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蒋瓛的最后一网
  老头把手揣在袖里,半晌才说了一句:“门路,有。可只靠老奴一条线,不够。宫里人换了几茬,旧路封了不少。若要真把旗送进去,得有人从外头接。”
  “谁接?”
  老头抬眼,看向瘦高文士:“你的人,敢不敢拿命去?”
  瘦高文士笑了笑:“都走到这一步了,谁还计较命。”
  “好。”老头点头,“那我给你一条路。不过先说前头,路有,未必活。活著进去,能不能活著出来,老奴不保。”
  齐先生立刻拍板:“出来不出来,不要紧。只要旗能立起来,就够了!”
  这一句,屋里的人全都明白了。
  他们这一次,本来就没打算正面拼贏。
  他们要的是动静,要的是那面旗,要的是在蓝玉彻底回身之前,狠狠干出一个名头!
  应寧听到这里,手心全是汗,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若……若旗真立起来了,接下来呢?”
  齐先生看向他,神色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热意。
  “接下来?”
  “接下来,檄文出江南,书帖入府县,旧臣会动,士人会动,不服新朝的人都会动。到那时,南京就是根,你就是名。至於兵和城,能夺多少算多少!”
  应寧嘴唇发白,还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说怕,已经晚了。
  这帮人盯上他,不是一天两天。今天这场会,也不是临时起意。哈密的消息一到,他们立刻就把最后的底都掀出来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若还不赌,以后连赌桌都没了!
  齐先生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眾人,声音压得很低。
  “都记住。”
  “从现在起,没有回头路。”
  “北边稳了,咱们就得比他们先动!”
  “谁慢,谁死。”
  “谁摇,谁先死!”
  没人再出声。
  宋东家先站了起来,沉著脸拱手:“宋家出银八千两。”
  另一个一直闷著头的中年人也跟著起身:“徐家出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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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高文士道:“印板和书手,我来凑。”
  高和余脉那老头慢慢点头:“南京那条门路,老奴给。”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应寧身上。
  应寧只觉得后背都凉了,可他还是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僵,声音也不大。
  “若真走到那一步……”
  “我出面。”
  齐先生盯著他,终於露出一丝满意:“好!”
  “这才像朱家人!”
  灯影晃了一下,外头风声更紧了。
  屋里这些人,谁也没再往外看。因为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没法再装看不见了。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可谁都没去碰。
  齐先生抬起手,慢慢把那张抄来的军报折起来,放进火盆里。纸很快卷边、发黑,最后烧成灰。
  他盯著火盆,低低说了一句:
  “蓝玉。”
  “你贏得太多了。”
  “这一回,也该轮到江南给你添一把火了。”
  夜深之后,南京城里的动静反而更细了。
  街面上看著没什么人,可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暗地里越忙。
  一处旧会馆后门轻轻开了一道缝,一个青衣小廝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確认巷子里没人,才快步钻出来,怀里还紧紧抱著一个油布包。他走得快,脚步却不敢重。过了巷口,正要转去河边,暗处忽然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小廝全身一僵!
  下一刻,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直接拧住了他的胳膊。油布包掉在地上,里头滚出几册薄书,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
  黑暗里,响起一个没有情绪的声音。
  “拿人。”
  “別出声。”
  小廝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进了旁边一扇虚掩的门內。门很快又关上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秦淮河南边一处钱庄后院里,也有几个人正忙著搬箱子。
  箱子不大,却沉得很,两个伙计抬得直喘。掌柜站在门口,声音发急:“快些!再磨蹭,天都亮了!”
  一个伙计擦了把汗,小声问:“掌柜,真要都挪走?这可是三家凑出来的银子。”
  “废话!”掌柜瞪了他一眼,“留在这儿等著给人抄?”
  话音刚落,前院就传来“砰”的一声,像是门板被人一脚踹开了!
  后院的人全都僵住!
  紧接著,就是一连串急促脚步声。有人在前头大喊:“锦衣司拿人!院里的人,全不许动!”
