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鹿行
  他是被烧死的。
  爹娘说人死后要去幽都黄泉,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金河,没有尽头,永远流淌,
  他会安详地躺在水面上,有寒鸦作伴,再也不会飢饿痛苦。
  但那种好地方他到底还是没去成。
  他睁开眼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鬼。
  五彩斑斕的世界覆著一层灰白,眼內的一切都变成了枯木烧尽时飘飞的灰烬。
  他的尸体还在大火中燃烧,火光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灰濛濛的,显得那一双双眼睛密密麻麻的炽亮,藏著跳跃的火光。
  慈祥的里正趴在最前方,满脸都是泪水,祈求著神君的原谅。
  他温柔的爹娘也满脸的泪水,祈求著神君的原谅。
  他也应该祈求神君的原谅。
  神君手下的乡官传来话,今年的供奉太少,神君发怒,必须每日献他一对少男少女或者童男童女,直到供奉补齐为止。
  不然所有人都別想活。
  他和那个木匠家的姑娘……他不太爱出门,喜欢读书,所以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总之他们两个要在今天被献给神君。
  他变成了小鬼,却不见那姑娘去了哪。
  所以现在算是献成功了吗?他要去哪里找神君啊?
  他没有再看那些哭泣的人,扭头去村內游荡。
  村內游荡了一圈,又去村外游荡,还遇到了神君手下的乡官。
  他跟著乡官,发现除了他的村子外,乡官管理的好几个村子都没能让神君满意,所以每个村子每天都要向神君献几个人。
  乡官病倒了。
  他遇到乡官前他还好好的,不过跟了他几天他就病倒了,浑身起了疫斑,不过一夜之间就大大小小的覆盖全身,奄奄一息的只能等待死亡。
  神君不会不管他的乡官吧?
  他漂浮在屋顶等待著。
  但神君只是派了个新的乡官来。
  他决定自己去找神君。
  那位神君住在天上。
  他是该住在天上,不然凭什么那样隨意的决定他们的生死。
  去往仙界的路对他这种小鬼很不友好。
  他东躲西藏,最后附在一群准备登仙的人之间,终於来到了神君的住处。
  仙界很美,很壮观,壮观到什么程度呢?
  流动的银河就在他们脚边,万物宇宙,星罗棋布,天地一色。
  白玉的宫殿拔地而起,真如黄泉一般,在金光中看不到尽头。
  所以他的神君怎么能住在这样一间普普通通,和凡间几乎没什么区別的房子里呢?
  这样的屋子竟然还不少。
  他的神君正在同人抱怨:
  “穷死了!穷死了!那穷乡僻壤的每次就给这么点供奉,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升至成仙!”
  “可以变通一点嘛,花点灵石托点关係,换个富庶些的地方管?”
  “他们也配我花钱?我可不会惯著那群懒货!那群低贱的东西之前怎么能交够供奉,现在就交不够?就是人太多,吃太饱,太懒了!
  “连供奉都交不起,还想有孩子?等他们处理完年纪小的,我再让他们处理年纪大的,少了没用的那些张嘴,我还不信供奉交不上来!”
  神君发现他了。
  他藏得位置是隱蔽的,应该是他当时的恶念太强了。
  当神君惊怒地向他挥剑,並称他为“恶鬼”时,他浑身上下涌出了浓郁的恨意。
  ——他是由极尽的恨意所化身的恶鬼。
  他恨啊。
  他恨极了。
  书能明理,他从书中深知神君不可行献祭之事,否则则为恶道。
  但没人信他!
  他爹娘不信他,邻里乡亲不信他!
  本该清楚这些的乡官里正一个个闭紧了嘴,一把火烧尽了挣扎惨叫的他。
  他怎么能不恨!
  他要杀了造成这一切的神君,他要让他比他痛苦千万倍!
  就算他住在天上,也没有资格决定他们的生死!
  但一个初生的恶鬼想要在仙界杀死一个人仙,根本是痴人说梦。
  眼看著无法杀死仇人,有人却出手帮了他。
  这位人仙帮他逃走,在听到他的遭遇后更是义愤填膺。
  他不信任任何神君,但人仙哪怕被他重伤,也依旧没有放弃他。
  甚至还联合了其他人,让更高层知道了他们村子的事。
  这確实是个好神君。
  他们村子不用再献祭什么人了,坏神君也被杀死了。
  这位人仙成了他的师父,教他如何鬼修,甚至还教他如何吃人转换修为,当然,吃的都是穷凶极恶的该死之人。
  他修为稳步提升,在快要闭关时,他师父进阶为了成仙,据说上面的人很看重他。
  可等他闭关结束后,却发现他的村子被完全烧毁。
  他师父也不见了,不知生死。
  可那个造成这一切、本该死去的人仙不仅没死,还一跃成为了真仙!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师父的好友们全部不见了踪跡!
  他只知道这些和已经成为仙帝的风家人有关。
  接下来近千年的时间他不断修行,不断闯入仙界,想手刃仇人,想知道一个真相。
  可因为仙帝的存在没有一次能成功。
  他已经记不清他到底闯了多少次仙界,直到惨败於风连诺手下,修出的人身被封印进鼎炉內,他这些年的坚持也被打击得彻底粉碎。
  他绝望了。
  或者说在得知所做的一切从未成功时,他就一直陷在绝望中。
  就这样过去了千年,在不会有、他也从不期待的未来里,还要继续这样灰败的活下去。
  灰败的梦是被一连串的怪声拖进现实的。
  有人在唱歌。
  唱得贼难听,老鼠听了都要嚇跑。
  她不仅唱,还话贼多。
  白天说晚上说梦里说,说些怪话,还说些不切实际的话。
  比如逃出去之后她想当个剑修,说什么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好多文里的大女主都是剑修,还念念叨叨什么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挺有文采。
  但是逃?
  这是海底血狱,如何能逃出去?
  见过白日做梦的,没见过没日没夜都在做梦的。
  她是个傻瓜。
  但也很聪明。
  在死牢待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她要死的时候其他几个喘气的都愿意救她。
  那救她就救她,他又不关心,怎么还烧上他了!
  他最怕火了啊!
  他气急败坏地衝出去,先卷个龙捲风痛击这群人。
  他其实不用衝出去的,被烧一下也没什么,他早就疼习惯了。
  后来想想,在衝出去的那一瞬间,他也许就有了某种期待。
  一个充满绝望的环境,一个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应该早已看到自己必死结局的人,哪里来的执著非走出这片泥泞?
  他不需要云霽帮他,他也不是那种云霽帮他他就能感恩的人,他早就不信任这种好意了。
  但他看到了她这个人。
  看到她走在黄泉上,却仿佛只是穿过金色的麦田,依旧活力十足的过著每一天。
  他想跟著她。
  想看看她最终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