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乡试?开什么玩笑
  甲字號小院里,万籟俱寂。
  苏铭赤著上身,肌肉线条在月光下初显轮廓。他提起木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每一寸皮肤都瞬间绷紧。
  苏铭盘膝坐在井边,闔上双目,《敛息诀》自行运转。
  井口逸散出的清凉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化作肉眼难见的溪流,爭先恐后地涌入他的体內。
  丹田处,那缕微弱的气感如同风中残烛,在灵气的滋养下,火苗一点点壮大,变得稳定而明亮。
  聚灵阵上的那道裂纹虽然依旧存在,但周围的灵光却不再黯淡,甚至隱隱有了一丝修復的跡象。
  林屿心中乐开了花:“吸!给为师狠狠地吸!你只管努力修炼,师父我……咳,师父的安危就全靠你了!加油啊,我的好徒儿!”
  嘴上,他的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徒儿,不错。心如止水,方能纳百川。你这心境,很適合修炼。”
  日子,便在这般一动一静的奇异节奏中,缓缓流淌。
  夏日的蝉鸣由稀疏变得聒噪,又渐渐归於沉寂。县学里的槐树绿得深沉,在地面投下浓郁的斑驳树影。
  白日里,苏铭是县学里最令人瞩目的存在。
  而到了夜晚,当洗去一身铅华,这位耀眼的案首,便成了甲字號小院里最不起眼的影子。
  除了在井边苦修,苏铭將大半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县学的藏书楼里。
  藏书楼是县学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两层飞檐,木质结构,散发著陈年书卷与木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楼里的管事,是个姓孙的老头。终日趴在柜檯后打瞌睡,身形乾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存在感比修炼了《敛息诀》的苏铭还要低。
  苏铭每次进去,都只是对他拱拱手,然后便一头扎进书海。
  他看的书很杂。
  从正统的经史子集,到无人问津的地方县誌、山川地理、异闻杂谈,他都一一翻阅。
  凭藉著冥想带来的、远超常人的记忆力,苏铭几乎能做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汲取著这个世界的信息。
  “师父,还是没找到。”夜里,苏铭在脑海中对林屿说道,“所有关於『仙』、『神』的记载,都语焉不详,不是归於上古神话,就是斥为乡野愚夫的无稽之谈。连『气』这个字,都多是指节气、气节,与修炼毫无干係。”
  “正常。”林屿懒洋洋地回答,“如果修仙的法门,在县城的图书馆里就能隨便找到,那这仙,也未免太不值钱了。这说明两件事。”
  “一,凡人与修士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信息是完全隔绝的。二,这个世界的修士,要么数量极少,要么行事极为低调隱秘。”
  林屿心里补充道:“不管是哪种,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敌人越少越好,越藏得深越好!最好这世上就你一个修士,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苟著修炼!”
  “不过徒儿,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林屿话锋一转。
  “什么?”
  “那些县誌杂谈里,提到『精怪』、『妖狐』、『山鬼』的记载,可比『仙人』多多了。而且大多有明確的时间、地点,甚至有捕快的勘验记录。”
  苏铭心中一动。
  他想起一本叫《青石异闻录》的旧书里记载,三十年前,县城北山曾有樵夫遇虎,那虎竟口吐人言,嚇得樵夫屁滚尿流。后县衙派人围剿,却只在山中发现几处巨大的爪印,再无踪跡。
  当时他只当是志怪故事,一笑置之。
  “师父的意思是……”
  “仙踪难觅,妖踪可寻。”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循循善诱,“有时候,想找狼,得先跟著羊的脚印走。”
  这个发现让苏铭调整了方向。他不再执著於寻找“仙门”、“道法”这类直接的字眼,转而开始系统地整理那些志怪杂谈中的线索。
  这日午后,苏铭又来到藏书楼。
  他刚踏入楼內,那股熟悉的陈旧书香便扑面而来。阳光从雕花木窗透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孙管事依旧趴在柜檯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铭轻手轻脚地走向二楼的偏僻角落,那里存放著各种县誌和杂记。
  秋风渐起,吹黄了县学里的梧桐叶。
  周文海的书房里,茶香裊裊。
  他看著对面的两个学生,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周玉麟,已经褪去了几分青涩,愈发沉稳。另一个,是他亲手点中的案首苏铭,锋芒內敛,眼神却越发深邃。
  “苏铭,你入学已近半年。经义策论,都有长足的进步。”周文海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再过一月,便是三年一度的乡试。我已为你们在府学那边报了名。”
  他看著两人,语气变得郑重:“我打算,让你们二人一同前往安远府,参加此次乡试。”
  周玉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兴奋的光彩。
  乡试!
  那是所有读书人鲤鱼跃龙门的第一道关卡!一旦考中,便是举人,拥有了做官的资格,从此身份地位,天差地別!
  “多谢父亲!”他激动地站起身,对著周文海深深一揖。
  他转过头,用力拍了拍苏铭的肩膀,眼中的喜悦藏也藏不住:“苏师弟!太好了!以你的才华,此次乡试,定能一鸣惊人,为我们青石县学爭光!”
