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案件尾声2
  赫尔曼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艾尔娜轻轻说:“他是林茨人吧。”
  赫尔曼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见柜檯上不知谁遗落的一枚硬幣,在早晨的阳光里闪著暗淡的光。
  九点半,报亭前的队伍终於散了。
  赫尔曼这才有时间给自己冲一杯咖啡,靠著亭壁慢慢喝。
  艾尔娜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把今晨收来的硬幣一枚一枚码进纸盒。
  “你看,”艾尔娜忽然对丈夫说,
  “那个学生,站在那里快二十分钟了。”
  赫尔曼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报亭斜对面的电车候车亭里,站著一个穿灰色学生制服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手里捧著一份卷边的《红旗报》,正在读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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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版是林茨案的深度报导,配了一张通缉令照片的缩印版——克劳斯·冯·艾兴多夫被捕前的档案照。
  少年盯著那张照片,眉头拧得很紧。
  一辆电车叮噹作响地驶来,候车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少年没有动。他读完克劳斯的部分,翻到第四版,继续读《林茨的镜子》。
  又一班电车来了,又走了。
  第三班电车来的时候,少年终於把报纸折好,塞进书包侧袋。
  他没有上车,而是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
  赫尔曼听不到他在电话里说什么,只看见他握著话筒的手很紧,肩膀微微弓著。
  电话打了很久。掛断时,少年的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走过报亭时,问赫尔曼:
  “同志您好,请问还有今天的柏林日报吗?”
  “小同志,今天的报都卖完了,”
  赫尔曼指指架子上仅剩的两份《人民画报》,
  “你要的那份,要等一会才能送来了。”
  少年看了赫尔曼一眼,又看了看那空了大半的报刊架,自顾自的和赫尔曼閒聊了起来。
  “我父亲是区政府办公室的。”
  少年低著头,用鞋尖蹭著地上的一片落叶。
  “昨天晚上他回家很晚。我妈问他吃了没有,他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
  他抬起头。
  “他说:『1925年那份物资调拨单,我签过字。』”
  赫尔曼握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什么都没做过。”少年的语速忽然变快,
  “他没有贪污过一分钱,没有帮任何人走过私,他甚至不认识那个人。
  他说那时候他只是个科员,上级拿来的文件,他签、盖章、归档,一天几十份,根本不会去查那家工厂到底生產什么。”
  “但是签字的是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
  “他说,这六十四万马克,每一笔审批单上,都有他这样的科员的签名。
  冯·艾兴多夫处长一个人批不出这么多物资,
  他需要很多人——需要归档的、核验的、对帐的、发货的——每个人都只是做了自己那一小部分工作,每个人都说我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每个人都说我只是执行命令。”
  “但每一份物资,都是这样被他们每个人批走的。”
  电车来了。这是今天的第四班电车了。少年终究还是没能等来今天的柏林日报。
  少年上了车,隔著车窗,赫尔曼看见他靠著立柱站著,书包抱在胸前,下巴搁在书包上,眼睛望著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中午十一点,太阳穿透云层,在街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
  赫尔曼趁这个空当,从柜檯下摸出自己的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艾尔娜今早做的土豆浓汤和黑麵包。
  他刚咬下第一口麵包,又有人站在了窗口。
  是个穿邮差制服的中年人,车后座绑著满满当当的帆布袋,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赫尔曼同志,”邮差喘著气,
  “今天上午跑了七个街区的送报点,六个卖空了。《人民报》还有吗?就一份也行。”
  赫尔曼看了看空荡荡的架子,摇摇头。
  邮差失望地嘆了口气,正要转身,赫尔曼叫住他。
  “我这里有一份,”他从柜檯下抽出一份边角已经捲起的《人民报》,
  “今早自己留著看的,你要不嫌弃……”
  邮差一把接过,连声道谢。他没有走,就站在亭边,快速翻到第五版。
  第五版是读者来信专版,通常刊登一些关於社区建设、工厂管理的群眾建议,温和、具体、不涉及宏观政治。但今天的第五版不同。
  通栏標题:
  《读者呼吁:全国清查“冯氏网络”,不让林茨悲剧重演》
  下面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封来信摘要,来自汉堡、莱比锡、慕尼黑、德勒斯登、斯图加特……从北到南,从西到东。
  邮差的手指按在第一封信上。
  “我是柏林机车车辆厂退休工人,1921年入党。读完林茨案报导,一夜未眠。
  冯·艾兴多夫处长这样的蛀虫,我们单位有没有?
