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雾喉裂谷
  第185章 雾喉裂谷
  接下来的几天,远行队在愈发茂密的山林中艰难前行。
  地势开始明显上升,相对平缓的丘陵被起伏的山脉所取代,道路变得陡峭崎嶇,有些路段甚至需要手脚並用地攀爬。
  圣光军士们的盔甲变成了负担,儘管已经换上了更为轻便的链甲,但在陡峭的岩壁上,每一斤重量都是累赘。
  反倒是费奥纳冠军们显得如鱼得水,他们像是天生属於山林,在陡坡上奔跑如履平地,遇到岩壁时,几个简单的借力就能攀上数米的高度,然后再放下绳索接应后面的人。
  正午,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休整。
  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头顶有突出的岩层遮挡阳光,崖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蘚,间或露出灰褐色的山岩本体。
  马库斯,就是那个之前质疑奥利弗的年轻军士,此时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啃麦饼,他嚼了两口,突然皱了皱眉,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
  “你看那儿。”他指著崖壁根部,“那些石头————形状是不是太规整了?”
  同伴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仔细看久了,確实能发现一些不协调,几块半埋在地里的石块边缘过於笔直,不像是自然风化的產物。
  林舟也注意到了,他走到崖壁边,蹲下身,用手拂开表面的苔蘚和泥土。
  苔蘚下的石料露出了真容,是经过打磨的方形石材,表面有模糊的雕刻痕跡,但雕刻已经风化得几乎不可辨认,只能勉强看出是某种缠绕的藤蔓或花纹。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
  托马斯也凑了过来,他用剑鞘敲了敲石块,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像是建筑石材,看这风化程度————至少几百年了。”
  奥利弗也走了过来,他没有看地上的石块,而是抬头看向崖壁上方,片刻后,他指了指左侧一片灌木丛:“那里,应该还有更多。”
  两名圣光军士上前,用枪桿拨开灌木,底下果然露出更多散落的石块,有些还保持著大致的结构,那是一段倒塌的矮墙,墙基依稀可辨。
  “似乎是个哨塔。”
  托林这时才反应过来,矮人小跑到墙基旁,用手摸了摸石料的质地:“看这石材的切割方式————不像是矮人的工艺,但也不像是人类的,太精致了,边角都是弧形过渡,像是————精灵的风格”
  奥利弗走到崖壁正面,伸手拂开一片厚重的苔蘚,苔蘚下露出了石壁的本体。
  这不是一面天然岩壁,而是人工砌筑的墙面,墙面上有浮雕,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然能看出轮廓。
  林舟走近仔细看,浮雕上似乎描绘的是一场战斗。
  左侧是身材修长,尖耳细目的身影,应该就是精灵,他们手持长弓或细剑,姿態优雅。
  右侧则是面容扭曲,难以名状的怪物,有的像野兽,却多生了几对肢体,有的乾脆就是一团蠕动的肉块。
  在浮雕的底部,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文字。
  “托林。”林舟回头喊道。
  矮人连忙跑过来,从背后的箱子里掏出一块炭笔和几张纸,他將纸贴在石壁上,用炭笔小心地拓印,炭灰隨著笔尖的移动,渐渐勾勒出文字的轮廓。
  那是精灵语,优美而流畅,一笔一划都带著独特的美感。
  托林一边拓印一边低声念叨,片刻过后,他退后两步,盯著羊皮纸上的字跡,眉头越皱越紧。
  “————於此阻遏暗潮————”他翻译得很慢,每个词都要仔细斟酌,“————翠庭之壁————永不陷落————永忆牺牲————”
  “翠庭之壁。”林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是防线的名字?”
