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郊外的屠杀
  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一日,布加勒斯特郊外,多姆內什蒂村。
  尤金·普雷达是在凌晨四点接到线人消息的。
  他住在布加勒斯特市中心的一间小公寓里,靠给本国以及欧陆各国的报社撰稿为生。
  他不是共產党,也不是马尼乌的支持者。
  普雷达只是想记录。他相信,真相本身就有力量。
  电话打来之后线人只说了一句:“多姆內什蒂村。天一亮你就该来看看。”然后掛了。
  普雷达放下电话,穿上大衣,挎上相机,走出了门。
  出城的路被封锁了,普雷达开车绕了一个大圈,从西边的小路穿过去。
  多姆內什蒂村到了。
  普雷达把车停在村口,下了车。
  村口站著两个士兵,穿著罗马尼亚军队的制服,他们臂上戴著白色的臂章,上面印著铁卫师的標誌。
  这是卡罗尔二世最精锐的部队,也是昨天在布加勒斯特市中心烧杀抢掠的那群人。
  普雷达举起相机,想拍一张照片。一个士兵走过来,推了他一把。
  “不许拍照。”
  普雷达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
  “你好,我是记者。我有权利——”
  “你没有权利。”左边的士兵打断了他。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伤疤,眼睛冰冷扫过。
  他把普雷达的记者证拨到一边,
  “国王陛下的命令,戒严期间,一切新闻报导必须经过审查。你的记者证在这里不管用。滚出去。”
  普雷达的后背一阵发凉。他见过不配合的军官,但没见过这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对一切非军事人员的蔑视。
  普雷达后退了一步,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几张钞票。硬闯不行,和士兵辩论更不行。
  这些人手里有枪,而且他们不介意用枪送走视线之內的一切活物。
  这时,另一个士兵走过来,他上下打量著普雷达,目光在相机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普雷达的脸上,再移到他的大衣口袋上。
  “你是记者?”高个士兵问,语气比伤疤脸温和一些,
  “是。我是记者。但我不是来捣乱的。”普雷达的声音带著一种恭顺。
  “我只是想看看。写点东西,给国王陛下长脸。外面的人不知道罗马尼亚的情况,我得让他们知道——国王陛下在维护秩序,在清除叛国者。这是好事。”
  高个士兵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给国王长脸?”他重复了一遍。
  “对。给国王长脸。”普雷达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钞票,不动声色地塞进士兵的手里。
  “我是国王的忠实支持者。我一直觉得,马尼乌那些人太软了,把国家搞得一团糟。国王陛下回来,这是天意。我得让外面的人知道,罗马尼亚在变好。”
  士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钞票,揣进了口袋。他和伤疤脸交换了一个眼神。
  “相机不能带。”高个士兵说。“里面那些东西,拍了你也发不出去。相机留下,人进去。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
  普雷达摘下相机,双手递给高个士兵。
  “麻烦您保管好。这是我借来的,弄丟了赔不起。”
  高个士兵接过相机,隨手递给伤疤脸。“放车上。”伤疤脸接过相机,打开车门,扔进了驾驶室。
  “走吧。”高个士兵转身朝村子里走去。普雷达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发沉。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口通到村尾,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木屋。
  天已经蒙蒙亮了,普雷达跟著士兵走过第一栋房子——一栋砖木结构的屋子,墙倒了半边,屋顶塌了,横樑斜插在瓦砾中,还在冒著青烟。
  门口的地上散落著碎玻璃、破布、几只翻倒的水桶。一个士兵蹲在废墟旁边抽菸,看见他们经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栋房子烧得只剩四面墙。墙皮被熏得焦黑,门框歪斜著。
  普雷达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士兵。
  “这些人犯了什么罪?”他问道。
  高个士兵头也没回。
  “通共。国王陛下的命令下来了之后,这些人还在跟共產党有联繫。藏传单,藏物资,给共產党通风报信。上面说了,这种人,一个不留。”
  “有证据吗?”
