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深夜诉衷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海平面上的太阳,像是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缓缓沉入了深渊。
  那片染血的残阳终於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滴答。”
  电子时钟上的数字,精准地跳动到了18:00。
  这一刻。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在后面紧追不捨,发出令人牙酸嗡鸣声的黑潮,突兀地停了下来。
  没有惯性。
  没有减速。
  就像是一段正在播放的恐怖影片,被人拔掉了电源。
  那些甚至已经快要触碰到落后者船尾的黑色飞虫,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它们依然保持著振翅的姿势。
  那亿万只复眼,在夜色中闪烁著诡异的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几十米外的活人。
  距离最近的一个倒霉蛋,他的木筏船尾离那些虫子只有不到五米。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但他活下来了。
  至少今晚活下来了。
  **【全区公告】**
  **【夜间模式已开启。】**
  **【黑潮暂停扩散。】**
  **【距离下次扩散还有:12小时00分00秒】**
  这冰冷的机械音,此刻听在所有倖存者耳朵里,简直比亲爹亲妈的声音还要亲切。
  “呼……”
  “总统號”的指挥室里。
  一直紧绷著神经盯著雷达屏幕的姚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她那件白色的丝绸睡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
  “停了……”
  “终於停了……”
  姚倩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虽然她们跑在第一梯队,虽然她们有著核动力的钢铁巨舰。
  但那种被亿万只吃人虫子追在屁股后面的压迫感,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恐惧。
  秦宇站在落地窗前。
  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晃动。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一片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啊,停了。”
  “给了所有人一口喘息的气。”
  “但也是给了所有人一把自相残杀的刀。”
  李若冰把那挺发烫的重机枪收了起来,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躺,两条大长腿毫无形象地搭在茶几上。
  “管它呢。”
  “反正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宇哥,饿了!”
  “整点吃的?”
  秦宇转过身,看著这三个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女人。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吃。”
  “今晚吃顿好的。”
  “拿四块a级雪花牛排,再弄条深海石斑鱼清蒸了。”
  “另外,开一瓶82年的拉菲。”
  在这个连喝口淡水都要精打细算的末世。
  这一顿饭的含金量,足够买下几百条人命。
  ……
  夜色渐深。
  海风变得更加凛冽刺骨。
  “总统號”的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精致的餐具上。
  牛排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红酒在高脚杯里摇曳。
  如果不是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大海,还有偶尔传来的海浪拍击声,这里简直就像是蓝星上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包厢。
  但没有任何人有心情去品味这份优雅。
  哪怕是李若冰,此刻也是大口大口地切著肉,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这是一种发泄。
  一种劫后余生的宣泄。
  姚雪切肉的动作倒是依旧標准,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那些若隱若现的火光。
  那是后面掉队的木筏上升起的篝火。
  “老公。”
  “你看那边。”
  姚雪用叉子指了指远处。
  “世界频道里已经乱套了。”
  秦宇一边嚼著鲜嫩多汁的牛肉,一边点开了聊天频道。
  果然。
  现在的世界频道,比白天还要热闹。
  只不过白天的热闹是恐慌。
  晚上的热闹,是绝望后的疯狂。
  【世界频道(当前存活人数:48921)】
  “太冷了!这晚上的海风怎么跟刀子似的?我的木筏都被吹得吱吱响!”
  “谁有吃的?求求了!我今天光顾著跑路,一点东西都没捞到!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楼上的,喝海水吧,管饱。”
  “你们谁看到那个黑潮了?我就在边缘!那些虫子就在我头顶上掛著!我特么都不敢睡觉!怕它们半夜掉下来把我啃了!”
  “有没有好心人借我点油?明天早上六点又要开始跑了,我的油箱见底了啊!”
  “借?拿什么还?拿命还吗?我有油也不会给你,留著给自己买棺材不好吗?”
  “出售刚捞上来的塑料瓶一个!换一块麵包!或者半块也行!”
  “滚!塑料瓶现在有个屁用!老子要油!要御寒的衣服!”
  一条条信息飞快地滚动。
  字里行间,全是“吃人”两个字。
  秦宇甚至看到了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消息。
  “有人要取暖吗?我是女的,二十岁,身材好。只要给一升油,或者一件羽绒服,今晚我就是你的。”
  下面瞬间跟了一堆回復。
  “位置发来!我有半升油!”
  “我有大衣!咱们挤挤!”
  “我也去!三个人更暖和!”
  这就是末世。
  这就是人性。
  在生存面前,尊严、道德、底线,统统都是累赘。
  秦宇面无表情地关掉了聊天框。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姚倩。
  这丫头今晚格外沉默。
  盘子里的牛排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刀叉,一直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著衣角。
  那双穿著白丝的小腿,在桌下轻轻颤抖。
  “怎么了?”
  秦宇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
  “嚇到了?”
  姚倩抬起头。
  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不安。
  她看了一眼秦宇,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姐姐和满不在乎的李若冰。
  咬了咬嘴唇。
  “秦宇哥哥……”
  “那些人……会死吗?”
  秦宇没有丝毫犹豫。
  “会。”
  “那个卖身的女人,大概率活不过今晚。”
  “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那些男人玩死,或者抢走最后一点物资推下海。”
  “那个求油的,明天早上六点一到,就是虫子的早餐。”
  姚倩的脸色更白了。
  她虽然是医生世家出身,但一直被姐姐保护得很好。
  这种赤裸裸的黑暗,让她感到窒息。
  “那……我们会死吗?”
