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温菲尔德的会面
  温菲尔德在柏林转了一阵。
  他手里有一个地址,写在烟盒锡纸的背面,字跡潦草,墨水有些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那是一个住在德国的英国人,或者至少曾经是英国人,在柏林住了快二十年了。
  他在战前是个商人,战后留了下来,据说在德国政府里谋了个差事,不大不小,不显山不露水。
  根据记载,他是英国右翼在柏林最老的联络人,也是最后一条线。
  温菲尔德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夏洛滕堡是柏林的西区,老房子多,街道宽,路两旁的椴树长得高大,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把路灯的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色碎片。
  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他看了温菲尔德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
  温菲尔德走进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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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的墙上掛著一幅柏林的风景画,画的是施普雷河,河面上有几只天鹅,远处是电视塔的轮廓——那座塔还没有建完,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茶几上放著一台收音机,旁边是一摞报纸,德文的,英文的,还有一份法文的。
  男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温菲尔德也坐。
  “说吧。什么事?”
  温菲尔德坐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他看著那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年轻时大概很好看。
  “我们在英国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大搜捕之后,能跑的都跑了,能藏的也都藏了。
  保守党把我们当垃圾扔掉了,老百姓被共產党蛊惑了,政府被麦克唐纳捏在手里。我们没有退路了。”
  男人没有接话。他只是看著温菲尔德,见状,温菲尔德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要对列寧动手。”
  客厅里安静了。收音机关著,窗外的街道也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辆电车的叮噹声。
  男人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列寧?在柏林的那个列寧?”
  “对。”
  “你们疯了吗?”
  “我们没有疯。”温菲尔德的声音很稳,
  “列寧是社会主义的象徵。杀了他,苏联人会发疯,德国人会发怒,英国政府会被压垮。然后,我们就有机会。”
  男人抬起头,看著温菲尔德,眼睛里有一种类似於悲哀的光芒。
  “温菲尔德,你们是要让德国乃至这个世界再次迈入世界战爭,是吗?”
  “是。”温菲尔德没有犹豫。
  “因为只有战爭,才能让你们和我们的人在乱局中找到出路。”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温菲尔德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台收音机上。
  收音机是深棕色的,木壳的,调频的旋钮上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跡。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痕跡。
  他在想一些很远的事,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男人想起那是一九一九年。
  德国革命刚成功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三十出头,刚从战场上下来。
  他在旧军队里待过,跟英国人打过仗,跟法国人也打过仗。
  他不知道什么主义,只知道谁贏了就跟谁走。
  韦格纳贏了,他就留下来了。
  但留下来不等於信了。
  他不信共產党,不信社会主义,不信任何主义。
  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住,一口饭吃。
  街道办的同志让他填了一张表,问了他的情况,然后给他找了一份工作,在仓库里搬货。那时候整个德国都在挨饿。
  魏玛政府的救济站他去过,排几个小时的队,领一碗稀汤。
  可到了新政府这里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第一天上班,食堂的大姐给他打了满满一勺土豆燉肉,还多给了他一块麵包。
  她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吃了。吃得很饱。然后他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一顿饭而已。明天也许就没了。
  一年、两年、十年。
  食堂的大姐换了人,但饭菜还是那个分量。
  他的工作从搬货变成了记帐,从记帐变成了管一个小仓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怀疑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日子说服的。
  他每天醒来,发现昨天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今天担心的事也不会发生,明天担心的事更不会发生。
  他的孩子有学上,他的老婆有工作,他的房子不漏雨,他的锅里不缺肉。
  然后他就会想——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男人从回忆里抽身,抬起头,看著温菲尔德。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压著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嘆息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温菲尔德的手攥紧了皮箱的把手。
  “所以你不打算帮我们吗?”
  男人没有回答温菲尔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
  “温菲尔德,你饿不饿?”
