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话里有话
  翌日,早朝恢復。
  群臣奏对如常,御座上的元武帝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但比起前些日子的罢朝,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群臣鬆了口气,以为元武帝幡然醒悟。
  退朝时,眾人鱼贯而出,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著。
  “陛下这回是真醒悟了?”
  “难说,宸妃被贬,也还是嬪呢。”
  “有太傅在,总归有个制约。听说昨日太傅持丹书铁券入宫,陛下今日就上朝,太傅可真行。”
  “嘖嘖,这位才是真能人。先帝在世时倚重,陛下登基后瞧著看他不满,结果呢?罢朝不但把政权交给他,如今还听了他的劝幡然醒悟!”
  “所以人家能走到这个位置。”某位大臣竖起大拇指,他不著痕跡朝前面的王承钧努嘴,“你换个人试试,攥著权柄肯鬆手?”
  谢子安面对眾臣目光的打量,面不改色。
  “太傅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
  谢子安脚步一顿,转身。
  来人六旬年纪,蓄著白须,穿著一身紫色官袍,眼神锐利地盯著他。
  正是前段日子看谢子安不顺眼的王承钧,这傢伙以为能凭藉女儿得宠笼络政权,得意了一阵子。
  可惜。
  元武帝將政权交给谢子安后,狠狠打了他的脸。
  谢子安劝諫,元武帝次日乖乖上朝,这老傢伙彻底忍不住了。
  “王大人。”谢子安微微頷首,礼数周全。
  王承钧走近,皮笑肉不笑道:“太傅好手段。”
  “阁老何出此言?”
  “太傅何必装糊涂?”王承钧捋著鬍鬚,目光意味深长,“先帝在时,太傅是託孤重臣,陛下登基后,太傅依旧是第一红人。”
  老头满心酸意差点將谢子安给淹没。
  “听说当年陛下还是皇子时,曾想拉拢太傅,太傅没接茬……如今看来,太傅这是早就看出陛下必登大宝,故意留著后手呢?”
  谢子安眯了眯眼。
  这老东西从哪里打听到刘元武曾经拉拢自己的?
  果然在京都就不存在什么隱瞒的秘密。
  “阁老过誉。”他语气淡淡,“谢某不过是个教书匠,承蒙先帝和陛下不弃,勉强做些分內之事。”
  王承钧眯起眼:“太傅谦虚,我倒是想请教太傅,这『笼络帝王』的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也好教教我等愚钝之人。”
  这话真不要脸。
  谢子安看著他,忽然收了笑容。
  “阁老想学?”
  王承钧一愣,没料到他如此直接。
  谢子安上前半步,轻笑道:“简单,下辈子投胎做个聪明人,脑子愚钝怎么教都没用。”
  王承钧脸色一变。
  “帝王用人,如同用器。”谢子安笑道,“刀锋利,留著砍柴,刀燉了,扔了换一把就是。不过,若是有人投机取巧,靠女儿在枕边吹风……嘖嘖,吹风也没用,钝刀不好用就是不好用。”
  “你!”王承钧脸涨成猪肝色。
  “毕竟。”谢子安似笑非笑,“谁也不想用一个废物,对吧?”
  王承钧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说不出话来。
  谢子安却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不过阁老也不必妄自菲薄,您有个孝顺的女儿,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满朝文武,谁不羡慕阁老?”
  这话听著是夸,实则是往心窝子里捅刀。
  满朝谁不知道,王馥雅根本没为他这个父亲笼络什么政权,当然,大部分臣子以为元武帝受住枕头风,根本不想用王承钧。
  无论是哪种猜测,王承钧想利用女儿笼络政权这法子行不通,大家都还是知道的。
  王承钧脸色青白交加,胸膛剧烈起伏。
  谢子安却像没事人似的,整了整袖子,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
  回头看向王承钧,语气带著几分真诚的感慨:
  “说起来,谢某倒是羡慕阁老。”
  “羡慕我?”王承钧愣住。
  “是啊。”谢子安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宫墙,神色落寞:“谢某这些年忙的很,这一个月更是脚不沾地,连家都回不去,有时候真羡慕我那在国子监的好友,每日教书育人,清閒自在。”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几分:
  “要是也能像他那样,当个教书匠,每日读读书、讲讲课,不用操心琐事,该多好。”
  王承钧嘴角抽搐,严重怀疑谢子安在阴阳自己。
  谢子安却已经收回目光,利落转身离开。
  王承钧顿时有些分不出这傢伙话里头的真假,毕竟这小兔崽子政权还给陛下时候,是真的乾脆,丝毫不留恋。
  而且谢子安惧內的名声在京都中如雷贯耳,霎时有些相信谢子安不慕名利,至少对掌控內阁不感兴趣。
  王承钧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这谢子安……到底什么意思?
  王兴安从太极殿走出来,刚好瞧见两人谈话这一幕,笑眯眯跟上谢子安。
  “下官见过太傅。”
  谢子安:“……你少来。”
  王兴安嘿嘿一笑,“王大人又来找你茬了?”
  谢子安进宫劝諫陛下,之后宸妃王馥雅就被刘元武斥责贬为嬪,並且恢復早朝。
  宫里消息一向传的快,王馥雅得宠也碍了不少人的路,惹红了不少人的眼,她一朝失宠的消息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也都知道当日王馥雅囂张惹怒了太傅,被陛下斥责。
  眾人幸灾乐祸的同时,对谢子安的敬重又加重了一分。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出现在人前,太后又跟元武帝有齟齬,皇后也管不住元武帝,满朝中居然是比元武帝年纪小的太傅能管得住他。
  这说明了什么。
  大家心里都清楚。
  所以就算谢子安將处理政务的权力交还给陛下,和下面六部的人,谁也不敢小瞧了他。
  也只有王承钧仗著女儿是宫里的娘娘,相信以女儿的美貌很快復宠,才敢来阴阳谢子安。
  “王兄往日谨慎,今儿个怎么敢如此点评王阁老?”谢子安调侃。
  “我才不怕那老头。”王兴安撇撇嘴,“说起来我们还是远房亲戚呢。”
  谢子安:“……”
  老头果然来自江南世家。
  要不然也不能稳坐礼部尚书这么多年。
  难怪王兴安如此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