  “应该是的。”托林收起纸张,又从地上捡起几片散落的碎片,那是水晶材质的箭鏃,虽然已经破碎不堪,但依然能看出精致的棱面切割,“这是精灵的箭,看这工艺,至少是大师级的製品。
  他仔细查看后又走到另一侧,从泥土里抠出一块锈蚀的金属片,金属片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表面刻著扭曲的纹路。
  “邪恶侧的造物。”托林的脸色凝重起来,“而且等级不低,这种金属————我在古籍里见过描述,是在极度负能量环境中淬炼出来的,对生命体有著天然的侵蚀性。”
  林舟接过金属片,触手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顺著指尖蔓延上来,虽然微弱,但確实存在。
  他调动体內的惩戒之力,金色微光在掌心流转,那股寒意才被驱散。
  “看起来这里发生过战斗。”托马斯总结道,“是精灵们,对抗某种————邪恶黑暗的东西,从这些石料的磨损程度看,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恐怕不止。”奥利弗突然开口道。
  他不知何时爬上了那段残存的矮墙,正蹲在墙头,用手抚摸著一处不起眼的凹陷,“看这里。”
  林舟攀了上去,顺著奥利弗指的地方望去。
  那是一道深深的劈砍痕跡,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面中部,痕跡边缘的石料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色,像是被高温或强酸灼烧过。
  “这道伤口,和外面那些树的抓痕,是同一种东西留下的。”
  奥利弗说道,“但这里的痕跡更老,苔蘚已经在裂缝里长了至少十几轮,而外面那些树上的,最多才三五年。”
  林舟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倒塌的石料,箭的碎片,锈蚀的铁片,还有墙面上那些模糊不堪却依然能感受到惨烈的战斗浮雕。
  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曾经爆发过激烈的战斗。
  並且这场战斗的另一方,似乎至今都並未沉寂。
  “收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他最终下令道,“箭鏃碎片,金属残片,拓印的文字,还有————”
  林舟顿了顿,接著说道:“把这里的坐標位置记下来,如果我们还能回来,也许该派人仔细勘察一遍周围。”
  托林点点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打包那些“证物”。
  奥利弗则带著几名费奥纳冠军在周围巡视了一圈,確认没有其他危险,也没有更多值得注意的遗蹟。
  队伍在这里休整了一个小时,期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默默进食,检查装备,偶尔抬头看看那些残破的石墙,眼神复杂。
  出发前,林舟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浮雕墙。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在精灵战士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他们还在战斗,还在坚守这道早已被遗忘的“翠庭之壁”。
  他转身,跟上队伍。
  山路继续向上延伸,没入更浓密的林荫深处。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幽暗山脉真正的核心—雾喉裂谷。
  离开哨塔废墟后的第三天,队伍抵达了裂谷边缘。
  这里的景象很难用语言准確描述,大地仿佛被一柄巨斧劈开,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痕。
  谷口宽约百米,两侧崖壁近乎垂直,表面覆盖著湿滑的墨绿色苔蘚和垂掛的藤蔓。
  谷內瀰漫著浓稠的乳白色雾气,仿佛凝固的雾墙,將谷底的一切都吞噬在模糊的轮廓中。
  托林站在谷口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矮壮的身子微微前倾,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半晌,他回过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缚雾。”他说,“幽暗山脉特有的魔法雾气,传说它是远古时期某场大战残留的能量与地脉水汽混合形成的,不仅遮蔽视线,还会干扰方向感。在里面走,很容易绕圈子,甚至————”他顿了顿,“有些人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奥利弗没有说话,他走到崖壁边缘,俯身抓起一把谷口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泥土湿冷粘腻,带著一股淡淡的腥味,他又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雾中。
  石子下坠,却没有传来预期的落地声,似乎是因为雾太浓了,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没有別的路了吗?”林舟问。
  “有,但要多绕至少一周的时间。”托林指了指西侧,“得翻过三座险峰,其中有一座叫鹰泣崖,连岩鹰都飞不过去,如果咱们时间充裕,我会建议绕路,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林舟看向托马斯和奥利弗,步兵统领眉头紧锁,显然对眼前这片迷雾深谷极为忌惮。
  而巴丹尼亚冠军则保持著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在打量著眼前的深谷,像是在评估风险。
  “奥利弗,你怎么看?”林舟问奥利弗。
  “雾很浓,方向感会失灵。”奥利弗直言不讳,“但谷底有水流声,你听见了吗?很微弱,但从回声判断,是一条溪流。沿著水边走,至少不会完全迷失。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雾这么浓,里面如果有什么东西,或许也同样看不清我们。”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细想之下更让人不安。
