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8章 送祟(十三)
  最后三个字停留了数息。
  空白方印缓缓升起。
  印章下方,书山余火重新散开。
  那些带著残字的纸灰没有落地,而是沿戏台四周铺开,將整座戏台分成四块。
  第一块是一间学校。
  第二块是一座祠堂。
  第三块是一间道观。
  第四块是一座地方档案馆。
  四处场景同时亮起。
  学校里。
  黑板上写著一行白字。
  【破除旧俗,从我做起。】
  几十名学生坐在课桌后。
  讲台上的老师拿著一只竹篮。
  篮子里放著红绳、护身符、木牌、折成三角形的黄纸,还有几枚孩子从家里带来的旧铜钱。
  “这些东西不能再带到学校。”
  老师道:
  “谁家里还有,明天统一交上来。”
  教室里没人说话。
  一名小女孩低头看著手腕。
  她腕上繫著一根褪色红绳。
  那是祖母在她出生时系上的。
  红绳没有法力。
  只是绳结里藏著一张写有出生时辰的小纸条。
  祖母告诉她。
  如果有一天走丟了。
  別人便能靠纸条把她送回家。
  小女孩悄悄把手缩进袖子。
  旁边的男孩看见了。
  他原本没有打算说。
  可教室墙角,一缕黑雾缓缓浮现。
  黑雾没有碰他。
  只在他耳边轻声道:
  如果老师以后发现。
  会不会以为你也在帮她隱瞒?
  男孩身体一僵。
  他看向老师。
  又看了看女孩。
  最终举起手。
  “老师。”
  “她还有一根。”
  教室里所有目光同时落向女孩。
  女孩脸色涨红。
  慢慢把手伸出来。
  老师剪断红绳。
  纸条掉在地上。
  上面的出生时辰被粉笔灰覆盖。
  “还有谁知道別人家里有这些东西?”
  老师再次问。
  这一次。
  举手的人多了。
  祠堂中。
  十几名村民站在祖宗牌位前。
  香炉已经被搬走。
  供桌上只剩一盏尚未熄灭的油灯。
  一名老妇人挡在灯前。
  “灯不能灭。”
  “村里老人说过,发洪水的时候,祠堂灯一灭,守夜的人就看不清铜锣。”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低声道:
  “现在有电灯。”
  “去年停过电。”
  老妇人道:
  “灯留著又不碍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是老妇人的儿子。
  祠堂外贴著一张告示。
  【主动清理者,不予追究。】
  【隱瞒不报者,一併处理。】
  男人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黑雾停在他身后。
  没有催促。
  只是让告示上的“一併处理”四个字越来越清晰。
  他家里有两个孩子。
  还有一份不能失去的工作。
  若是別人先说出这盏灯。
  整户人家都会被认定为故意隱瞒。
  男人终於伸手。
  “娘。”
  “把灯给我。”
  老妇人死死护著灯。
  “你小时候发大水。”
  “就是这盏灯照著人把你背上山的。”
  男人手掌颤了一下。
  隨后猛地夺过油灯。
  灯油洒在地上。
  火苗挣扎两下。
  熄灭了。
  男人回头对门外的人道:
  “是我发现的。”
  “我主动报的。”
  门外的人点点头。
  却没有撕掉告示。
  只在另一张纸上,同时写下老妇人和男人的名字。
  道观里。
  几名年轻人正在清点物品。
  经书。
  法器。
  斋醮名册。
  歷代住持留下的手札。
  全部被搬到院中。
  一名老道士坐在门槛上。
  怀里抱著最后一本薄册。
  “这不是经。”
  “是山里水源的位置。”
  “哪口泉冬天不冻。”
  “哪条路下雪不能走。”
  “都写在这里。”
  负责清点的人伸出手。
  “先交上来。”
  “核实以后会归还。”
  老道士没有动。
  旁边一名曾在道观借住过的香客忽然开口。
  “后殿还有一只箱子。”
  老道士抬头看向他。
  香客避开那道目光。
  “我只是怕你们漏了。”
  黑雾贴在香客背后。
  像一件看不见的衣服。
  后殿的箱子很快被抬出来。
  里面不只有旧经。
  还有附近几个村子遇到山火时的转移路线。
  清点者没有翻看。
  只在箱子外贴上封条。
  香客鬆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
  清点者又拿出一张表。
  “你在这里住过多久?”