  掌柜脸一白,腿都软了:“完了……”
  后面那两个伙计想跑,才刚转身,院墙上已经翻下来三条人影,落地一点声都没带,刀鞘一顶,直接把人放翻在地。银箱子“咚”地一声砸回地上!
  一名黑衣校尉走到箱子前,蹲下去,掀开箱盖,看了一眼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嘴角微微一扯。
  “人赃並获。”
  “记上。”
  这样的事,不只发生在一处。
  这一夜,南京、苏州、松江、扬州,四处一起动了。抓人的,不全是军汉,也不全是官差,更多的是那些平日里谁都注意不到的眼线。
  茶馆里倒水的,书坊里磨墨的,会馆门房,码头帐房。
  这些人平时说话做事都不扎眼,可到了这一夜,一条条线全都绷了起来!谁出门,谁带包袱,谁换地方,谁半夜找谁,全都一清二楚!
  而在南京行台后署的一间偏厅里,蒋瓛已经坐了一整夜。
  屋里没点香,桌上只摆著一盏油灯,火头压得很低。桌前放著四摞名册,每一摞都有人名、字號、住处、平日往来,还有一条条拿红墨勾过的线。
  门一开,一名缉事校尉快步进来,抱拳跪下。
  “稟大人,城南旧会馆,拿下十七人,搜出檄文底稿十二份,未封信三封。”
  蒋瓛头也没抬:“主事的是谁?”
  “齐允文不在。”
  “宋家的人呢?”
  “拿了宋家管帐宋升,另有两个书手。”
  蒋瓛手指在名册上一点:“宋升,押单间。书手分开,不许见面。”
  “是!”
  另一名校尉几乎前后脚进门。
  “稟大人,河东钱庄封了。现银九千四百两,银票七百两,另有旧朱氏谱牒一箱。”
  蒋瓛这才抬了下眼:“谱牒?”
  “是,装在暗柜里头。”
  蒋瓛伸出手,校尉立刻把一张抄录单递过去。他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拿谱牒,凑宗支,凑名分,倒还是老一套。”
  说完,他把单子往旁边一放,又问:“钱庄掌柜活著吗?”
  “活著。”
  “手断了没?”
  校尉一愣:“还……还没。”
  蒋瓛淡淡道:“那就先別断。会做帐的手,留著还有用。”
  “明白!”
  偏厅外又进来一人,这次是负责扬州线的。
  “扬州那边的码头线收了,周家暗库也挖了出来,人赃俱在。”
  蒋瓛终於把面前一页名册翻了过去。
  “苏州呢?”
  “苏州书坊拿下六处,印板、底稿都在。人里头有两个跑了。”
  “谁?”
  “一个姓顾,一个姓谭,都是旧生员出身,平时替人写帖抄书。”
  蒋瓛想了想,手指在名册上点了两下:“把水路也封上,尤其是去松江那一段。他们不敢往大路跑,只会钻船。”
  “是!”
  一旁侍立的副手看著这一条条回报,只觉得后背都在发凉。
  这张网,织得太久了。久到连他这个天天跟著蒋瓛的人,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些人是早埋进去的,哪些是最近才收进来的。
  蒋瓛做事,从来不靠运气。
  他等人跳坑。
  等到人全站上去,再一起收口!
  副手低声道:“大人,这回齐先生那条线,怕是要断乾净了。”
  蒋瓛听了,神色却没动。
  “断乾净?”
  “你把他们想得太脆了。”
  “这些人若这么容易断,前头就活不到今天。”
  副手一怔:“那……”
  蒋瓛终於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骨头还在。”
  “今夜拿下的是手脚,不是脑袋。”
  “脑袋不动,他们这点烂火,就还没灭。”
  正说著,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又一名校尉进来,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稟大人,旧皇城那边有动静了!”
  蒋瓛眼神一下冷了。
  “说。”
  “城內漏了几条人。有十几人先前没在窝点里,刚才突然在旧皇城西侧聚了起来,还带著旗杆和包袱,像是要往城墙那边去。”
  副手脸色一变:“他们想掛旗?!”
  校尉咬牙道:“怕是!”
  蒋瓛却没怒,反而像是终於等到了什么,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总算捨得自己露头了。”
  他站起身,顺手把案上那份旧皇城周边的布防图摊开。
  “耿璇的人到哪了?”
