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契约既定
  第134章 契约既定
  城北工地的风总是带著砂砾。
  指挥棚是用防水布和脚手架临时搭的,篷顶被风吹得起伏不定。
  棚內摆著一张木桌,林舟坐在桌前,桌上有一张摊开的手绘草图,图纸的四角还压著几块碎石权当镇纸。
  艾伦站在旁边,眼睛盯著棚子的入口处。
  “该来了吧?”他嘀咕道。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棚帘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掀开。
  铁砧氏族的首席工匠大师,巴林那矮墩墩的身影低著头走了进来。
  其实棚帘並不矮,但老矮人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所有人类造的门楣都矮得冒犯。
  他身后跟著三个同样壮实的矮人,其中一个正是常驻在林舟领地內的托林,另外两个则比较陌生,他们个个鬍子编成粗辫,身上还沾著新鲜的尘土。
  林舟见状,从木桌后站起身:“几位大师,请坐。”
  棚子里摆著好几把人类的木椅。
  巴林瞥了一眼椅子,却没坐,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跟著巴林大师身后的托林直接开了口:“这些玩意儿是拿来坐的?”
  他踢了踢脚边的一把木椅,椅子吱呀摇晃。
  “你们的椅子,看著像给地精崽子玩的,一屁股下去准散架。”
  林舟有些尷尬,便也不好意思再坐回去。
  巴林大师没有理会这些细节,径直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草图,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没说话,只是从隨身的皮捲筒里抽出一张厚重的羊皮蓝图,“哗啦”一声铺在桌上,瞬间占满了大半张桌面。
  “看这个。”
  林舟凑过去看。
  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的那张草图,跟眼前这张图比起来,就像小孩子在沙滩上隨手画的涂鸦。
  这是一张用尺规绘製的蓝图,比林舟的草图精细得多。
  细密的墨线勾勒出复杂的结构,部分地方还用通用语做了小字注释。
  图纸上呈现的是一座复合要塞:地下三层,地上两层。箭塔、瓮城、仓库、
  工坊————以及最重要的,符文节点。
  密密麻麻的符文节点。
  它们像蜘蛛网一样分布在要塞的每个关键位置,每个节点旁都標註著符文类型和激活序列。
  艾伦凑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中央的一行標註上,瞳孔微微收缩。
  “呃————”他像被什么噎了一下。
  那行標註上赫然写著——“主墙体厚度:八米。”
  林舟眼角也不禁抽了抽。
  八米,那不是墙,那是山体。
  “————八米厚的城墙?”林舟的声音有些发乾。
  一旁的艾伦也下意识开口道:“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夸张?”站在巴林大师身侧的托林立刻瞪了他一眼,“你们懂什么叫要塞吗?这可不是你们隨便垒起来挡挡骨头架子的破围墙!”
  “八米是最低標准。”巴林大师也解释道,“墙心里还得预埋导能线,把各个符文节点连起来,这样才能挡得住荒原上那些绿皮的攻城锤,也能扛住亡灵的腐蚀法术,要是按你们那薄得像纸的墙,绿皮一斧头就能劈出个窟窿。”
  林舟哑口无言,只能默默盯著图纸,在心里飞快地算著:
  八米厚的墙,光是石材用量就是个天文数字,更別提还有人力、时间、运输————
  “巴林大师,”他抬起眼,“这么建,得要多久才能完工?”
  巴林摸了摸鬍子:“我们全力干,地下部分大概三个月吧,地上部分,看你们的人手和材料,但估计花的时间也差不多。”
  “太慢了。”林舟摇头,“我等不及三个月。”
  巴林盯著林舟,看了半天。
  “三个月还慢?那你想多快?”
  “地下部分,两个月,地上城墙,也儘量在两个月之內,別的设施可以慢慢来,但城墙必须先建起来。”
  托林嗤了一声:“两个月?你知道挖那么深的竖井要多久吗?知道熔烧石砖要多久吗?你们人类是不是觉得石头跟麵团似的,想捏成啥样就”
  “托林。”巴林打断了他。
  老矮人从怀里摸出个扁铜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浓郁的麦酒香气瀰漫开来。
  他抹了抹鬍子上的酒渍,眼睛又盯向林舟。
  “赶工,可以。但规矩得先定清楚。”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第一,人力。地下活,我们矮人干,挖洞、砌砖、雕符文,你们的人插不上手。地上活,你们自己负责,但我们得派人盯著一尤其是砌墙。托林告诉我,你们垒的那种围墙,砖缝大得能塞进我的拇指!”
