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无知与自大
  走出那座金碧辉煌的欲望宫殿,外面的冷风一吹,小马丁才感觉自己那因为紧张而几乎要窒息的肺,重新开始工作了。
  “为……为什么?”他看著陈默,用一种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惋惜的语气,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什么不继续了?您的运气……不,您的技术那么好!再玩几把,我们……我们能把整个赌场都贏下来!”
  在他那赌徒的脑海里,根本无法理解有人能在手气这么好的时候,主动收手离开。
  陈默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见好就收,是赌徒的第一课。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疏离:
  “我对这种低级的欲望,不感兴趣。”
  “低级的……欲望?”小马丁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他看著陈默那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坚定的背影,第一次,感觉自己那所谓的“绅士”身份,是何其渺小和可笑。
  “先生,”一旁的霍尔曼,终於从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不像小马丁那样只关心输贏,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计划。他快走几步,跟上陈默,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我们现在去哪?是回旅店吗?”
  然而,就在陈言准备开口的时候,几道黑影,从赌场旁边的暗巷里闪了出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刚才在赌场里,输红了眼的那几个小矿主和商人。
  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諂媚和哀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贪婪和酒精烧毁了理智的狰狞。
  “朋友,”为首的那个矿主,手里掂著一把沉重的十字镐,他死死地盯著霍尔曼手中那个装著巨款的钱袋,狞笑著说道,“我们改主意了。”
  “既然你,不愿意继续在桌上,带著我们一起『贏』。”他向前一步,另外几人也呈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缓缓逼近,“那么,我们只好,请你们下里,借我们一点钱了。”
  霍尔曼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毫不怀疑,一旦钱袋被抢走,为了不留下活口,这几个已经被贪婪烧毁了理智的疯子,会毫不犹豫地將他们三人,都沉到萨克拉门托河底。
  然而,陈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在对方那充满了威胁的、步步紧逼的注视下,他只是平静地,將手,缓缓地伸向了自己的后腰。
  那里,藏著他那把早已上膛的左轮。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场血腥的巷战即將爆发的瞬间——
  “住手!干什么呢?!”
  一阵充满了权威的、中气十足的怒吼声,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几名手持霰弹枪的城市卫队,正好巡逻至此。
  他们看到了这边的对峙,立刻举起枪,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那几个输红了眼的矿主,在看到卫兵那黑洞洞的枪口时,脸上的狰狞和贪婪,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他们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妈的,算你们运气好!”为首的矿主恨恨地啐了一口,他不敢再有任何逗留,对著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另一头的黑暗小巷里。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就这么被意外地化解了。
  霍尔曼看著那几个劫匪狼狈逃窜的背影,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然而,一旁的小马丁,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的凶险。
  他看著霍尔曼那副后怕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不解和一丝轻蔑。
  “霍尔曼先生,”他用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说道,“您也不至於这么紧张吧?不过是几个喝醉了的蠢货而已,就算卫兵不来,我们也能应付。”
  霍尔曼猛地回头,像看白痴一样看著他。
  “应付?你拿什么去应付?用你那张漂亮的脸吗?!”
  “你根本就不知道!”霍尔曼的声音都在发颤,“刚才,如果不是那几个卫兵来得及时……死定了的,根本不是我们!”
  他指了指那几个劫匪消失的方向:“而是他们!他们所有的人,都会死在这里!一个不留!”
  霍尔曼鬆开小马丁,脸上露出了对陈默那发自內心的恐惧,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如果陈先生真的出手了,在这萨克拉门托的风口浪尖上,当街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只会惹上天大的麻烦!你得庆幸!庆幸是那几个卫兵来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身边这位陈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马丁被他这番话镇住了。
  但他那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白人优越感,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再怎么厉害……那不也只是个华人吗……”
  然而,他话音未落,霍尔曼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已经猛地凑了过来,用一只颤抖的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你……你想死吗?!”霍尔曼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尖锐。
  因为,他看到,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的华人青年,缓缓地,转过了身。
  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愤怒或不悦。
  恰恰相反,他看著那个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霍尔曼,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暖”的、甚至带著一丝“善意”的微笑。
  他用一种近乎於温柔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会让你知道的。”
  “走吧。”陈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对霍尔曼和小马丁说道:“你们各回各家,明天上午,老地方见。”
  说完,他便独自一人,转身,平静地,消失在了萨克拉门托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霍尔曼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对还在发愣的小马丁说道:“走吧,孩子,注意你的嘴巴!”
  小马丁却对此不以为然。
  在他那被酒精和贵族身份惯坏了的脑子里,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看著陈默消失的方向,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只是个华人而已....”
  第二天上午,马丁代表的府邸。
  小马丁宿醉未醒,正头痛欲裂地坐在餐桌前,享用著僕人送上的早餐。
  他隨手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萨克拉门托纪事报》,准备看看城里又有什么新的无聊新闻。
  然而,报纸头版旁边,一则用加粗字体印刷的社会新闻,却瞬间,让他所有的酒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闻的標题,充满了耸人听闻的惊悚意味:
  “骇人听闻!萨克拉门托昨夜发生连环伤害事件,多名矿主和商人,被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废掉了双手!”
  报导详细地描述了,就在昨夜,几个在“金色百合”赌场附近活动的白人矿主和商人,被人发现,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一条漆黑的后巷里。
  他们没有死。
  但是,他们那几只曾经握著十字镐和武器的、孔武有力的右手,无一例外,都被人打断了!
  报纸上说,据医生初步诊断,他们的手筋和腕骨,都遭到了毁灭性的粉碎性伤害。
  就算能保住性命,这几只手,这辈子,也再也不可能举起酒杯,更不可能,再握住一把枪了。
  小马丁看著这篇报导,拿著报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当然认得,报纸上提到的那几个“受害者”,正是昨晚在赌场门口,企图抢劫他们的……那几个矿主!
  他猛地想起了昨夜,那个华人青年在离开前,看著自己,脸上露出的那个无比“温暖”的、甚至带著一丝“善意”的微笑。
  以及,他说的那句,自己当时根本不以为然的话——
  “我会让你知道的。”
  “呕——”
  小马丁再也无法抑制內心的恐惧,他“哇”的一声,將刚刚吃下去的早餐,全都吐了出来。
  他终於明白了。
  霍尔曼说的,都是真的。
  而自己,昨天晚上,是在对一个魔鬼,说出了那句最愚蠢、也最致命的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