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结束
  许久。
  久到高阳公主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李世民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房遗爱……”
  他缓缓地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更锋利的刀,捅进了高阳公主的心臟。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摇头。
  “他……”
  高阳公主脸色有些迟疑,可是当她感受到头顶那道几乎要將她洞穿的目光时,似乎又有些不知所措,迟迟没有开口。
  “说!”
  李世民猛地一声爆喝,声音中充满了暴戾与不耐。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欺瞒朕吗?”
  这一声吼,彻底击溃了高阳公主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颤抖著,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绝望地回答。
  “他……他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世民的心头。
  他最宠爱的女儿,与人私通。
  他的女婿,大唐开国功臣之子,房玄龄的儿子,竟然对此知情,並且选择了隱忍。
  他岂能不知道,房遗爱知道此事,但却没有揭露,那自然是担心高阳公主的身份,不敢揭露。
  要不是来了许元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这件事就算有很多人知道,自己也一定不会知道!
  李世民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平静。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个人情绪,无论是愤怒,是羞辱,还是悲痛,都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属於帝王的,深不见底的冷漠与威严。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女儿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元的身上。
  “许元。”
  “臣在。”
  许元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此案,牵涉的所有人犯,从会昌寺主持,到行凶武僧,再到这个辩机。”
  李世民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事。
  “一应人等,皆交由你大理寺,依照大唐律法,从重,从严处置。”
  “臣,遵旨。”
  许元乾脆利落地应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三分。
  “至於高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是皇室之女,其罪,自有宗法处置。你不必过问。”
  “臣,明白。”
  许元自然不会反对,高阳公主是李世民的女儿,自己已经揭露了,他要怎么处置是他的事情。
  李世民肯將辩机交由国法处置,已经是给了他,给了大唐律法天大的面子了。
  至於高阳,那是他的家事,许元无权,也不想干涉。
  “来人。”
  李世民对著门外,冷冷地命令道。
  “將高阳公主……带回宫中,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喏!”
  门外的禁卫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已经失魂落魄的高阳公主。
  “父皇!父皇!”
  高阳公主终於从绝望中惊醒,疯狂地挣扎起来。
  “女儿知错了!父皇……”
  然而,李世民却连头都没有回。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任由女儿悽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世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屈辱与怒火,都一併吐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禁卫统领。
  “传朕口諭。”
  “去一趟梁国公府。”
  “宣房玄龄,房遗爱,即刻入宫。”
  会昌寺內,偌大的禪房隨著李世民的龙驾离去,瞬间变得空旷而死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天子雷霆之怒后那令人心悸的余威。
  许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队禁卫甲冑摩擦的鏗鏘之声彻底消失在庭院之外,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心情很复杂。
  其实,向李世民揭露了高阳公主跟辩机和尚的姦情,这件事並不能让他感到有多少快感。
  诚然,那些冤死的百姓,確实得以沉冤昭雪,但对於李世民来说,高阳公主此事对他的打击,恐怕不亚於输掉一场战爭。
  刚才,许元都察觉到了李世民对自己的態度,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尤其是最后,李世民转身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讚许,有审视,有身为帝王的冷酷,但更多的,是一种疏离。
  一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
  不过嘛……
  许元嘴角一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高阳公主是李世民的心头肉,是这位千古一帝心中最柔软的那一抹所在。
  亲手揭开这块血淋淋的伤疤,將天家的丑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李世民就算再欣赏自己的才能,心中也必然会生出一根拔不掉的刺。
  帝王之爱,如烈火烹油,能將人捧上云端,亦能將人焚为灰烬。
  许元从不奢求君王的恩宠。
  他要的,是敬畏,是距离。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波譎云诡的长安城里,活得更久一些。
  “许大人。”
  尉迟敬德的声音將许元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位黑脸的国公爷,此刻看著许元的眼神,也充满了惊嘆与……一丝同情。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比天还大。
  许元收敛心神,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辩机,以及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会昌寺僧人。
  “鄂国公,剩下的事,便有劳了。”
  他对著尉迟敬德微微一拱手。
  “將辩机,连同会昌寺所有涉案人等,一併押入大理寺天牢。”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封锁会昌寺,所有帐目、地契、往来书信,一应物件,全部查封,带回大理寺详查。”
  “另外,高阳公主留在寺中的所有侍卫、宫娥,一併收押,听候审问。”
  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大理寺的官差们如梦初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曾经香火鼎盛、权贵云集的会昌寺,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的末日。
  哀嚎声,哭喊声,锁链拖地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许元没有再看一眼。
  这桩震动朝野的大案,到此,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转身,迎著夕阳的余暉,迈步走出了这座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