  温菲尔德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你从英国来,一路坐火车,转轮船,又坐火车,折腾了好几天。你应该饿了。”
  温菲尔德想说“不饿”,但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胃在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男人没有笑。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前,拿起茶几上的钱包。
  “这样吧,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
  附近有一家麵包店,这个点刚好新的黑麦麵包刚出炉,还热著。
  再买点香肠,还有啤酒。你先看会儿电视。”
  他走到电视机前,打开了开关。电视机的屏幕亮了起来,男人调了几下旋钮,画面稳定了,出现了一个播音员,穿著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正在播报新闻。
  “这是今天晚上的新闻。你看看。”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我很快就回来。”
  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拿起钱包,走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温菲尔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著电视。
  他没有別的选择。电视里在播新闻,先是国內新闻,然后是国际新闻。
  “……今年前三个季度,全国工业总產值同比增长百分之九点五。
  其中,汽车產量增长百分之十二,家电產量增长百分之十五,化肥產量增长百分之八。
  农业生產方面,夏粮总產量达到两千二百万吨,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三……”
  电视上的画面切换到一座工厂。
  巨大的车间里,机器在轰鸣,工人在忙碌。
  流水线上,一辆辆崭新的汽车正在被组装。工人们穿著蓝色的工装,戴著安全帽。
  “……位於汉堡的造船厂今天举行了下水仪式。新建成的柏林號邮轮是德国有史以来最大的客轮,吨位达到五万吨,可搭载乘客三千人。
  邮轮將投入北海航线,为世界人民提供从汉堡到挪威、丹麦的旅游服务……”
  画面切换到港口。一艘巨大的白色邮轮停靠在码头上,船身在阳光下泛著耀眼的光。
  甲板上站满了人,有人在挥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一个穿水手服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举著一面小红旗,旗子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温菲尔德盯著屏幕,眼睛有些发直。
  他在想英国的码头。
  利物浦的码头,工人蹲在路边等活,手里攥著菸头,眼睛盯著港口的大门,像一群等著被餵食的野狗。
  南安普顿的码头,大萧条之后就没缓过来,仓库空著,起重机生锈了,海鸥在屋顶上做窝。
  电视里开始播国际新闻。
  “……法国政府今天宣布,连接巴黎、里昂、马赛的南北高速公路全线贯通。
  这是法国最长的高速公路,全长八百公里,设计时速一百三十公里。
  法国前总书记让诺在通车仪式上表示,这是法国社会主义建设的重要里程碑,是联通德国乃至欧陆上所有国家的重要桥樑……”
  画面切换到一条宽阔的公路,黑色的沥青路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白色的標线笔直地伸向远方。
  温菲尔德想起英国的路。不是高速公路,是那些坑坑洼洼的、修了又补、补了又烂的公路。
  电视里开始播法国农村的画面。一片片整齐的田野,田埂是直的,水渠是水泥的,电线桿沿著田边排列,细细的电线在阳光下闪著银光。
  一个老农民站在田埂上,对著镜头说话,法语,配了德语字幕。
  “我今年六十五了,种了一辈子地。
  以前种地靠牛,现在种地靠机器。
  合作社给我们送来了拖拉机、收割机、化肥。產量翻了一倍还多。
  孩子们都进城了,他们不愿意种地。
  我也不逼他们。
  种地不是苦差事,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们想去工厂,想去学校,想去当兵。
  国家管他们,不用我操心。”
  温菲尔德的手开始发抖了。
  电视里开始播德国国內的新闻。
  “……今天上午,柏林市政府在克罗伊茨贝格区举行了『新居工程』的竣工仪式。
  这是柏林第三批『新居工程』,共建成住宅五千套,可容纳两万居民。
  所有住宅均为三室一厅,配备独立厨房、卫生间和阳台,供暖、供电、供水全部配套……”
  画面切换到一片崭新的住宅区。
  六层的楼房,灰白色的墙。
  一群孩子在楼前的空地上踢球。
  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温菲尔德想起伦敦的东区。
  想起那些挤在一起的、黑乎乎的联排別墅,想起那些没有室內卫生间、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的贫民窟。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但电视的声音还在往他的耳朵里灌。
  “……劳动部今天公布了最新的就业数据。全国失业率为百分之零点七,为建国以来最低水平。
  劳动人民委员会的同志表示,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用工荒』,企业招不到足够的熟练工人……”
  零点七。
  温菲尔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英国的失业率是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利物浦,在曼彻斯特,在格拉斯哥,在纽卡斯尔,在贝尔法斯特,成千上万的人没有工作。
  他们不是不想工作,是没有工作可做。
  工厂关门了,矿山停產了,船厂倒闭了。
  温菲尔德睁开眼睛。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
  一张巨大的欧洲地图出现在屏幕上,蓝色的云图覆盖著不列顛群岛,密密麻麻的雨滴符號从西海岸一直延伸到东海岸。
  “……德国未来三天天气晴好,適合户外活动。
  柏林、汉堡、慕尼黑等地最高气温在二十二到二十五摄氏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