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狛治的父亲
  “是,怜哥!”
  狛治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发觉自己的眼眶还有些发热。
  但他的心底却像被那个温热的饭糰熨过一般,滋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幸福。
  狛治小心翼翼地捧著再度被油纸包好的饭糰,仿佛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快步走到松木怜的前面引路。
  “怜哥,小心点,这边雪多路滑,慢点走。”
  “好。”
  两人一前一后,借著天上洒落下来的月光,穿过一道又一道陷入昏暗的街巷。
  他们越是往城西方向的深处走,周围的屋舍便越是低矮破败,路面也变得泥泞难行。
  湿冷的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粪尿味。
  松木怜不禁皱起眉头。
  活过一次人生的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他不能帮助所有人。
  他决定出手帮助狛治,也是出於对没成为猗窝座的人类时期的好奇。
  以及狛治那颗为了父亲的病,哪怕偷窃被抓也不害怕的孝心。
  没错,松木怜从开始起,便认出与猗窝座长得一模一样的狛治。
  尤其是刻在他手臂上的罪人刺青。
  那是代表扒窃罪的刺青。
  若犯人刻满三次刺青仍不知悔改,就会被砍去双手。
  儘管这个狛治手臂上的刺青只刻了两次。
  虽然以狛治的性格来看,就算他被砍去了双手,但狛治仍会尝试用脚去偷窃。
  松木怜看著两边密密麻麻的房子,变成稀稀疏疏的房子,脑子里的神经系统就有点发愁。
  他决定掺和这段因果,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但他逆天改命那么多次,也不怕再改一次。
  松木怜老感觉他能来到这个世界,冥冥之中有这个世界的神明在其中做了手脚。
  明明理应猝死后要回归无限黑暗的他,却还能以原本的面貌和身体重生到另外一个世界里,本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蹟。
  这让信奉唯物主义的松木怜產生一丝动摇。
  不过他想那么多东西,又有什么用?
  他现在都快要被饿死冷死,现在脑子一热,还要再去帮一个比他还惨的贫困家庭……
  还不如现在有人给他端一碗热气腾腾的蕎麦麵有用呢。
  就算,真的有所谓的神明大人……
  他內心大概是恨祂的,是想杀祂的。
  松木怜又想念前世的家了。
  包括那个曾经跟著他到处翻墙玩耍的小耀哉。
  “唉……”
  狛治的脚步在一条尤其狭窄逼仄的小巷前停下。
  听到松木怜的嘆息声,他莫名很紧张。
  狛治有些侷促地回头看了松木怜一眼,声音低了几分道:
  “怜哥,我家……就在这里面了。”
  松木怜脸上那惯有的调侃笑容淡去了些许。
  “嗯,走吧。”
  鬆开眉头的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狛治继续带路。
  “嘎吱!”
  巷子的深处,一间几乎要倾斜的木板屋正孤零零地立著。
  肉眼可见,那墙板缝隙里塞满了破布和乾草用来抵御风寒。
  “吱呀……”
  狛治拉著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薄木板门。
  “嗯?”
  松木怜下意识地屏住自己的呼吸。
  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混杂著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鼻而来。
  室內昏暗异常,仅凭著一盏小陶碗里燃著的、豆大的劣质灯油照明。
  光线微弱得只能勉强视物。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大概也就只有九个平方。
  屋子狭小得可怜,几乎一眼就能望尽。
  墙角堆著些捡来的柴火和破烂家具,以及许多瓶瓶罐罐。
  屋子中央有一张歪斜的矮桌,几个破旧的陶碗。
  墙壁上糊著很多旧纸,却也挡不住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
  屋顶似乎有些漏雪,角落处放著一个破木桶,里面还有未消融的雪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里面靠墙铺设的一张床。
  可与其说那是床,还不如说是在乾草堆上摆上一块床板。
  厚厚的乾草上铺著一层破旧但洗得发白的薄被褥。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蜷缩在上面,盖著一床打满补丁的厚重旧棉被,却似乎仍在微微发抖,时不时还会咳嗽几声。
  他便是狛治的父亲,狛悠真。
  “咳咳……狛治,你回来了?”
  “回来就好……咳咳,咳咳咳!”
  听到开门声,狛悠真艰难地侧过头,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的咳嗽声。
  仿佛他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咳得撕心裂肺。
  他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蜡黄而缺乏生气,眼窝深陷,呼吸急促而微弱。
  狛悠真的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清晰的痰鸣音。
  每一次呼气都显得无比艰难。
  病痛显然已经將他折磨得快剩下一把骨头。
  “父、父亲!”
  狛治立刻扑到地铺边,慌忙地扶住父亲颤抖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心疼。
  “你怎么样,很难受吗?”
  “你肚子饿了吧,要吃饭糰吗?”
  “你放心,药……药马上就好了……”
  他下意识地想去找药罐,才想起因为今天的偷鸡不成蚀把米,所以父亲的药还没著落,顿时神色一黯。
  “咳,咳咳咳!”
  狛悠真好不容易止住自己的咳嗽,才看向门口。
  显然,他已经注意到了,门口来了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
  气息微弱的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孩子,低声问道:
  “狛治……这位是?”
  狛治这才想起来介绍自己刚认的怜哥。
  他连忙抹了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振奋些:
  “父亲,这位是松木怜先生。”
  “是一位……是一位很厉害的郎中!”
  “是我特地请来为你看病的!”
  他说这话时,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看向松木怜。
  “请你放心,父亲!”
  “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是吗?”
  狛悠真不由加深警惕。
  这孩子,不会又被骗了吧?
  自己被医死是小事,孩子赖以生计的本钱都搭了进去,这才是大事。
  也怪自己无能,居然拖累了自己的孩子。
  想到这,狛悠真又咳了几声,嚇得狛治都要哭了出来。
  “初次见面……”
  松木怜脱下木屐,迈步走进这狭小压抑的空间。
  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整个屋子,最后落在病榻上的狛悠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