢片接过来,递进驾驶室观察口。
  苏元没接。
  “小火。低光。”
  小火从控制台跳到观察口边缘。低功率扫描灯从它颈部亮起来,贴著钢片表面扫了两遍。
  刻痕被读出来了。
  主屏上逐字跳出。
  “別追009满仓,追它丟线。22號总装库有车厢骨架。”
  驾驶室里安静了一秒。
  王虎的菸蒂在嘴角停住了。
  am中继频道同步收到这行字。
  死寂。
  04號基地控制室。老工程员从椅子上站起来,身子往前探到快贴上屏幕。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系统列印。”技术员把刻痕深度特徵放大。“手工刻写。工具是硬质尖针,力道不均匀。和009留在19號站旧纸条上的笔跡工具一致。”
  老工程员慢慢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陆明远转过来看他。
  老工程员的声音变了。
  “009不是在布陷阱。”他抬头。“它在送信。”
  碎骨者號频道里有人接话,声音里带著犹疑。
  “送信?19號站一百二十枚炮弹引信拔了带走,20號站武装自己装了四百多发——这叫送信?”
  屠宰场號火控官的声音从底层冒出来。很平。
  “19號站的弹壳留在原位没有藏。20號站加速过头把三百六十七发弹药丟在收集轨上没有回来拿。”
  他停了一拍。
  “一辆要真正武装自己的车,不会犯这两个错误。”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04號基地控制室里,技术员低声接了一句。
  “所以009……是被迫的?”
  没人回答。
  驾驶室里。苏元的目光从钢片上移开,落在站台深处。
  21號站的广播又响了。语气和之前不同。快了半格。
  “检测到非標路標已被非授权接触。头车行为违反清障条例。立即启动全线消磁。下行分支轨所有未回收路標將在九十秒內被焚標井吸入焚毁。”
  站台后方传来机械运转声。地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启动。
  小火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下行轨方向磁场异常——焚標井启动。磁吸范围正在向下行轨延伸。”
  主屏上那些標记著钢片位置的亮点开始闪烁。
  如果焚標井全功率运转,下行轨上009留下的所有钢片——那些还没被读取的信息——都会被吸走烧掉。
  苏元的右手从方向盘移开。
  他拉开旧终端旁边的防震槽。
  校准弹躺在里面。黑色壳体。009—arm—001。背面蚀刻著:“频率匹配后,可远程启停环形装填臂。”
  20號环的主控频率。
  苏元把校准弹从防震槽里取出来,翻到底部接口端。接口是旧蓝星標准四针制式。
  小火已经把旧终端的四针適配线递过来了。
  插入。
  校准弹的频率信號被旧终端读取。主屏上跳出一串数字。
  “20號环主控频率——匹配清障臂同步控制信號。”小火的爪子在控制台上划了一条线。“同源。21號站清障臂的同步节拍基於20號环主控频率的子频段。”
  苏元把频率反相。
  旧终端输出。
  反相信號通过车体外置天线广播出去。覆盖范围——整座21號站。
  清障臂的磁吸轮全部停转。
  银灰色圆盘悬在半空,不动了。嗡鸣声断掉。005护舱方向的磁力彻底消失。
  年轻残存者的手还按著。但他感觉到了——外壳不再被吸。
  焚標井的启动声也顿了。地面下的机械运转节奏被打乱,磁场延伸中断。
  九十秒倒计时冻住了。
  “八缆。”苏元说。
  王虎已经到了操纵杆前面。
  八个出缆口同时释放。钢缆甩出去。
