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街头辩论
  法国,马赛
  第二天清晨,马赛的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卷著落叶和尘土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著旋。
  勒菲弗和昨天约好的几个工友踩著冻硬的路面,朝工会所在的旧街区走去。
  冬日里的路上行人稀少,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街道旁边店铺开门的不多,偶尔有几家麵包房外排著长队,人们沉默地等待著。
  工人们转过一个街角,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只见一小群人聚集在一个小广场的雕像下,人群中央,几个穿著略显整齐但神情激动的年轻人正站在一个临时搬来的木箱上,挥舞著手中的传单,对著稀稀落落的围观者大声演讲。
  “……醒醒吧,法兰西的公民们!看看我们周围!
  工厂关闭,商店歇业,法郎变成废纸,我们的国家正在被掏空!是谁的错?”
  一个戴著贝雷帽的青年声嘶力竭地喊道。
  “是德国佬!是莫斯科的布尔什维克!还有他们在我们內部的代理人——那些该死的共產党!”
  另一个青年接过话头,他挥舞著拳头,
  “他们用阴谋顛覆我们的经济,用宣传毒害我们的青年,用武力威胁我们的边境!
  他们想让法兰西跪下,变成第二个德意志人民共和国,或者苏联的卫星国!”
  人群中有零星的附和声,但更多人则是沉默的观望著。
  勒菲弗和工友们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外围。
  工友安德烈皱起眉头,低声说:
  “是法兰西行动的那帮小子,还有那些自称『爱国青年』的。最近他们在南边活动很频繁。”
  演讲者继续煽动:
  “我们不能再坐视不理!法共在议会里假装合法斗爭,实际上在北方建立国中之国,武装工人,勾结外敌!
  巴黎的那些软蛋政客还在和他们谈判,这是背叛!
  我们需要真正的法兰西人站起来,武装起来,清除这些內部的蛀虫和外部的威胁,建立一个强大、统一、纯洁的法兰西!”
  “武装起来?跟谁打?”
  勒菲弗的工友老居伊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演讲的青年立刻把目光投了过来,看到了这几个穿著工装、面容疲惫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但隨即提高了音量,仿佛找到了现成的靶子:
  “看哪,这里就有被蒙蔽的同胞!工人们,你们被共產党欺骗了!
  他们许诺给你们天堂,但只会带来混乱和毁灭!
  看看德国,看看苏联,那里的人民真的幸福吗?
  那都是宣传!是谎言!”
  勒烈弗感到一股火气从心底窜上来。他还没开口,身边的那个年轻工人,已经忍不住反驳道:
  “谎言?我表兄在斯特拉斯堡,他亲眼看到德国工人开著自己的小汽车过周末!
  他们工厂有託儿所,生病有保障!这怎么是谎言?”
  “那是剥削其他国家得来的!”
  青年厉声打断,
  “德国人用阴谋和掠夺才过上好日子!他们正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们!”
  “那你怎么解释北边现在的情况呢?”
  安德烈上前一步,
  “里尔、敦刻尔克,那边的工厂里,工人有活干,麵包价格没涨到天上去!这也是德国人的阴谋?还是说,只要不是你们那套,就都是阴谋?”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好奇地看著这几个敢於反驳的工人。
  演讲的青年脸色涨红,他没想到这些看起来粗鄙的工人竟然敢当眾质疑他,而且这些人似乎是知道些具体情况的。
  “你们懂什么政治经济!你们被共產党的宣传洗脑了!
  他们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最终目的是要剥夺你们的一切自由,把你们变成国家的奴隶!就像在俄国那样!”
  “自由?”勒菲弗终於开口了,
  “自由就是看著老板关厂跑路,自己饿肚子的自由?自由就是看著孩子生病买不起药,只能硬挺著的自由?自由就是拿著一天比一天不值钱的钞票,却买不起麵包的自由?
  先生,你说的那种自由,我们现在就在『享受』!而共產党在北方搞的那一套,至少让人能活下去!这难道不是最简单的事实吗?”
  勒菲弗的话激起了更多涟漪。
  人群中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附和:
  “是啊,活都活不下去了……”
  “北边听说是有配给……”
  “要不是这群年轻人说等下会发鸡蛋,谁在这听他们胡扯啊?”
  “你们……你们这是短视!是懦弱!”
  青年有些气急败坏,指著勒菲弗等人,
  “为了几块麵包就出卖法兰西的灵魂!你们知不知道,如果让共產党得势,法兰西將永世不得翻身!我们必须战斗!”
  “战斗?跟谁战斗?”
  勒菲弗毫不退缩,逼视著对方,
  “跟北边那些同样说法语、同样要养家餬口的法国工人战斗?
  还是跟河对岸那些日子过得比我们好的德国工人战斗?
  年轻人,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法兰西,可你的办法,除了让更多的法国人流血、让情况更糟,还能带来什么?”
  他顿了顿,
  “你们是想学那个义大利的墨索里尼吗?
  看看他的结果呢?
  被德国和苏联的志愿军不到两个月就打垮了!
  你们想让法兰西也落得那个下场吗?
  你们非要被別人按在地上打一顿才能认清现实吗?”
  “你!你敢侮辱我们的理想!”
  青年暴怒,从木箱上跳下来,他身边的几个同伴也围拢过来,面色不善。
  安德烈和热拉尔立刻站到勒菲弗身边,老居伊也拄著一根捡来的木棍,挺直了腰板。
  周围的工人们虽然没说话,但隱隱向前挪了半步。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那几个右翼青年看著这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工人,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变得不那么友好的围观人群,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
  他们擅长鼓动不满,但面对这种基於生存现实的尖锐质问,尤其是对方提及墨索里尼迅速垮台的例子时,一时语塞。
  “哼……跟你们这些被共產党洗脑的没什么好说的!”
  为首的青年色厉內荏地甩下一句,示意同伴收拾东西,
  “法兰西的未来不能寄托在你们这种人身上!我们走!”
  他们匆匆收起標语和木箱,在人群轻微的嘘声和议论中灰溜溜地挤开一条路,快步离开了广场。
  “嘿!伙计们,你们说的鸡蛋呢?”
  人群中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著,那个领头的青年人涨红了脸,
  “鸡蛋?既然你们认为我们说的没有道理就去找共產党要吧!一群蠢货!”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短暂的衝突结束了。
  “呸,一群只会说大话的少爷。”
  老居伊啐了一口。
  “他们说的『战斗』,恐怕是先对著我们这样的人吧。”
  安德烈阴沉地说。
  热拉尔则有些兴奋:
  “勒菲弗,你说得好!尤其是墨索里尼那段!我看他们脸都白了。”
  勒菲弗摇了摇头,
  “走吧,去工会。跟这些人吵没用。我们得知道,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他们继续向工会走去。
  经过这场街头的短暂交锋,几个工人心中的某些想法更加清晰了。
  法国右翼开出的药方——仇恨、排外、盲目对抗——解决不了他们面临的任何实际问题,反而可能將国家拖入更大的灾难。
  而北方的事实和德国、苏联的实例,像黑暗中的微光,提示著法国人民这个社会上存在著另一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