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云隱初印象
  清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轻咳一声,恢復了小大人的模样。
  “凡人俗事,也就这点意思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好奇却怎么也藏不住。
  苏铭看著火候已到,这才图穷匕见。
  他再次长长一嘆,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落寞与不甘。
  “唉,只可惜,明日之后,不知还有没有明日了。”
  “苏铭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这满腹经纶,还有那些没讲完的有趣故事,就要隨著这副残躯,一同化为尘土了。”
  他看著清风和明月,眼神诚恳无比。
  “苏铭不敢奢求拜入仙门,只求能在这仙山之上,寻一个劈柴挑水的杂役差事,苟延残喘。”
  “我不要丹药,不要功法,只要一个能活下去的容身之所。”
  “我读过书,会算帐,气力也还有几分。只要宗门能给口饭吃,苏铭愿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说完,他便要再次下床行礼。
  这一次,清风没有让他拜下去。
  小男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属於他这个年纪的纠结与烦恼。
  明月在一旁使劲地拉著他的袖子,小声哀求:“师兄,你就帮帮他吧,你看他多可怜啊。而且……而且我还想听后面的故事呢。”
  清风瞪了她一眼。
  “你当云隱宗是什么地方?收容所吗?”
  他话虽说得硬,但心里却已然鬆动了。
  苏铭这个人,虽然是个凡人,但脑子聪明,说话好听,讲的故事也確实有趣。
  最关键的是,他懂分寸,知进退。
  这样一个人,留在接引峰,给自己和师妹解解闷,似乎……也不是不行?
  “罢了罢了!”清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真是怕了你了!”
  他看向苏铭,哼了一声。
  “我可先把话说清楚,我只能带你去外事堂问问,人家收不收,可不归我管!”
  苏铭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劫后余生的光彩,眼中满是感激。
  “多谢仙长!大恩大德,苏铭没齿难忘!”
  ……
  三日后。
  苏铭的伤势,在灵米粥的滋养下,总算好了一些,能够勉强下地行走了。
  清风依言,带著他和明月,一同前往接引峰的外事堂。
  苏铭推开那扇散发著清浅竹香的屋门。
  清晨微凉而饱含灵气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片刻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仿佛连呼吸都停滯了。
  他以为自己走出了竹舍,却像是踏出了凡尘,一步坠入了神话。
  眼前,已非人间景。
  他所处的这座“接引峰”,本身便悬浮於无垠的云海之上。
  放眼望去,无数仙山、浮岛、玉宇楼阁星罗棋布。
  它们如同神人信手撒下的一把翡翠明珠,静静地悬於翻涌的、流淌著金色晨曦的云涛之间。
  有山峰完全倒悬,瀑布从尖端垂落,化作万丈银河。
  那银河却不见坠入深渊,在半空便散作七彩的灵雾,滋养著盘旋的仙鹤。
  有的山体剔透如琉璃,內里仿佛有玉髓般的灵脉缓缓流淌,散发出温和而永恆的光晕,成为这片天地自带的光源。
  连接各峰各岛的,並非凡间死物的桥樑。
  那是由凝实的霞光与符文构筑而成的“虹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时有形態优雅、气息强横的人或兽踏光而行。
  或是有修士御剑、乘舟,化作道道流光,划过天际,带起细微的灵气涟漪。
  这与他想像中的仙家逍遥、散漫完全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精密而宏伟的巨型造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天穹极高处。
  那里,在日光照耀之下,隱隱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水波涟漪。
  那涟漪由无数细微的符文和脉络构成,缓缓流转,仿佛在呼吸,將整个天地笼罩在內。
  它无声无息,却散发著让他灵魂都在微微颤慄的威压。
  “这是?”
  他心中骇然。
  “这是护宗大阵。”
  清风略带自豪的稚嫩声音在一旁响起。
  苏铭猛地回神,看见清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正背著小手,学著他师尊的样子,努力做出老成的姿態。
  “此地……是何处?”
  苏铭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
  他曾以为的皇宫大內、翰林清贵,在此刻的云山雾海、天道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甚至连尘埃都不如。
  清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小下巴扬得更高了些。
  “这里是我们云隱宗的『接引峰』,算是宗门的外围门户吧。”
  “你所见的,不过是宗门的寻常景象罢了。”
  他隨手指向远方几座最为雄伟、气象万千的山峰,如数家珍。
  “看,那边剑气冲霄的是『天剑峰』,师兄师姐们脾气都不太好,最好別招惹。”
  “旁边丹云繚绕、香气扑鼻的是『丹鼎峰』,他们最有钱了。”
  “还有那边,看起来最是朴实无华,甚至有点乱糟糟的,是『阵峰』,一堆研究阵法入了魔的师兄师姐,不过咱们护宗大阵就是他们祖师爷的手笔……”
  最后,他语气平淡,却拋出了一枚足以炸碎苏铭过去一切认知的重磅炸弹。
  “至於你来的地方,凡俗三大王朝——大兴、北莽、西炎,不过是宗门为了便於管理尘世,隨手划定的三个片区罢了。”
  “每过一段时间,例行从那里挑几个看得过眼的苗子进来。”
  “隨手划定……三个片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苏铭听来,却比九天惊雷更震耳欲聋。
  他曾为之奋斗的功名,曾深陷其中的党爭,曾视若庞然大物的永昌侯府……
  他过去十八年人生的全部悲欢荣辱,其舞台,竟然只是这个庞大仙宗“隨手”划下的一块地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以及……一种挣脱了井底、得以窥见广袤天地真相的悸动,同时在他心中翻涌奔腾。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差点被筑基修士一掌几乎震碎心脉。
  如今虽已癒合,但隱痛犹存。
  他看著眼前这超乎想像的仙家气象,看著那笼罩天穹的周天大阵。
  眼神中的震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明与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