  托马斯最终嘆了口气:“我建议用绳索相连,这样就算有人走散,其他人也能及时察觉。奥利弗,你带你的人打头阵,我和领主带圣光军士居中,弩手殿后。”
  “可以。”奥利弗点头,“但我需要两个人在最前面探路,不带绳索,完全靠声音和標记联络。人太多,绳索反而会成为累赘。”
  “太危险了。”托马斯立刻反对。
  “在山里,不冒风险就是最大的风险。”奥利弗依然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亲自来,另外再带一个手脚最利索的。”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费奥纳冠军,最终落在一个年轻些的队员身上:“埃里克,你来。”
  被点名的年轻人看上去最多二十岁,脸颊上还带著些稚气,但他却没有半点犹豫,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长剑和背后的长弓。
  林舟看著这一幕,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按你说的做吧,奥利弗。但如果一刻钟內听不到你们的信號,我们会立刻跟进去。”
  奥利弗没有多言,只是从行囊里掏出一截炭笔,在谷口一块显眼的岩石上画了个简单的標记。
  然后他和埃里克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没入乳白色的雾墙中,像两颗投入深水的石子,连涟漪都没能激起一丝。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浓雾仿佛有生命般,在谷口缓缓翻涌,偶尔露出一角狰狞的岩壁,旋即又被吞没。
  林舟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周围士兵压抑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雾中传来三声短促的口哨,那是约定的安全信號。
  “出发。”林舟说。
  队伍依次踏入雾中。
  进入裂谷中的第一感觉是窒息。
  倒不是说真的真正的缺氧,而是感官被剥夺后的本能恐慌,视线被限制在短短机密的范围內,再远处就是一片模糊的乳白。
  声音也变得古怪,脚步声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粘腻的啪嗒声,盔甲摩擦的轻响被雾气吸收,变得沉闷而遥远。
  连呼吸都变得与外界不同,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湿气灌入肺中。
  奥利弗留下的標记很清晰:每隔二干步左右,就能在岩壁或突出的石块上看到一个炭笔画出的箭头。
  在某些特別崎嶇的路段,地上还摆著几块垒起来的小石子,提醒后来者注意脚下。
  谷底確实有一条溪流,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流速很快,冰冷的溪水冲刷著河床上的鹅卵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队伍就沿著溪流右侧行进,这是奥利弗用箭头標出的路线。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问题开始出现。
  首先是方向感的混乱,林舟不止一次感觉自己在走直线,但回头看去,来路早已消失在雾中,连溪流的声音都似乎从不同方向传来。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前方岩壁上出现了熟悉的箭头標记,走近才发现那是几分钟前刚刚经过的同一个地方。
  他们开始在绕圈子了。
  “停。”林舟抬手示意。
  队伍於是停下,圣光军士们背靠背结成圆阵,盾牌朝外,瓦兰迪亚的圣光打击者们端起十字弩,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著雾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
  林舟闭上眼睛,试图调动惩戒之力来感知周围环境。
  金色微光在体表流转,但穿透浓雾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能量被分散吸收,最后消弭於无形。
  这雾气不仅有物理遮蔽效果,对魔法感知也有强烈的干扰。
  就在这时,前方雾中传来了奥利弗的口哨声。
  但这次不是安全信號,而是两长一短,代表“发现异常,原地警戒”。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片刻过后,奥利弗带著埃里克从雾中现身。
  这位巴丹尼亚冠军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凝重,他走到林舟面前,压低声音道:“前面三百步左右,溪流转了个急弯,弯道內侧的岩壁————有问题。”
  “什么问题?”
  “那面岩壁是活的。”奥利弗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內容却让人脊背发凉,“或者说,岩壁表面覆盖的东西是活的,我扔了块石头过去,石头还没落地就被————吞掉了。”
  托林倒吸一口凉气:“噬岩苔?那东西应该只存在於地底深处!”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奥利弗摇头,“但过不去,得绕路,要从另一边崖壁爬上去,从上面绕过那段弯道。”
  托马斯立刻反对道:“崖壁湿滑,又有浓雾,攀爬太危险,而且队伍里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这个。”
  “那就分两组。”林舟做出决定,“奥利弗,你带费奥纳冠军和一半圣光军士攀岩绕行,我和托马斯带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等。你们到对岸后,放信號,我们再想办法过溪流————如果溪流本身没问题的话。”
  这个方案折中了风险。
  奥利弗没有异议,立刻开始挑选人手。
  很快,他带著队伍中一半的人开始沿著右侧崖壁向上攀爬,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陡峭的岩壁和浓雾中,只有偶尔落下的碎石证明他们还在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