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破防的罗斯福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一九三五年十月三日,晚。
  华盛顿的秋天比伦敦来得温和。波托马克河上的风还带著夏天的尾巴,吹进窗户的时候不凉不燥,像一块湿毛巾搭在额头上。
  但罗斯福不需要凉快,他需要的是——一个好消息。一个能让他今天晚上睡得著觉的好消息。他也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门被推开的声响比他预想的更早。霍普金斯手里攥著一份电报,走进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
  罗斯福转过身体看著他的幕僚。
  “富兰克林,”霍普金斯弯腰捡起电报,“英国完了。”
  罗斯福接过电报,
  “你確定这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柏林已经对外公布了。伦敦的广播电台也播了——不是英国政府的电台,是英共的电台。他们说,『英国王室已不復存在。』”霍普金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哈里,我们的军工法案——才他妈刚签字。
  我们的军工厂——才他妈刚復工。
  我们的工人——才他妈刚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
  我们造出来的那些枪,那些炮,那些子弹,准备卖给谁?
  卖给鬼吗?”
  一向涵养极佳的罗斯福被愚蠢的英国人彻底破了防。
  “我们花了三个月。三个月!从七月底到现在,国会听证、行政令起草、法律条文修改、最高法院游说。
  司法部那帮人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卡明斯都快把眼镜片擦穿了。
  我们好不容易搞出来一个『国防准备』的名义,好不容易让那些抠门的议员点了头,好不容易让军工厂的机器重新转起来。
  结果呢?
  结果我们要卖武器的那个国家——没了!国王被德国人从船上抓走了!政府跑到加拿大的冰天雪地里去了!那些枪,那些炮,你告诉我,卖给谁?”
  罗斯福把轮椅的扶手拍得砰砰响,轮椅在光滑的地板上微微移动了几寸。霍普金斯看著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富兰克林,英国人还没有完全完。鲍德温带著政府残部去了加拿大。加拿大的港口还在他们手里,海军还有一部分舰艇,陆军还有几个师。他们还没断气。”
  “没断气?”罗斯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哈里,你管那个叫『没断气』?一个没有国王、没有首都、没有税收、没有工厂、没有人民支持的政府,你管它叫没断气?
  那叫行尸走肉!那叫殭尸!那叫一只已经被砍掉了脑袋的鸡还在草坪上跑!”
  霍普金斯的嘴角暗暗地抽搐了一下。
  罗斯福从桌上抓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我早就告诉过他们。
  我告诉过鲍德温,告诉过那个老糊涂。
  我说,你们得稳住局势,你们得给人民一点甜头,你们不能让工人饿著肚子还指望他们替你卖命。
  他们听了吗?没有。
  他们继续砍救济金,继续镇压罢工,继续把工人的血汗往伦敦金融城那个无底洞里填。
  现在好了。现在他们把自己填进去了。连国王都填进去了。”
  罗斯福鬆开手,揉成一团的电报从手里掉下来。
  “你猜德国人怎么说?他们说,『英国国王在出逃途中被俘。』出逃!他跑了!他把他的国家和人民扔了,自己跑了!跑到一半让人从船上抓了!这叫什么烂事?”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哈里?最可笑的是——我们的军工法案,名字叫『国防准备』。
  国防准备。准备什么?准备和德国人打仗。结果呢?
  我们的武器还没运过半个大西洋,我们要保卫的那个盟友就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我们的武器卖给谁?卖给加拿大?加拿大需要那么多的军火吗?
  加拿大的人口还没有纽约州多!我们的武器卖给鲍德温那个流亡政府?他用什么买?用加拿大的枫叶糖浆吗?”
  霍普金斯终於忍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富兰克林,我们能不能换个角度看这件事?”
  罗斯福瞪著他。
  “什么角度?”
  “英国政府残部去了加拿大。加拿大是英国自治领,但在地理上,它在北美。在我们的门口。如果我们能利用好这个机会,把加拿大变成我们对抗欧洲红色浪潮的前哨基地——”
  “前哨基地?”罗斯福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
  “哈里,你听没听过一句南方老话?——『dont put all your eggs in one bastard basket.』
  別把你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杂种篮子里。我们现在就是那个篮子。英国人是那些鸡蛋。鸡蛋已经碎了,你还抱著篮子不撒手?”
  霍普金斯的声音放低了,
  “富兰克林,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愤怒不能当饭吃。军工法案已经启动了,军工厂已经復工了,工人已经招了。我们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第二次大萧条。比第一次更惨的大萧条。”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霍普金斯是对的。他知道愤怒没有用。他知道他必须冷静下来,必须重新计算,必须找到一个新的理由来继续推进那些已经启动了就不能停下的政策。
  但他就是气。气英国人的愚蠢,气乔治五世的懦弱,气鲍德温的无能,气那些在伦敦白厅里坐了这么多年、把一个大英帝国坐成了一座空房子的王八蛋们。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
  不是他们输了。输贏是兵家常事。我最气的是——他们输得这么难看。他们不是被德国人打败的,是被自己的工人打败的。
  他们的工人不肯为他们打仗了。他们的工人举著红旗,唱著《国际歌》,把红军迎进了伦敦。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哈里,你说,鲍德温在加拿大能撑多久?”
  霍普金斯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比在伦敦撑得久。加拿大有粮食,有燃料,有兵源。
  而且离欧洲远,德国人的手目前还伸不到那么长。如果他能把英国残部的海军和陆军重新组织起来,也许能在北美建立一个像样的流亡政府。”
  “像样的流亡政府。”罗斯福重复了这几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这就是我们现在能指望的最好结果了。不是一个能打贏战爭的盟友,是一个像样的流亡政府。”
  “哈里,给加拿大发报。告诉鲍德温——美国不会承认英国共產党政府。美国承认的英国政府,是他在加拿大建立的流亡政府。我们会在外交上支持他,在经济上援助他,在军事上——”
  他顿了一下。
  “在军事上,我们会尽力。但我们的力量有限。让他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霍普金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还有,”罗斯福的声音忽然放低了,
  “让我们的情报部门盯紧德国人的下一步。他们不会停在英国。他们的下一个目標一定是我们了。”
  霍普金斯也附和著罗斯福说道。
  “富兰克林,你知道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不是德国人,不是英国人,不是共產党。是我们自己。我们的制度,在繁荣的时候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在危机的时候,它转得太慢了。慢到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事情就已经变得不可收拾了。”
  罗斯福点了点头。
  “所以,哈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救英国人,是救我们自己。
  军工法案不是为了英国,是为了美国。即是为了『保卫民主』,也是为了『保住工作』。
  不是因为德国人威胁了我们,是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让工厂继续开工、让工人继续领工资、让这个国家不要在大萧条的泥潭里再往下了。”
  “告诉国会——英国国王被俘不是我们停止扩军的理由,是我们加速扩军的理由。因为现在的世界,比三个月前更危险了。”
  霍普金斯站起来。
  “我明天一早就去国会山。”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富兰克林,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觉得——我们真的能贏吗?不是打贏这场军工法案的仗,是打贏这场和歷史的仗?”
  罗斯福看著他的幕僚,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霍普金斯从来没有听他说过的话。
  “我不知道,哈里。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