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李治求情
  他们的脸色,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愤怒,最后化为一种悲哀的篤定。
  片刻之后,那为首的老工匠,重新走到李治面前,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声音里带著哭腔。
  “殿下!”
  “不是臣等手艺不精啊!”
  “也不是工序的问题!”
  “是这料……这料不对啊!”
  他举起手中的断刃,皱著眉头说道:“殿下您看,这所谓的『百炼钢』,里面全是杂质,比咱们后厨烧火的铁条好不了多少!淬火的时候就『噼啪』乱响,臣等还以为是火候不对,没想到……没想到根子就烂了!”
  另一个工匠也忍不住哭诉起来:
  “还有那柘木,说是上品,可您看这断口,里面又松又脆,分明是用刚砍下来没多久的湿木料,强行烘乾了来充数的!这种木头,別说做枪桿,做烧火棍都嫌它不禁烧啊!”
  “还有那铁料,说是精铁,杂质比铁矿石都少不了多少!”
  “皮料也是以次充好……”
  “全都……全都是劣料啊!”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李治看了看许元,虽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却不知道许元为何要如此做!
  然而,此刻一旁的李世民却听得是怒火攻心!
  “混帐!”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一个置物架上。
  “哐当!”
  架子上的铁料、工具、半成品,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这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
  李世民双目赤红,目光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了许元的身上。
  这一次的怒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炽烈!
  “许元!”
  “这就是你想让朕看到的?”
  然而,面对那双足以噬人的赤红龙目,许元脸上的表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先是怔了一下,仿佛没听懂皇帝的问话,隨即,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化为一片惨白。
  那是一种混杂著震惊、委屈、还有一丝茫然无措的苍白。
  他低下头,看了看满地的残骸,又抬起头,望向盛怒的天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这滔天的怒火嚇傻了。
  最后,他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一般,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陛下……”
  许元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一丝哭腔。
  “微臣……微臣不知啊……”
  他抬起袖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动作间满是狼狈与惶恐。
  “微臣这半月,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图纸是微臣亲手所画,工序是微臣亲自所定,就连淬火的火候,微臣都日夜盯著,绝无差池。”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水光,那份真切的委屈,看得一旁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有些动容。
  这不像装的。
  这简直就是倾尽心血却换来一场空之后,最真实的绝望。
  许元猛地对著地面,磕了一个响头。
  “砰!”
  沉闷的响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颤。
  “微臣有罪!”
  “微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又磕了一个头。
  “请陛下降罪!”
  “要杀要剐,微臣绝无半句怨言!”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悲愴。
  “只是……恳请陛下,千万不要迁怒长田县的百姓。”
  “他们都是大唐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啊。”
  “若是为了微臣一人之过,而使长田县闔县遭殃,那……那陛下岂非要背上屠戮子民的恶名?”
  “史书工笔,如刀如剑,微臣不愿看到陛下圣名有损,遗臭万年啊!”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胆俱裂。
  既是认罪,又是求情,更隱隱带著一丝以自身性命为赌注的“劝諫”。
  你杀我,可以。
  但你不能因此毁了长田县,否则,你李世民的名声就完了。
  李世民死死地盯著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但那眼中的赤红,却化作了更加深沉的墨色。
  他根本不想听这些。
  这一刻,他只想用这个欺君罔上之徒的血,来洗刷自己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你以为……”
  李世民缓缓抬起手,冰冷的杀意,已经锁定了许元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即將开口下令的瞬间。
  “父皇!”
  一声清朗而急切的呼喊,从旁边传来。
  “扑通!”
  又是一声膝盖落地的重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李治,竟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父皇,请暂息雷霆之怒!”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如刀子般刮向自己的儿子。
  “治儿,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不!”李治倔强地抬起头,迎著父皇的目光,“此事与儿臣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这半月以来,儿臣几乎日日都待在军器监,亲眼看著许少监如何呕心沥血。”
  “他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所有工序皆是亲力亲为,堪称严苛。”
  “儿臣可以作保,许少监他,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更不可能故意造出这些劣品来欺瞒父皇!”
  这番话,掷地有声。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太子殿下,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给许元做担保啊!
  李世民冷哼一声:
  “你亲眼所见?那你告诉朕,眼前这些废铜烂铁,又作何解释?”
  “问题不在许少监,也不在工匠!”
  李治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指向满地的残骸,眼中闪烁著一种发现真相的光芒。
  “问题……出在原料上!”
  “方才,儿臣已经请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查验过了。”
  “父皇,您看到的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百炼钢,也不是什么上等柘木!”
  “全都是以次充好的劣料!”
  “方才那些老师傅说了,这所谓的『百炼钢』,杂质遍布,连寻常的熟铁都不如!那柘木,更是用未乾透的湿柴强行烘烤,內里早已朽坏!”
  “用这样的材料,就算是有神仙手段,也造不出合格的军械啊!”
  李治將自己刚才的发现,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