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带你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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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林路街道办事处。
  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街道办主任王丽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摊著各种表格、报告和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简易地图。
  热水瓶里刚灌满的开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几天,王丽梅感觉比自己过去在街道办干几年加起来还要忙,但心里头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干劲十足。
  她这个街道办主任,平日里处理的都是些啥?
  张家婆媳吵架,李家两口子闹离婚打得头破血流,王家超生游击队又躲回娘家了……
  儘是些鸡毛蒜皮、扯皮倒灶的事儿,调解得她口乾舌燥,还常常里外不是人。
  再不然就是落实各种政策,定期把辖区內適龄的小年轻们“请”来听生育健康课,红著脸分发那些计生用品。
  根据上面的要求,偶尔还要拍个照之类的。
  日子就像这玉林路以前的样子,平平淡淡,一眼能看到退休。
  可《小林书屋》这张专辑一出,尤其是那首《成都》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国后,一切都变了。
  她这个小小的街道办主任,突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人,乌泱泱的人,操著天南海北口音的人,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玉林路,涌向那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王丽梅起初是懵的,紧接著就是巨大的压力和欢喜。
  成都本地人聪明的脑瓜子很快运转起来。
  对头,这里有商机。
  这么多人来了,吃喝拉撒睡怎么办?
  玉林路现有的几家苍蝇馆子和那两间简陋的招待所,根本塞不下。
  她跑断了腿,协调辖区內有条件的住户搞起家庭旅馆,组织下岗工人支起小吃摊,卖点油米疙瘩、凉粉锅盔、糖油果子之类的。
  她甚至联繫了区里,把附近空置的一个旧仓库临时改成了简易的青年旅社。
  即便是这样,光是接待还不行。
  人家大老远来了,总得有点看头吧?
  玉林路能有啥?
  王丽梅绞尽脑汁想半天,也想不出多少特色来。
  特色小吃算,老茶馆也算,剩下的就是酒吧了。
  为此她还特地找人修缮了一下,打造了一条简易的小吃街。
  之后特意去拜访了几家老茶馆的老板,让他们把盖碗茶泡得更地道,把长嘴铜壶的功夫耍得更漂亮些,最好再能摆上几桌麻將,让游客体验一下“老成都的下午”。
  最关键的是,这条路是因为一首歌火的。
  说起来音乐才是灵魂。
  王丽梅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她组织街道办几个有点文艺细菌的年轻人,天天往唐蕾的小酒馆跑,软磨硬泡。
  本来想组建个乐队之类的,就像唐老板之前那样,但是考虑到成本太高,最后还是没那么干。
  既然这样那就退一步,能不能请些本地的歌手、学生乐队,周末晚上在小酒馆外面、或者找个宽敞点的街角空地,搞点街头表演?
  唱流行歌,也唱点本土特色,总之把音乐气氛搞起来就好。
  还有那家小酒馆。
  王丽梅去过好几次,地方太小了,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她试探著跟唐蕾提过,要不要街道办帮忙协调,把隔壁閒置的门面盘下来打通。
  或者,在附近再扶持开几家风格类似的清吧、音乐吧之类。
  总不能让人家游客来了,就挤在门口拍个照,连杯酒都喝不上吧?
  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盘旋,落到纸上,再变成需要协调落实的具体事项。
  累是真累,但王丽梅看著窗外玉林路上明显多起来的人流,看著那些小吃摊主收钱时掩不住的笑脸,听著茶馆里比以往更热闹的说笑声,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委屈感,早就被一种久违的、干事业的激情取代了。
  是啊,这个年代的人大多有雄心壮志,退休之前好歹干一把才是。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提神醒脑。
  目光落在桌角那封已经写好的信上,这是她今天最重要的工作成果之一。
  经过多方打听,又请示了区里甚至市里的领导,她终於以“cd市玉林路街道办事处”的正式名义,向那位点燃了这一切的姑娘——林绿,发出了邀请函。
  信中言辞恳切,介绍了玉林路因她的歌声而发生的变化,表达了家乡人民的热情和自豪,並郑重邀请她在方便的时候回来看看,承诺街道办將全程做好陪同和服务工作。
  王丽梅拿起那封信,又仔细看了看信封上娟秀的字跡:“中央戏剧学院林绿收”。
  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仔细封好口。
  “要是能请到林绿姑娘真的来一趟……”
  王丽梅望著信封,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的期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
  “那我们玉林路,可就真的在全国出名了!
  这地方,完全有希望打造成全国第一条『邂逅小巷』嘛!”
  然而她並不知道,在遥远的西南,几年后一个叫丽江的地方会把这个概念玩得更彻底。
  但在1997年冬天的成都玉林路,这个想法足以让她这个街道办主任心潮澎湃。
  ..................