  一瞬间,两道目光都集中在了苏铭身上。
  周文海的期许,周玉麟的热切,都像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波澜,躬身行礼:“老师,师兄……此事,可否容学生……考虑一二?”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一滯。
  周玉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何等天大的荣耀!苏铭居然还要“考虑”?
  周文海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苏铭,等待他的解释。
  回到甲字號小院,苏铭关上院门,脸色凝重。
  “师父,您怎么看?”
  “现在还不能去”!林屿的声音充满了抗拒。
  他的內心戏已经翻江倒海:“乡试?去府城?开什么玩笑!老子这聚灵阵刚有点起色,全靠这口井续命呢!你一走,我这不得当场断电关机?不行!绝对不行!再说了,你才十四岁!十四岁的举人?你想干嘛?你想上天吗?信不信明天全天下的目光都得盯在你身上,把你从里到外扒个乾净!苟道!我们苟道的精神是什么?是闷声发大財!不是敲锣打鼓去送死!”
  林屿的魂体都因为激动而剧烈波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充满智慧的声调开口了。
  “咳嗯。徒儿啊,此事,为师认为,时机未到。”
  “为何?”苏铭问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其一,你的根基尚浅。”林屿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敛息诀》虽已入门,但丹田气感仍如萤火,不堪一击。这口灵井,是你目前唯一的修炼资源。一旦离开,无异於鱼儿离水,你的修行將彻底停滯。”
  “其二,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林屿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十四岁中案首,已是石破天惊。若再以十四岁之龄中举,你將不再是『天才』,而是『妖孽』。届时,投向你的,將不止是欣赏和嫉妒,更有无数的猜忌、探查,甚至是杀机。你身上所有的秘密,包括为师的存在,都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为师的苟道真解,你忘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你现在墙还没砌好,粮还没攒够,就想去称王?这是取死之道!”
  苏铭沉默了。
  师父的话,与他內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想起那份被县令驳回的策论,想起刘教授那番关於权柄和手段的教诲。
  一个举人的身份,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似乎並不能。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举人,不过是一块更显眼的、更容易被捏碎的棋子。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修炼,来积蓄真正的力量。需要时间,將那些志怪杂谈里的线索,一一探明。
  “我明白了,师父。”苏铭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苏铭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周文海的书房。
  “老师。”他躬身行礼。
  “想好了?”周文海正在练字,头也没抬。
  “是。”苏铭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学生恳请老师,准许学生……放弃此次乡试。”
  周玉麟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苏师弟!你……你疯了?!”他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这可是乡试啊!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
  苏铭没有看他,只是对著周文海,再次一揖。
  “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县考案首,实属侥倖。入学半年来,越是研读经典,越觉自身根基不稳,所学浮於表面。若以此浅薄之学去应考,不过是自取其辱,更是丟了老师的顏面。”
  “学生斗胆,恳请老师再给学生三年时间。学生愿在县学潜心苦读,將根基打牢,將学问做实。待三年之后,再赴考场,方不负老师栽培之恩。”
  他的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理由更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周玉麟听得目瞪口呆,他想反驳,却发现苏铭说的每一句都是读书人的“正理”,他根本无从驳起。
  周文海终於停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了苏铭许久。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玉麟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生怕父亲会勃然大怒。
  良久,周文海那张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他没有动怒,反而缓缓地点了点头。
  “少年人,不与风爭。”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知进退,懂藏拙。好,很好。”
  周文海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便准了你。”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做学问,如盖高楼,地基確实是第一要务。你能有这份沉稳心性,不为虚名所动,为师……很欣慰。”
  周玉麟彻底傻眼了。
  父亲不仅没生气,反而……夸奖了他?
  苏铭心中那块悬著的大石,终於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多谢老师成全。”
  “去吧。”周文海摆了摆手,“玉麟,你留下,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苏铭躬身告退,与周玉麟擦肩而过时,周玉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待苏铭走后,周文海才重新坐下,他看著自己那个还处在震惊中的儿子,淡淡地问道:“玉麟,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个师弟,行事难以理喻?”
  “孩儿……確实不解。”周玉麟老实回答,“此等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他为何要推掉?”
  “扬名立万?”周文海冷笑一声,“你只看到了扬名,却没看到这名声背后,是万丈深渊。”
  他端起茶杯,目光变得悠远。
  “你师弟,比你看得远,也比你想得深。他很清楚,他现在缺的不是名声,而是时间。他就像一棵刚破土的树苗,最需要的不是被万人观赏,而是安安静静地扎根,汲取养分。”
  “他今日放弃一个举人的虚名,换来的,是三年不受干扰的成长期。这笔买卖,他做得,很精明。”
  周文海看著窗外那棵被秋风染黄的古槐,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
  “为父当年若有他这份定力……或许,今日便不是在这小小的青石县了。”
  周文海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周玉麟却没有听清,只是被父亲那番话震得心头轰鸣。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那个来自乡下的师弟之间,差距原来有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