  第一条缆头扣住左侧第一排清障臂的立柱底座。第二条扣住第二排。第三条鉤住標记喷涂车的固定架。四、五、六——右侧清障臂立柱逐个锁死。第七条缆绷到站台尽头的信號喷码器支架上。第八条甩向最远处那排货架背面的固定桩。
  八条缆绷成网状。
  噬荒號是中心。
  王虎拉卷扬。
  八缆同时收紧。
  金属弯折声从站台两侧同时响起来。清障臂立柱底座的焊缝在钢缆拉力下撕裂。喷涂车固定架直接被扯飞。信號喷码器连支架带底座从地面拔出来。
  整座站台的设备被八条钢缆往噬荒號方向拽。
  火花。液压油。碎螺栓。
  噬荒號维持十五的时速继续往前走。拖著一整张回收网。
  “收料滑轨。全开。”
  快速整站收料滑轨从吊装臂副鉤延伸到精炼炉铲斗区。三段弧形滑轨咬合。
  第一批进炉的是磁吸轮。十六个银灰色圆盘被钢缆拖到车身旁边,抓取爪逐个夹起,入滑轨,入铲斗。暗金导管切割外壳,拆出內部磁芯和控制线路。
  第二批。轨刷。八把耐磨刷头连著弹簧底座,整组送入。精炼炉分离出耐磨合金刷毛和弹簧钢。
  第三批。信號喷码器。四台方壳设备被压扁后灌进铲斗。控制板、喷墨头、定位传感器被逐一拆解。
  第四批。侦测小车底盘。
  这四台没有进炉。
  苏元的声音插进来。
  “底盘保留。”
  精炼炉暂停。四台侦测小车底盘被抓取爪从滑轨上拎出来,搁在外梁临时架面上。矮方壳体,四只小型橡胶轮,底部有驱动电机和简易控制板。
  最后进炉的是清障臂关节。粗短的液压关节,旧式旋转轴承,高强度连接销。
  精炼炉低功率运转。小火调节拍。炉口温度稳定在九百。
  侧槽开始吐件。
  第一组。
  “前置路標回收爪。”
  小型机械爪,三齿,行程短但夹持力集中。磁芯被重新组装进爪底座,可以在十米范围內锁定钢片级別的薄片金属。
  两只爪从侧槽滑出来。王虎接过去,扣在外梁前端预留的掛点上。锁销入孔。
  第二组。
  “磁吸探路小车x4。”
  四台底盘被重新组装。原有的橡胶轮保留,驱动电机加装了从喷码器拆出来的定位传感器,壳体顶部焊了微型摄像头和信號回传天线。前端装了一只小號路標回收爪。
  每台小车只有半米长,贴轨运行,最高时速可以到一百二。
  王虎把四台小车搬到车头前方的弹射位——快速架桥模块的预製轨节发射槽刚好能当弹射架用。
  第三组。
  “喷码定位器。”
  手持设备,能在轨面上快速喷出高对比度標记码。接入旧终端后可以远程读取。
  小火用爪子把定位器从侧槽里勾出来,搁在控制台右侧。
  第四组。
  “轨面快速清障刷。”
  装在车底前轮后方。耐磨刷毛朝下,弹簧底座提供恆压,过轨时自动清除鬆散碎片。不影响车速。
  检修队的人在车底把清障刷的固定座焊上去。三颗螺栓锁死。刷毛碰到轨面时发出沙的摩擦声。
  站台被清空了。两排清障臂只剩光禿禿的底座孔。喷涂车和喷码器的位置空了。货架只剩骨架。红灯的灯柱歪著,线路被八缆扫断了。
  焚標井彻底停了。没有设备给它供电了。
  下行轨方向磁场归零。钢片安全。
  “探路车。弹射。”苏元说。
  王虎拉发射杆。
  四台磁吸探路小车从车头前方的弹射位依次射出。橡胶轮落轨。电机启动。
  第一台切入下行岔口,贴著左侧轨面飞速前冲。
  第二台间隔三秒,跟进。
  第三台。第四台。
  四台小车以一百公里时速沿下行分支轨俯衝进黑暗里,前端的路標回收爪亮著低功率磁吸光,像四只贴地飞行的金属甲虫。
  主屏上多了四个绿色光点。
  第一台小车跑出一百米。前端回收爪锁定到第一片新的钢片。微型摄像头拍下表面。画面实时回传。
  小火把图像打到主屏上。
  第二片钢片。刻痕比第一片更深,字跡更急。
  “009被主干道牵引,不能停。”
  这行字打到主屏上的瞬间,am中继频道死了两秒。
  然后碎骨者號那个沉声的人开口了。
  “被牵引?”
  屠宰场號副官接上。“什么意思——被谁牵引?”