  “昨日已经换防进城,这会儿就在城西两条街外。”
  “好。”
  蒋瓛抬手一指图上几处巷口。
  “传话给耿將军,不要急著一拥而上。先封街,再放他们往旧皇城外那条路挤。”
  副手有点没明白:“放他们挤过去?”
  蒋瓛看了他一眼。
  “掛旗这种事,掛起来才算罪证。”
  “他们若是半路就散了,后头还有得扯。”
  “让他们去。”
  “去到该去的地方,再一把按死!”
  副手心里一凛,立刻低头:“属下明白。”
  蒋瓛继续发令:“南京城里,今夜抓到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活口分开!银子、谱牒、檄文、印板、信使名单,全都给我摊开审!”
  “谁先招,谁少吃点苦。”
  “谁想硬扛,就让他看看別人招了什么!”
  “是!”
  一串应声之后,人纷纷退了出去。
  偏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火芯轻轻作响。副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这帮人明知大势已去,为何还敢赌这一把?”
  蒋瓛把手按在名册上,神色淡得很。
  “因为他们不是看不清。”
  “是看得太清了。”
  “哈密稳了,西边收了,旧朱家又只剩几口气。再不赌,他们以后连举旗的名头都凑不齐。”
  “所以他们不是想贏。”
  “他们只是想死前闹一声。”
  副手低声道:“那这一声,怕是也闹不出来了。”
  蒋瓛却摇了摇头。
  “不。”
  “会闹出来。”
  “而且,得闹出来。”
  副手一愣。
  蒋瓛看著旧皇城那片布防图,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若不让他们把这最后一点火星露出来,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就会觉得旧明还藏著根。只有让他们把旗真扯起来,再亲手给他们打下来,这火才算灭。”
  副手听明白了,背上不自觉冒起一层凉气。
  这不是单纯抓人。
  这是要借这一夜,把江南最后那点心气也一併砸碎!
  片刻后,又有快报送进来。
  “稟大人,旧会馆里头的宋升开口了。”
  “说了什么?”
  “说银子是三家凑的,印板走苏州,书手走松江,应公子被安置在城西一处別院,但今晚没挪。”
  蒋瓛轻轻点头:“齐允文呢?”
  “宋升说,他原本要去旧皇城外亲看局面。”
  副手立刻道:“大人,要不要现在拿他?”
  蒋瓛却坐了回去,抬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急什么。”
  “他既然想看,那就让他看。”
  “等他亲眼看著那面旗升起来,再看著它掉下去。”
  “到那时拿他,比现在拿,值钱。”
  副手低头,不敢再多问。
  蒋瓛放下茶盏,眼神却落在远处,像是隔著一堵墙,已经看见了旧皇城那边正在攒起来的火头。
  他这一生,前半截给朱元璋办事,后半截替蓝玉收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平日里藏得深,真到了头上那一天,又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能赌成。
  蒋瓛不觉得可笑。
  只觉得眼熟。
  因为若早些年换个位置,他自己未必不是这样。
  可惜。
  赌桌,已经不是他们的了。
  又过了半刻,一名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稟大人,旧皇城西侧的人已经动了。”
  “举旗的也在其中。”
  蒋瓛终於站起身,把袖子理平,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发紧。
  “传令。”
  “南京各线,照旧收口,不许漏人。”
  “旧皇城那边,按先前的意思办。”
  “等他们把旗掛上去。”
  “再打下来!”
  亲兵抱拳:“是!”
  蒋瓛抬脚往外走,副手忙跟上。出了偏厅,夜风一吹,油灯味和墨味一下就散开了。
  院外已经备好马。
  蒋瓛踩鐙上马,没多看四周,只扔下一句:“这一次收完,江南就真乾净了。”
  说完,他一抖韁绳,带著一队人直奔旧皇城方向!
  而在南京城另一头,几道黑影已经贴著墙根,扛著一根裹布的长杆,朝那片旧城的影子摸了过去。
  这一夜,很多人都觉得自己还握著最后一把火。
  可真正掌火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