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生命沸腾
  第166章 生命沸腾
  骨锤落下的剎那,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
  赵铁山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臟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握著剑柄的虎口已经撕裂,温热的血正顺著剑柄往下淌。
  他甚至有閒心去想一这一锤下来,是头先碎,还是整个人被拍进地里,变成一滩分不清骨肉的烂泥?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脆响。
  “嗡”
  声音並不高,却穿透了骸骨巨像挥锤带起的风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嘶吼与惨叫,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赵铁山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巨锤停在了自己头顶上方不足一米的位置,不是赫克利斯手下留情,而是被挡住了。
  那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翠绿色光膜,像一个倒扣的碗,笼罩在以生命之泉为中心的近百米范围,光膜表面涟漪不断,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而骸骨巨像的骨锤正砸在光膜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波纹。
  但光膜没有破。
  不仅没破,骨锤接触光膜的部分,那些原本灰白腐朽的骨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龟裂,最后“咔嚓”一声,前端碎裂开来,骨渣簌簌落下。
  骸骨巨像眼中的魂火剧烈摇曳,它收回骨锤,后退了一步—这是它自出现以来第一次后退。
  赫克利斯站在巨像肩上,眼中深红色的魂火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徒劳的挣扎。”他的精神波动极其冰冷,但赵铁山居然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惊怒?
  骨杖再次举起。
  这一次,那颗镶嵌在杖头的心臟搏动得更加疯狂,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几乎要炸裂开来,天空中的负能量漩涡旋转加速,更多的漆黑雷光在其中酝酿纠缠,最后凝聚成三根比刚才更加凝实粗壮的雷矛。
  “我看你还能挡几次。”赫克利斯的精神波动里带著残忍的兴味。
  三根雷矛同时轰下!
  第一根砸在光膜顶部,翠绿色的涟漪疯狂扩散,光膜剧烈震颤,顏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第二根、第三根接踵而至,轰击在同一位置。
  光膜向內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许医生————撑不住了————”一个民兵颤声说。
  赵铁山猛地转头看向生命之泉的方向。
  透过光膜,他能看见泉池边那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泉水边,她双手虚按在水面上方,低著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在以自己作为媒介,强行引导泉水的力量构筑这层护盾。
  但这显然超出了她的极限。
  许婉清此刻的感觉,就像双手扒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能“听”见泉水的声音,那是如同大地脉动般的低沉共鸣。
  这共鸣原本平稳而寧静,像母亲哄睡婴儿时的哼唱,但血月升起后,共鸣里混进了充满恶意的尖锐杂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她不得不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去抚平那些杂音,去维持泉水能量的稳定流动。
  一开始还算顺利,泉水的力量温和而包容,像温暖的潮水托著她的意识,她引导这股力量向外扩散,构筑起最初的光膜,挡住了骸骨巨像的第一击。
  但当赫克利斯的雷矛轰下来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是纯粹负能量对生命能量的污染与侵蚀,每一根雷矛撞上光膜,都像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她的灵魂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也隱隱泛起血腥味。
  三根雷矛落下之后,光膜濒临破碎,她感觉到泉水的共鸣开始紊乱,像受伤野兽的哀鸣,而更可怕的是,她察觉到泉水深处,那个一直沉睡的模糊“意识”,正在甦醒。
  它很古老,很原始,像大地本身的一部分,像生命起源时最初的那缕悸动,它原本只是无意识地散发能量,滋润土地,治癒伤者,但现在,它被外界的恶意与痛苦惊扰,开始本能地————收缩。
  像含羞草被触碰,像蜗牛缩回壳里。
  一旦它彻底缩回大地深处,生命之泉或许便將永远枯竭,这片土地將重新被死灵能量污染,所有依赖泉水生存的人一包括那些挤在泉边帐篷里的孩子,都將失去最后的庇护。
  许婉清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血月的光在泪水中晕染成一片猩红的色彩。
  她看见光膜外的赵铁山正嘶吼著组织残存的民兵,试图阻挡骸骨巨像的第二次逼近,她看见更远处,几个受伤的民兵正被同伴拖著往泉水边撤,身后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她看见帐篷布帘的缝隙里,一个抱著布娃娃的小女孩正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泪水,却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林舟,你到底————在哪里?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个受伤严重的昏迷青年,想起他蹲在伤员旁边,帮忙包扎时的笨拙,想起夜晚的城墙上,他牵住自己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温热。
  他说他会回来,他说泉水是根本,不能出任何岔子,他说有什么事就告诉他,让他来解决。
  他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將所有的风雨、所有的重担,都一力扛在了自己的肩上。
  可是————
  许婉清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疮痍—濒临破碎的防线,流淌的鲜血,孩子恐惧的眼睛,以及那尊越来越近的死亡巨像。
  这个领地,总不能一直都把所有事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啊。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从她心底萌发出来。
  他正在北方,为了守护所有人而浴血奋战,那么在这里,在生命之泉旁,在他暂时无法回防的家园腹地————
  或许,也是时候,让她来为这个领地,真正做些什么了。
  许婉清深吸一口气。
  是的。
  是时候了。
  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不再尝试引导,不再尝试控制,不再把自己当作医生,当作治疗者,当作能量的使用者。
  她彻底开了自己的心扉,敞开了自己的灵魂,將自己所有的情感对林舟的思念,对生命的珍视,对家园的眷恋,对毁灭的不屈,毫无保留地投向了泉水深处那模糊而古老的意识。
  她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呼唤与请求:“如果你能听到————如果你真的存在————请帮帮我们————帮帮这个家————”
  “用我的生命————用我的一切————”
  “请————保护他们————”
  下一刻,所有还活著的人都听见了声音。
  像春雷炸响后第一滴雨水落在乾裂的土地上,像种子顶开冻土时细微却坚定的碎裂声,像母亲分娩时混杂痛苦与喜悦的喘息,像万物初生时天地间第一声啼哭。
  生命之泉,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