  京都。中央戏剧学院。
  校园里的积雪被踩踏成灰黑色的泥泞,又被新落下的薄薄一层白覆盖。
  光禿禿的树枝上掛著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偶尔滴下水珠,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宿舍楼门口呼出的白气格外浓郁,进进出出的学生裹紧了棉衣,行色匆匆。
  女生宿舍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林绿裹著一件厚厚的浅灰色羽绒服,领子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她里面还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略显宽大的墨绿色粗棒针毛衣,像一棵努力汲取温暖的小树苗。
  此刻,她正趴在靠窗的书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著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人影,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写满了生无可恋。
  “哎呀,这可怎么办嘛……感觉要被困死在这里咯~~”
  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闷闷地从羽绒服领子里传出来,带著点撒娇的苦恼。
  自从《小林书屋》专辑发行以来,尤其是那几支精心製作的mv开始在电视台滚动播放后,她的生活就彻底“失控”了。
  走在校园里,不再是默默无闻的编剧系学生,而是会被指指点点、甚至突然衝上来索要签名的大明星。
  去食堂打个饭,窗口阿姨的眼神都格外慈祥,恨不得给她碗里塞满肉。
  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宿舍楼下——总有那么几个执著的身影,不畏严寒地徘徊著,有人抱著吉他试图弹唱她的歌,有人举著写了她名字的简陋牌子,还有人乾脆扯著嗓子喊“林绿!林绿!”。
  前几天更夸张,几个校外来的狂热粉丝试图混进宿舍楼,被警惕的宿管阿姨拿著扫帚轰了出去,差点闹到报警。
  “微微,好微微,”
  林绿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正坐在床边看书的室友宋微微,
  “你中午出去不?帮我带个饭回来嘛,求你了!”
  她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让人难以拒绝。
  宋微微放下书,忍不住笑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好嘞!大明星!想吃啥?地三鲜配炒饭?还是老规矩,食堂小灶的糖醋里脊?”
  对於林绿突如其来的“明星烦恼”,整个编剧班的心態其实还算平和。
  羡慕嫉妒?
  人之常情,多少有一点,但不影响同学关係。
  但更多的是新奇和一种与有荣焉的微妙感觉。
  毕竟,这个红透半边天的姑娘,是睡在自己上铺\/下铺的姐妹啊!
  这事要是传出去,大家脸上都有光。
  而且大家心里门儿清,林绿能一飞冲天,全靠她背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哥哥”陈渊一手策划包装。
  更现实的是,班上不少同学能接到剧本活,能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稿费,不也是沾了陈渊的光吗?
  陈渊虽不常在班上露面,但他在眾人心中的分量,早已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有他在,没人会真的对林绿不服气,反而觉得女明星就在身边,还挺有意思。
  林绿正要回答,桌上那个小巧的、贴著卡通贴纸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闪烁。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刚才还皱巴巴的小脸瞬间像被春风拂过,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哥哥!”
  她几乎是秒接,声音清脆雀跃,带著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嗓音,简短地说了几句。
  “嗯?真的吗?好!我马上下来!”林绿的眼睛更亮了,刚才的烦恼烟消云散。
  她对著电话那头飞快地应著,掛了电话,开心得不得了。
  “微微!饭我不吃了!我先走了!”她一边语速飞快地说著,一边手忙脚乱地脱掉臃肿的羽绒服,飞快地套上一件更轻便的短款白色羽绒服,又抓起一条厚厚的灰色羊毛围巾,胡乱地在脖子上绕了几圈,把大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哎!外面冷!”
  宋微微的话还没说完,林绿已经像一阵绿色的小旋风,裹著围巾和寒气,衝出了宿舍门。
  楼道里残留著她轻快的脚步声。
  顶著凛冽的寒风和细碎的雪沫,林绿小跑著穿过宿舍楼前的小广场。
  冰冷的空气刺激著她的鼻腔,围巾边缘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她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那辆熟悉的本田雅阁,车顶上积著薄雪。
  一个挺拔的身影斜倚在车头,穿著深色的呢子大衣,没有戴帽子,雪花落在他浓密的黑髮和宽阔的肩头。
  他嘴里叼著半截烟,红色的火星在灰白的背景里明灭不定,目光沉静地看著她跑来的方向。
  正是陈渊。
  林绿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像归巢的雏鸟,毫不犹豫地加速,跑到近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扑进了那个带著淡淡菸草味和寒气的怀抱里,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厚实的大衣前襟上,深深吸了口气。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厦门忙吗?”
  她的声音隔著厚厚的围巾和衣服,听起来闷闷的,却充满了雀跃。
  陈渊似乎习惯了她这种亲昵,顺手把菸头摁灭在旁边树干上,手臂自然地在她背上拍了拍,然后轻轻將她从怀里拉开一点距离。
  “厦门的事差不多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篤定,
  “接下来,该你的事了。”
  “我的事?”
  林绿仰著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是专辑吗?卖得很好呀!大家都说好呢!”
  说起这个,她的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快乐。
  虽然不能隨意出门很烦恼,但想到自己的歌声被那么多人听到、喜欢,那份满足感足以抵消一切。
  陈渊摇摇头,对小姑娘笑著道,
  “上车,带你见个人。”
  “哦~”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大了些,细密的雪花扑打著车窗。
  黑色的雅阁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碾过泥泞的雪地,缓缓驶离了中戏的校门,匯入京都冬日傍晚的车流。
  车灯切开迷濛的雪雾,驶向一个林绿完全未知的、却又隱约感到无比重要的方向。
  那个“人”,会是谁?
  她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