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老爷子:我孙子不扛枪,要去扛法典!
  312总医院,特护病房。
  寂静,回国后不久,祁连山產生了ptsd。
  头顶的光管发出持续的、低频的嗡鸣,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逐渐变调,越来越尖,越来越像炮弹撕开空气时那令人牙酸的呼啸。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走廊外,护士的胶底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但在祁连山听来,那是敌军工兵在丛林里匍匐前进,是枯叶被军靴碾碎的声音。
  他的右手五指猛地蜷缩,做出一个隨时准备拔枪反击的动作。
  可入手处,只有浆洗得发硬的白色被单。
  这里不是346高地。
  没有诡雷,没有冷枪,没有梁三喜温热的血。
  只有一股消毒水混合著高级病房里水果腐烂的甜腻气味。
  这味道让他噁心,比战场上尸体腐烂的恶臭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杀了四十七个人。
  这个数字,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闭上眼,就是四十七张扭曲、痛苦、不甘的脸。
  值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那无休止的嗡鸣和幻听。
  病房的门,被拧开了。
  没有敲门声。
  祁连山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一个鲤鱼打挺就要坐起,右手已经摸向了腰侧。
  空的。
  他这才看清来人。
  是父亲。
  祁明峰只穿了一身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提著一个网兜,装著几个苹果。
  他反手关上门,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就像一只在夜里巡视领地的老狮子。
  他没有开灯,仅凭著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就精准地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祁明峰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摺叠起来的世界地图。
  他在床头柜上將地图展开,陈旧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病房里,这声音像是在催命。
  “连山。”
  父亲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打这一仗?”
  祁连山沉默。
  庆功会上的那些词,惩戒、立威、扬我国威……
  此刻在他嘴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太空洞了。
  祁明峰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雄鸡的版图上。
  “这里,是家。”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像刀尖一样,划过那个紧邻的小国。
  “这里,是豺狼。”
  隨即,他的食指关节,重重地,敲在了北方的庞然大物上,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而这里,是饿熊。”
  祁明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豺狼敢在家门口齜牙,是饿熊在背后给它递骨头。饿熊为什么敢?因为它算准了我们不敢掀桌子,怕它。”
  祁连山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这一仗,我们打的不是豺狼。是当著全世界的面,一拳打在熊的脸上。”
  “告诉它,我们不仅敢掀桌子,我们还敢把它整张桌子都劈了当柴烧!”
  祁明峰的手指,又横跨大洋,点在了另一片大陆上。
  “同时,也是打给那只白头鹰看的。告诉它,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当好它在远东的平衡手,帮它牵制那头熊。”
  祁连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到的,是高地,是战壕,是梁三喜临死前那双不瞑目的眼。
  而父亲看到的,是整个世界棋盘的纵横捭闔。
  “所以……”祁连山的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从一开始……撤军的时间,就是您计划的一部分?为的……是给改革开放,爭取最好的国际环境?”
  祁明峰收起了地图,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战爭,从来不是目的。”
  “我们打的,是国运。”
  “你,梁三喜,所有牺牲的战士,你们用命换来的,不是几块不毛之地。”
  祁明峰的手指,指向窗外。
  “是这个。”
  窗外,是京城连绵不绝的璀璨灯火,是和平年代的红尘万丈。
  那温暖的光,像一只手,强行撕开了祁连山心里那道流血的伤口,將里面的腐肉和弹片硬生生剜了出来。
  剧痛。
  却也止住了血。
  病房里的窒息感,消散了。
  祁明峰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苹果,又摸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开始削皮。
  刀锋很稳,他的手更稳。
  一圈,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果皮连成一线,不断垂落,始终没有断。
  就像他在总参作战室里,用红色铅笔画出的那条进攻路线,精准,致命,毫无破绽。
  “连山。”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儿子。
  “祁家的第三代,不能,也不应该再走我们的老路。”
  祁连山愣住了,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咬。
  “我和你,两代人,把祁家这桿枪,磨到了歷史的锋刃上。枪声一响,万军辟易。”
  祁明峰转过身,身影在窗外灯火的映衬下,像一座沉默的山。
  “但枪的时代,要过去了。”
  “我们父子俩,替他把这辈子最难打的仗,都打完了。”
  “为的是什么?”
  祁明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祁连山。
  “为的,就是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可以永远不用再闻到硝烟的味道!”
  “为的,是让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这几句话,不是说教,是命令。
  一个字一个字,砸进祁连山的天灵盖。
  他从未想过这些。
  子承父业,將门虎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您觉得……同伟该走什么路?”
  他艰涩地问。
  祁明峰的眼神,穿透了病房的墙壁,看到了未来三十年的波澜壮阔。
  “他们的战场,不在高地和丛林。”
  “而在法庭,在谈判桌,在万吨巨轮的船坞里,在华尔街的k线图上!”
  “扛枪,是守成。”
  祁明峰走回床边,拿起另一个苹果,和那把水果刀。
  “扛法典,才是开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