  她问出了心里最害怕的问题。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若冰停下了咀嚼,姚雪的手术刀也顿了一下。
  秦宇笑了。
  他切下一块最大的牛肉,放进姚倩的盘子里。
  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只要老子还站著。”
  “这片海上,阎王爷也得给我绕道走。”
  “吃肉。”
  “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姚倩看著秦宇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像钢铁一样坚硬的意志。
  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莫名地鬆动了一些。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重新拿起刀叉,大口地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仿佛吃的不是肉。
  而是活下去的勇气。
  ……
  夜,更深了。
  “总统號”在海面上隨著波涛微微起伏。
  除了t-x机器人还在甲板上不知疲倦地巡逻,其他人都已经回到了船舱。
  侧臥室內。
  这里的隔音效果极好,將外面那种海浪的咆哮声隔绝了大半。
  只剩下轻微的摇晃感,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
  柔和的壁灯洒下曖昧的光晕。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那是茉莉花的味道。
  大床上。
  秦宇靠在床头,手里夹著一根事后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繚绕上升。
  他的胸膛赤裸著,上面有著几道並不明显的伤疤,那是以前训练留下的印记,更增添了几分男人的野性。
  而在他怀里。
  姚倩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紧紧地蜷缩著。
  那一袭她最爱的白丝,此刻已经有些凌乱,上面甚至还掛著几处破损,透著一股被蹂躪后的悽美。
  她的脸颊上带著尚未褪去的潮红。
  额头上的髮丝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刚才的疯狂,是她主动的。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急切。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最深入的结合,才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著。
  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实的,是可以依靠的。
  “秦宇哥哥……”
  姚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慵懒的鼻音。
  她的一只手在秦宇坚实的胸肌上画著圈圈,另一只手死死地抓著秦宇的手臂。
  指甲都快陷进肉里了。
  “嗯?”
  秦宇吐出一口烟圈,低头看著怀里的可人儿。
  手掌顺势在她光滑的后背上轻轻抚摸著,安抚著她还在微微颤慄的身体。
  “还在怕?”
  姚倩把脸埋进秦宇的胸口,闷闷地点了点头。
  “怕。”
  “怎么能不怕呢……”
  “白天的时候,我从雷达上看。”
  “那个红点消失得太快了。”
  “几百个……几千个……”
  “每一秒钟都在少人。”
  “我就在想,要是我们的油也没了,要是我们的船也坏了……”
  “那些虫子爬满我的身体,钻进我的耳朵里,眼睛里……”
  姚倩说著说著,身体又开始忍不住发抖。
  那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也是对未来的迷茫。
  “秦宇哥哥,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
  “以前在学校,哪怕是掛科了,也就是难受几天。”
  “现在呢?”
  “稍微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这黑潮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片大海,到底有没有岸?”
  “我们还要在船上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辈子?”
  一连串的问题。
  像是连珠炮一样从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女孩嘴里倒了出来。
  这是她憋了一整天的压力。
  在白天,她是负责雷达监控的操作员,她不能慌,她要给全船人报点。
  在姐姐面前,她是懂事的妹妹,不能让姐姐担心。
  只有在这个深夜。
  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在这个刚把身心都毫无保留交出去的时刻。
  她才敢卸下所有的偽装。
  露出那个脆弱、无助的小女孩的一面。
  秦宇掐灭了手里的菸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大手,把姚倩整个人往上提了提。
  让她那双含泪的眼睛,直视著自己。
  “倩倩。”
  秦宇的声音很低沉,在这安静的臥室里,带著一种让人安定的磁性。
  “你问我有没有岸。”
  “我不知道。”
  “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这片海就是个圆,我们只是在里面打转的小白鼠。”
  姚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连宇哥都不知道吗?
  “但是。”
  秦宇话锋一转。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又怎么样?”
  “没有岸,老子就造一个岸!”
  “没有路,老子就杀出一条路!”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艘钢铁巨舰。
  “你看这艘船。”
  “刚来的时候,咱们只有几根破木头。”
  “现在呢?”
  “咱们有肉吃,有酒喝,有软床睡。”
  “外面那些人,为了半块麵包能杀亲爹。”
  “而你在烦恼这片海有没有尽头。”
  “这就是区別。”
  秦宇的大手抚上姚倩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害怕是正常的。”
  “不害怕的那是傻子,或者是死人。”
  “但你记住了。”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
  “只要我秦宇还有一口气。”
  “別说是那些虫子。”
  “就是这天要压下来,我也得给它捅个窟窿!”
  秦宇的话,並不温柔。
  甚至带著几分匪气。
  但听在姚倩耳朵里,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稜角分明的脸庞,坚毅的眼神。
  这个曾经在学校操场上挥洒汗水的体育生。
  如今已经成了这片末世汪洋里真正的王。
  是她唯一的信仰。
  “秦宇哥哥……”
  姚倩吸了吸鼻子。
  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依恋。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让秦宇都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姚倩把脸贴在秦宇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菸草味和荷尔蒙气息。
  “姐姐说,在这末世里,只有传承才是希望。”
  “我不想当累赘。”
  “我也不想只当个看雷达的花瓶。”
  “我想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有更多的羈绊。”
  “这样……”
  “以后就算真的遇到了绝境。”
  “你为了孩子,肯定也会比现在更拼命,更想活下去吧?”
  傻丫头。
  秦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为了传承。
  这分明是想用血脉,把他这个风箏线,抓得更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