  香客脸上的轻鬆僵住。
  “我已经主动报告了。”
  “报告归报告。”
  对方道:
  “接触情况也要登记。”
  黑雾没有离开香客。
  反而变得更浓。
  档案馆內。
  两名管理员相对而坐。
  桌上摆著一份缺失目录。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那几册丧葬图谱,不是丟了。”
  “老馆长藏起来了。”
  另一人脸色微变。
  “你告诉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不想知道。”
  他立刻站起。
  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声响。
  “你跟我说过这些。”
  “以后查出来,我也算知情。”
  第一名管理员怔住。
  “我没有让你帮忙。”
  “可你已经把我牵进来了。”
  第二人抓起缺失目录。
  快步走向门外。
  他越走越快。
  像只要慢一步,自己就会成为被写在纸上的人。
  片刻之后。
  一群人进入档案馆。
  墙被凿开。
  藏在夹层里的旧册全部被取出。
  第一名管理员被带走。
  第二名管理员站在门边。
  他以为事情结束了。
  可负责调查的人翻开记录本。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谁能证明?”
  第二名管理员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四处场景同时安静下来。
  紧接著。
  一张张检举纸从学校、祠堂、道观和档案馆里飞起。
  纸上写满名字。
  女童举报祖母。
  学生举报同桌。
  儿子举报母亲。
  邻居举报邻居。
  香客举报收留过自己的道观。
  管理员举报共事多年的同僚。
  而在每一名举报者后面。
  又站著另一个准备举报他的人。
  恐惧支配者脸上的无相儺面开始震动。
  一缕缕黑气没有直接从人们心口飞出。
  而是从那些指向彼此的手指间升起。
  每一次指认。
  都会形成一条黑线。
  黑线先进入网格之眼。
  经过记录。
  再沿高空垂落,注入恐惧支配者右颊那只漆黑手掌。
  黑手的五根手指迅速加深。
  指尖向面具边缘延伸。
  像要抓住更多人。
  恐惧支配者抬起自己的右手。
  力量正在恢復。
  虽然不多。
  却极其纯粹。
  因为那些人不只在害怕失去东西。
  他们还开始害怕彼此。
  “看见了吗?”
  恐惧支配者道。
  “我没有製造洪水。”
  “没有让他们失去工作。”
  “也没有真的带走任何人的孩子。”
  “我只是让他们提前看见,自己可能付出的代价。”
  无脸老人看著四处场景。
  “你让每个人都以为。”
  “把別人推出去。”
  “自己就能留下。”
  恐惧支配者冷声道:
  “他们可以不信。”
  “可他们信了。”
  它五指微微收拢。
  四处场景里的黑雾同时变浓。
  老师看向没有举手的学生。
  村民寻找还有谁家留著旧物。
  清点者要求香客写出更多名字。
  档案馆则拿出一张新的知情人名单。
  恐惧迅速扩散。
  可最先举报的人並没有得到安全。
  学校老师的名字被写进“接触旧俗人员”一栏。
  主动熄灯的男人仍被要求接受调查。
  香客交代了道观暗箱,却因曾经借住被继续登记。
  管理员举报同僚以后,也被標记为知情者。
  全球直播间里,有人终於看懂了。
  “举报別人根本不能脱身。”
  “系统不在乎谁先低头。”
  “它只要所有人一直害怕。”
  “每个人都觉得下一个会轮到自己,恐惧才不会停。”
  恐惧支配者右颊的黑手已经蔓延到下頜。
  那簇代表【助焚】的火苗沿著手腕向上燃烧。
  火焰没有烧伤面具。
  却把每一根手指都照得更加清楚。
  无脸老人道:
  “你没有替他们选择。”
  “可你让害怕有了方向。”
  “让人不再看危险。”
  “只看身边的人。”
  恐惧支配者没有否认。
  因为流入它体內的力量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
  面具上的【助焚】才变得更深。
  咚!
  儺鼓响起。
  四处场景同时熄灭。
  所有检举纸飞向戏台中央,叠成一本厚厚的名册。
  名册上有四列。
  【检举者。】
  【被检举者。】
  【涉及旧物。】
  【处理结果。】
  每一个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空白方印从网格之眼旁缓缓降下。
  它没有落向“旧物”。
  也没有落向“处理结果”。
  方印在第一列与第二列之间停住。
  印章正下方。
  两列共有同一个字。
  【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