  04號基地控制室。
  老工程员整个人贴到屏幕上。
  “不能停。”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陆明远站著没动。手指从台面收回来。
  “009从20號环出来后时速两百一十还在加。”技术员把009离开时的数据调出来。“当时判断是它主动加速逃离。”
  老工程员摇头。
  “分支轨倾角四十五度。重力加速。一旦进了下行轨——”
  他停住了。
  技术员接上。
  “一旦进了下行坡,没有外力辅助就停不下来。”
  “是轨道在拽它。”老工程员的声音沉下去。“不是它想跑。”
  频道里没人说话。
  陆明远直起身。他看著屏幕上009的残留轨跡和钢片虚线,看了三秒。
  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全频道都听见了。
  “所有站台系统提示,即刻降级为未验证信息源。009路標优先级提升至头车实测同级。”
  他转头。
  “噬荒號判断优先。”
  am中继频道里碎骨者號改地图的人动了。他把21號站的標註顏色从红色切成灰色。
  和18號站一样。和19號站一样。和20號站一样。
  灰色——站台废弃色。
  噬荒號驶出21號站外围时,红灯已经灭了。主轨重新放行。不是系统允许的——是红灯的供电线被八缆拖断了。
  王虎从外梁翻回副驾位。手掌上多了两道钢缆磨出来的红痕。他把菸蒂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回嘴角。
  “那009——”
  苏元没看他。目光在主屏上。
  四台探路小车的绿色光点已经衝出三百米。第三台小车的回传画面里,第三片钢片被路標回收爪扫过。摄像头拍下內容。
  画面传回主屏。
  小火把刻痕逐字打出来。
  “22號总装库別拿新车厢,拿空骨架。”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刻得更急。
  “满编车厢里坐著东西。”
  013號频道里唐嵐的声音响了一下。短。
  “坐著什么?”
  没人能回答。
  王虎盯著那行字。嘴角的菸蒂没转。
  小火的耳朵忽然压平了。
  主屏右下角。第四台探路小车的画面。
  它衝到三百二十米深处时——
  画面一黑。
  信號回传中断。绿色光点从主屏上消失。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屏幕角落。模糊。暗。只有轨面的反光和一截黑色金属轮廓。
  然后声音通道传回了一个声音。
  不是探路小车的电机声。
  是联掛器扣合声。
  清晰。沉重。从三百二十米深处的黑暗里传上来。
  咔。
  王虎的手从扶手上收紧。
  小火盯著那个消失的光点位置。前三台探路小车还在前方正常运行,回传正常。只有第四台只有第四台没了。
  信號断得乾净。不是衰减,不是干扰,是物理切断。
  小火把最后一帧画面放到最大。像素模糊,但能辨出轮廓——轨面上有一截比探路小车大得多的金属结构。宽度占满整条窄轨。
  “第四台探路小车被物理接触。”小火报出来。“末帧画面中存在未知车体轮廓。联掛器扣合声来源——与第四台小车末位坐標重合。”
  王虎的菸蒂在嘴角没动。
  “什么东西扣了它?”
  小火没有回答。它在等前三台的回传。
  第一台和第二台还在跑,画面正常。第三台刚拍完第三片钢片,正朝更深处推进。
  但第三台的前端摄像头画面里——轨面上的钢片没有了。
  从第三片之后,下行轨面乾净得发亮。
  009掉落的钢片序列在三百米处断了。
  不是009停止投放。
  是后面的片子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小火把前三台的定位和第四台消失的坐標叠在一起。
  “第四台消失点恰好是钢片断裂点。推测:下行轨深处存在逆向运动的未知车体,正在回收009投放的路標。”
  苏元的左手在方向盘上微动了一度。
  005號尾门方向传来年轻残存者的匯报。
  “护舱温度稳定。尾梁二十点七。无异常。”
  唐嵐的声音跟著。
  “013全压住。”
  都没异常。异常在三百米外的黑暗底下。
  苏元没有追。噬荒號维持时速七十五,沿主轨继续前进。
  前方八百米。22號站的轮廓开始出现在雷达上。
  第一台和第二台探路小车的回传还在继续——它们拍到了第四片和第五片钢片的残留位置痕跡。轨面上有磁吸刮痕,钢片已经不在了,但刮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
  有什么东西从长城主干道深处逆行上来,一片一片把009留的信往回收。
  然后在三百二十米处遇到了第四台探路小车。
  扣住了它。
  am中继频道里碎骨者號那人的声音冒出来。压得很低。
  “下面有东西在清扫。”
  屠宰场號火控官接了一句。
  “009在往上丟信。下面有东西在往下收信。中间——”
  他没说完。
  04號基地控制室里,老工程员把那个联掛器扣合声的频谱调出来。波形和之前所有听过的联掛器都不一样——更沉,更慢,像是一个极重的扣件在极低速度下合拢。
  “不是標准联掛器。”老工程员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口径比噬荒號的主掛还宽。”
  陆明远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