  高个士兵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普雷达。他的眼神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
  “证据?你是国王陛下的支持者,对吧?那你应该知道——在戒严期间,军队是不需要证据的。有嫌疑就够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普雷达看见了一棵老橡树。
  橡树下面,有一排人靠著墙。他们的手被绑在身后,脸被蒙住,胸前的衣服上有弹孔,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深褐色。
  普雷达站在那排人面前,一动不动。他数了数——十六个。有老人,有中年人,有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她的头髮很长,棕色的,被血粘在脸上。她的裙子被掀到膝盖以上,腿上全是伤痕。
  高个士兵站在旁边,点了一支烟,
  “昨天晚上处理的。都是顽固分子。抓了不认,问了不说。上面说了,这种人留著也是祸害。乾脆利落的处决掉,正好省事。”
  “这还不算最多的。”高个士兵吐出一口烟。“前面还有。今天早上刚到的一批,还没处理完。走吧,我带你看看。”
  普雷达跟著他继续往前走。
  村子南边,一块空地上。
  大约三十个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面朝一堵砖墙。男女都有,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孩子。
  孩子的眼睛被蒙住了,他在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们身后站著五个士兵,端著步枪,枪口对准那些人的后脑勺。
  一个军官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铁皮喇叭,正在念名字。念一个,枪响一声。一个人倒下去。念一个,枪响一声。一个人倒下去。
  高个士兵站在他旁边,抽著烟,表情平静的看著处决现场。
  “这批是从城里拉来的。”他说。“秘密警察那边抓的,送过来让我们处理。城里监狱满了,放又放不得,只能拉到这边来解决掉。”
  普雷达的目光从那些跪著的人身上移开,看向空地旁边的土路。
  一辆卡车正从村外开过来,车厢上站满了人,卡车在空地边上停下来,士兵们跳上车,把那些人往下拽。有人挣扎,被枪托砸在肩膀上,惨叫著摔在地上。
  有人哭喊,被堵住了嘴,只剩下含混的呜呜声。有人沉默著,低著头,一步一步地走向刑场。
  “今天有多少?”普雷达问。
  高个士兵想了想。“昨天加今天,大概一千两百多吧。具体数字我没记,太多了,记不过来。”
  他指了指村子东边。“看到那边的烟了吗?”
  普雷达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村子东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一片树林旁,几缕黑烟正在升腾。
  “那是在烧。”高个士兵说。“处理完了不能就那么放著。挖坑,扔进去,浇点汽油,烧了,埋了。”
  普雷达朝那个方向走过去。高个士兵没有拦他,跟在后面,像一名导游在给游客介绍景点。
  树林边上,几个大坑已经挖好了。
  第一个坑已经被尸体填了三分之一。几十具尸体堆叠在一起,像货物一样,胳膊和腿交错著,分不清谁是谁。
  坑边站著几个士兵,有的用铁锹往坑里铲土,有的从卡车上往下搬木柴和废轮胎。一个士兵提著一桶汽油,沿著坑边慢慢地倒,汽油从桶口倾泻而出,浇在尸体上。
  “点火。”有人喊了一声。
  一根火柴被扔进了坑里。轰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窜起两米多高。浓烟立刻滚滚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普雷达站在坑边,看著那些燃烧的尸体。有的尸体在火焰中蜷缩,有的尸体的皮肤在高温下爆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不心疼?”高个士兵站在他旁边,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你们记者不是最见不得这个吗?”
  普雷达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滚烫的,带著人体被烧焦的糊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我是国王的支持者。”普雷达强忍內心的愤怒和恐惧。
  “国王陛下要清除叛国者,这是应该的。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高个士兵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浓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多?这才哪到哪。全国有多少共產党,你算过吗?三万?五万?慢慢来,不急。反正坑有的是,汽油有的是。”
  普雷达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高个士兵。
  士兵接过去,普雷达又抽出一支,自己点上。
  “你们每天都干这个?”普雷达问。
  “最近天天干。”高个士兵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戒严令下来之后,上面说了,要加快进度。”
  “你们不怕?”
  “怕什么?”
  “怕——怕遭报復?”
  高个士兵看了他一眼,
  “报復?”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听一个笑话。“我们是执行命令。国王陛下的命令,就是法律。执行法律,有什么报復呢?”
  普雷达没有再问。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高个士兵的眼睛的瞳孔放得很大,似乎比正常人大了一圈,在灰濛濛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
  眼瞼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