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6章 送祟(十一)
  木牌落下。
  新戏台上没有演员。
  只有一排排木架。
  木架很高。
  一直延伸到幕布后方。
  架上摆满书籍、族谱、地方志、神像、牌位和刻著古老文字的木板。
  有些书已经发黄。
  有些只剩残卷。
  还有些被布包裹著,边角磨损严重,像被许多人翻阅过。
  戏台正中。
  摆著一张长桌。
  桌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目录。
  一名穿灰布长衫的老人坐在桌后,低头整理书页。
  他脸上戴著一张普通儺面。
  面具眉眼低垂。
  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的人。
  老人拿起一本地方志。
  用毛笔在目录上写下:
  【山川异闻。】
  【水旱灾记。】
  【乡祭旧俗。】
  他又拿起一本残破册子。
  【亡者名录。】
  【送葬曲十二首。】
  【引魂路三条。】
  每写下一行,木架上的对应书籍便亮起一层极淡微光。
  这些东西並不强大。
  没有诡异从书里爬出。
  也没有神像睁眼。
  它们只是被人记录。
  被人整理。
  被人一代又一代传下来。
  直播画面外。
  李振华已经站到了屏幕前。
  他看见目录上的名字,呼吸越来越急。
  “《山川异闻录》。”
  “《旧县阴阳志》。”
  “还有那本亡者名录……”
  赵建国看向他。
  “你见过?”
  “只见过书名。”
  李振华声音发紧。
  “现存档案里,有几本书曾被其他典籍引用过。”
  “可原书早已失传。”
  “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
  “现在看来。”
  “它们存在过。”
  戏台上。
  灰衣老人仍在整理。
  儺鼓轻轻响了一声。
  咚。
  戏台上的灯暗了一瞬。
  再亮起时。
  老人头髮更白了。
  木架上的书少了一成。
  一些空出来的位置没有留下痕跡。
  老人翻开目录。
  原本写著【乡祭旧俗】的地方,被人用墨涂掉。
  涂得很重。
  墨水已经浸透纸背。
  老人拿起笔,想在旁边重新写一遍。
  笔尖刚刚落下。
  戏台外传来敲门声。
  砰。
  砰。
  砰。
  老人手腕顿住。
  一个年轻人从幕布后走进来。
  他没有穿黑衣。
  也没有拿兵器。
  只抱著一摞新文件。
  年轻人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些內容要重新整理。”
  老人问:
  “为什么?”
  “分类变了。”
  “异闻、祭祀、鬼神、阴阳之类的內容,不再单独存放。”
  “那放去哪里?”
  年轻人沉默片刻。
  “暂时封存。”
  “暂时是多久?”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取出一张白纸,盖住目录上被墨涂掉的文字。
  儺鼓再次响起。
  咚。
  灯光暗下。
  年轻人离开了。
  老人还坐在原位。
  可木架上的书,又少了两成。
  他身后的牌匾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写著【地方旧志藏室】。
  现在只剩下【地方旧志】四个字。
  最后两个字已经变成空白。
  恐惧支配者站在戏台下。
  面具缝住的嘴没有动。
  它只是看著那些逐渐空下来的木架。
  无脸老人站在一旁。
  “这些也是我做的?”
  “戏还没演完。”
  无脸老人道。
  “外客看著便是。”
  戏台中。
  灰衣老人开始把剩余书籍藏进不同位置。
  桌下。
  墙缝。
  神像底座。
  甚至把一些薄页缝进衣服內层。
  他每藏一本,便在目录上做一个不起眼的记號。
  可第三声儺鼓响起后。
  咚。
  老人不见了。
  长桌后换成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翻开目录。
  看不懂老人留下的记號。
  他把那些记號当成污点,用墨一一涂平。
  墙缝里的书还在。
  神像底座里的残页也还在。
  可已经没人知道它们被藏在哪里。
  第四声鼓响。
  中年人变成青年。
  青年看著木架上仅剩的书。
  他不认识上面的繁体旧字。
  也不懂那些祭仪图案代表什么。
  他隨手翻了几页。
  “这些都是做什么的?”
  没人回答。
  青年把书放回去。
  没有烧。
  也没有撕。
  只是在木架上贴了一张纸。
  【无用旧资料。】
  全球直播间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人毁掉它。”
  “但也没人看得懂了。”
  “这比直接烧掉还难受。”
  “东西还在那里,传承却已经断了。”
  “文化清涤不是只发生在点火那一天。”
  “有人烧,有人藏,有人忘,还有人把它当成没用的东西……”
  戏台上的时间仍在向前。
  第五声鼓响。
  青年不见了。
  一群孩子从幕布后跑出来。
  他们在空木架之间追逐。
  有人找到一本掉在地上的旧书。
  孩子捡起来。
  翻开第一页。
  书页上的字还在。
  却没有一个人能读懂。
  “这是什么?”
  “画故事的吗?”
  “不是。”
  另一个孩子看了一眼。
  “老师说,这些都是以前嚇唬人的东西。”
  “扔了吧。”
  第一个孩子犹豫了一下。
  没有扔。
  他把书塞回木架最底层。
  然后跟著其他人跑远。
  戏台重新安静下来。
  那本书孤零零躺在木架底部。
  一阵风从幕布后吹来。
  书页翻动。
  第一页写著:
  【亡者有名。】
  【生者有祭。】
  【名有所记。】
  【魂有所归。】
  文字很清楚。
  可已经没人看见。
  就在这时。
  戏台上方响起一声轻微的摩擦。
  沙。
  一枚方形印章从黑暗中缓缓降下。
  印章没有字。
  四四方方。
  通体惨白。
  没有任何握持者。
  它悬在那本旧书上方。
  停顿一瞬。
  然后落下。
  啪。
  声音不大。
  书页上的四行字同时消失。
  不是被墨覆盖。
  也不是被火焚毁。
  纸张依旧完好。
  只剩一片空白。
  方印重新升起。
  印章底部,仍旧没有任何文字。
  可林夜手边的儺火种,却在这一刻轻轻跳动。
  李振华看著那枚空白方印。
  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和无字县出现的印记一样。”
  林夜点头。
  “不是相似。”
  “就是同一种。”
  戏台上。
  空白方印继续移动。
  它来到目录上方。
  第二次落下。
  啪。
  【山川异闻】消失。
  第三次。
  啪。
  【亡者名录】消失。
  第四次。
  啪。
  整本目录变成空白。
  方印每落下一次。
  恐惧支配者脸上无相儺面的额头黑线,便轻轻震动一下。
  它终於抬起头。
  看向戏台上方。
  空白方印没有连接黑线。
  但印章投下的影子里。
  藏著一只正在缓缓转动的眼睛。
  不是恐惧支配者的竖眼。
  而是第一折中曾经出现过的。
  网格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