  我不知道。但我回想这十年,確实见过某些干部——业务精通,作风谨慎,从不犯原则错误——却也从不和工人同桌吃饭。
  他们的办公室永远半敞著门,你敲门进去,他热情接待,耐心解答,但你走后,他不会记住你的名字。”
  ——柏林,施滕內贝克
  “我是易北河畔一个农业合作社的普通社员。
  我不懂工业审批,不懂物资盗卖。
  但我懂一件事:我们社的会计,1924年上任,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岗,把办公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帐目永远清晰整洁,每一个小数点都分毫不差。去年审计组来查帐,发现他用五年时间,偽造了四十七张社员福利採购单,套取现金一万三千马克。
  被捕那天,他的妻子哭著问审计员:
  他每天那么早出门上班,那么晚才回家,周末还在加班整理帐本——一个贪污犯,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马格德堡,舒尔茨
  邮差读完这封信,久久没有翻页。
  “贪婪也需要用勤奋来餵养。”他轻声重复。
  赫尔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邮差把报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內袋,蹬上自行车,慢慢骑远了。
  下午两点,报亭前终於安静下来。
  赫尔曼清点今天的营业额,发现卖出的报纸数量是平日的三倍。
  艾尔娜在旁边整理零钱,忽然说:
  “今早那位林茨来的同志,他说1923年在机车车辆厂见过克劳斯·冯·艾兴多夫。”
  赫尔曼点头。
  “六年前,”艾尔娜慢慢说,“如果那时候有人举报他……”
  她没有说完。赫尔曼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那时候有人举报。如果那时候的调查足够深入。
  如果那时候冯·艾兴多夫处长就被绳之以法——那么1929年7月27日傍晚,约瑟夫·迈尔同志就不会躺在地板上,重伤垂危。
  但歷史没有如果。
  六年前的冯·艾兴多夫,只是一个“业务精通、作风谨慎”的处长。
  六年前的克劳斯,只是一个开奥佩尔的年轻人。
  六年前的老男爵庄园,只是一座被列为“文化遗產”的旧贵族宅邸。
  六年前那些从亚得里亚海走私来的义大利枪枝,还藏在城南旧皮革厂地下室积灰。
  六年里,有太多人可以抬头、可以转身、可以举起话筒、可以在发生。
  他们没有。
  或者,有人抬头了,又低下去。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他把空了的饭盒收进柜檯,用抹布擦拭著早上陈列报纸时留下的指印。
  下午两点四十分,一个穿灰色套裙的中年妇女站在报亭前。
  她不是来买报的。她手里已经拿著一份《人民报》,报纸被反覆摺叠过,边缘起了毛边。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人,
  “这附近……有没有公共电话亭?”
  赫尔曼指给她斜对面候车亭旁的那个。
  她道了谢,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报亭边,展开那份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报纸,找到第四版,把《林茨的镜子》最后一段又读了一遍。
  赫尔曼没有打扰她。
  她读完了。把报纸重新折好,夹在腋下,向电话亭走去。
  艾尔娜看著女人的背影忽然说:
  “她胸前別著党徽。”
  赫尔曼没有注意到。他望著那个灰裙子的身影走进电话亭,拉开门,拿起话筒,投入硬幣。
  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只看见,她握著话筒的手,很久很久没有鬆开。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赫尔曼开始收摊。他把展示栏里的报纸取下来,换上明早的预告目录。空了的报刊架一格格收回亭內,铁皮碰撞发出单调的叮噹声。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班的人流再次涌过魏森街,脚步比清晨更匆忙。
  有人在电车到来前爭分夺秒地展开晚报,借著路灯读最后几行。
  有人把报纸捲成筒状塞进大衣口袋,准备带回家在晚饭后细读。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骑车经过,在报亭前剎了一脚。
  “《人民报》还有吗?”
  赫尔曼摇头:
  “明天早点来吧同志,今天是没货了。”
  那人点点头,蹬上脚踏,骑出几步,又停下。
  “今天第四版那篇,”他没有回头,背对著赫尔曼说,“写得好。”
  “我念过六年小学,”他说,“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但那篇文章里有几句话,我想抄下来。”
  “『革命胜利,不是终点。』”
  “『旧时代的残党不会自动消亡。』”
  “『真正的敌人,有时就坐在我们的办公室里。』”
  他停顿了很久。
  “我想让我的孩子们也记住。”
  然后他骑远了。
  赫尔曼把最后一扇窗板装上。艾尔娜扶著腰从马扎上站起来,帮他扣好锁扣。
  “今天累了吧?”他问。
  艾尔娜摇摇头。
  街对面的电车叮噹驶过。车窗里映出乘客们模糊的轮廓,有人低头读报,有人靠著椅背打盹,有人望著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出神。
  明天,后天,大后天。
  国际大会將在柏林开幕。
  来自三十七个国家的六百多名代表將匯聚在这座城市,討论科技、发展、人类的未来。
  而在这座城市东南五百公里外的林茨,约瑟夫·迈尔同志將在病床上继续批阅他的第五十二份工作报告。
  护士还是会藏他的钢笔。他还是会用找到新的笔来继续写下去。
  赫尔曼关上报亭的木门,他拉起艾尔娜的手,走进柏林东区最寻常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