  说著,他还用拇指比划了一下。
  林舟闻言又是一阵尷尬:“我们之前那些围墙是临时垒的,只是为了防一防那些骨头架子。”
  “临时不是藉口。”巴林看都没看他,“灰浆配比不对,砌砖手法也不对,压缝不实,这些都得改。”
  “可以。”林舟点头,“地上部分的砌筑,矮人派工匠指导,我们来学。”
  巴林嗯了一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物资。”
  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区域:“地下二层,这里,是我们的符文熔炉室,温度会很高,持续高温。”
  他抬眼看了看林舟,又瞥了眼艾伦。“你们地表人用的那种东西,叫什么————水泥?高温下会开裂,必须用我们的防火石砖,不仅耐高温,还能传导符文能量。”
  林舟的顺著巴林指的位置看去,抬头问道:“那防火石砖从哪里来?我们手里可没有这种特殊材料。”
  “从地下挖,这地下周边的岩层里就藏著一条防火石矿脉,我们早就勘探过了。”
  巴林大师说得乾脆利落,语气理所当然,“你们人类习惯先修地面的部分,但按我们的法子,得先修向下的竖井,挖出石材,就地加工,一部分用来砌地下结构,多出来的运上来砌城墙,两不耽误,还能省了运输的力气。”
  “不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还得要酒,地底干活又闷又潮,没酒提劲,工匠们手上的活就出不来精度,上次你带来的那种麦酒就不错,比我们自己酿的蘑菇酒带劲多了。”
  闻言,林舟笑了笑,满口答应了下来:“酒不是问题,我可以再提高三成的麦酒供应量,另外,每个工期节点提前完成,我再额外奖励一成,但如果延误了,我也得扣除。”
  托林还想爭辩几句,说三成还不够塞牙缝的,却被巴林大师用眼神制止了。
  老矮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来。但酒必须得是上次那种麦酒,那种淡得像水的啤酒可不算数,那是给病人漱口的。”
  林舟看著老矮人的眼睛。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矮人谈到酒时从来不开玩笑。
  “没有问题。”
  “最后,第三点。”
  老矮人伸出第三根手指,“我还是要再问一遍,这要塞建好以后,算谁的?”
  棚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从防水布的缝隙间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边角微微翻卷。
  林舟看著图纸上巍峨复杂的要塞蓝图。
  这不只是一堵墙,还是熔炉,是瞭望塔,是兵营,是与矮人展开深入合作的切入点。
  它卡在人类城市北出的咽喉上,背后是正在扩张发展的聚居点,面前是茫茫荒原。
  他想起了审讯室那晚,兽人俘虏断断续续的另外一些供词:“————血矛只是荒原边缘的一个小部落之一————往北还有更多的、更大的部落,甚至是氏族————豺狼人有自己的巢穴————地精废矿坑里扎堆————蜥蜴人————只是它们大多都还在观望————”
  北边的荒原不是空的,它只是蛰伏著,等待著。
  要塞不能只是一堵墙。
  它得是前哨基地,是贸易枢纽,是插在荒原边缘的一根楔子一未来也许能与那些荒原上的种族建立联繫,交换资源,分化它们,而不是一味敌对。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塞得先立起来。
  而且要立得足够坚固,它至少得是一个能让那些有敌意的种族,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方。
  並且————在如今这种群敌环伺,对四周环境不明確的情况下,他们需要盟友,不只是僱佣关係,而是真正的盟友,能一起干活,一起流血,一起守著同一道墙的那种盟友。
  “共同所有。”
  想到这里,林舟开口道:“依然和之前说的一样,我们出地、出大部分人力和建材、负责保护施工。
  你们则出技术、出稀有材料、出符文工艺。建成后,我们主防地面,你们主守地下。物资仓库共用,但各自管理军械库,如果遇敌来犯,则共同御敌。”
  巴林没有立刻回答。
  “共同所有————”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份量,“在矮人的歷史书里,和地表人共同所有的东西,最后多半会变成你们地表人的独有物。”
  “那是別人的歷史。”林舟看著他,“在这里,我们从零开始写我们自己的歷史。”
  托林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他看向巴林,眼神里有询问。
  老矮人沉默了很久。
  终於,他开口道:“刻在板子上。”
  林舟一怔。
  “我们矮人的规矩,”巴林站起身,从身后的矮人手中接过一块方形的金属板。
  “盟约,得刻在不会烂的东西上,石头会风化,纸会烧掉,只有金属,埋在地下一千年,挖出来,字还在。”
  他把金属板哐当一下放在桌上。
  “把刚才说的几条,刻上去,你我各执一份。日后谁反悔,另一份就是证据。”
  林舟看著那块金属板,它大约一尺长,半尺宽,厚度接近一指,边缘已经打磨过,但没拋光,保留著锻打的痕跡。
  “刻什么內容?”他问。
  “你念,我刻。”巴林从后腰抽出一柄短柄锤,又摸出一根钢钎,“用通用语和矮人语各刻一遍。”
  林舟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
  从人力分配到物资供应,从驻军比例到共同防御条款。
  他每说一条,巴林就用钢钎抵在金属板上,锤子轻巧地敲击,叮、叮、
  叮————金属碎屑剥落,笔画深刻而整齐。
  矮人的文字稜角分明,像用凿子劈出来的一样。
  最后是署名位置。
  巴林先在右下角敲出一枚徽记:铁砧上方交叉著锤与凿,周围一圈符文。
  “铁砧氏族。”他说。
  林舟抽出腰间的誓约之剑,剑身狭长,在昏暗棚內泛著寒光。
  他想了想,用剑尖在金属板左上角轻轻划刻。
  不是复杂的纹章。,只是几束麦穗,环绕著一柄垂直的长剑。
  简约,但清晰。
  刻完最后一笔,林舟收剑回鞘。
  巴林拿起金属板,对著一旁的烛光看了看,人类刻痕稍浅,但足够清晰。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板子推到桌子中央。
  “一式两份。”他说,“另一块,明天我锻好给你。”
  托林忽然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他盯著那板子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看林舟,又看看巴林。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就算————一起干了?”
  巴林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然呢?你以为我们是来干嘛的?”
  托林揉著脑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浓密黑鬍子的衬托下显得白亮的牙:“总算有件像样的事干了,天天在聚居点修修补补,手艺都快生锈了。”
  棚子外,风似乎小了些。
  林舟望向北方,门帘的缝隙外,是灰濛濛的天空。
  要塞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
  但第一块基石,已经在今天敲下了。
  而且是用金属刻下的。
  契约既定,千年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