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孙思邈的讖言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刻,这股足以顛覆社稷的雷霆之威,尽数倾泻在这小小的寢殿之內。
  殿內死寂一片,只剩下宫人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以及御医们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李世民猩红的双眼扫过一张张惨白无色的脸,那眼神中翻涌的,是失望,是暴怒,更是即將失去挚爱的无边恐惧。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这群他眼中的“废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边一个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的小侍女身上。
  那是晋阳公主的贴身侍女,青儿。
  “你,过来。”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青儿浑身一颤,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到了李世民的脚边,泪水早已糊满了整张脸。
  “回……回陛下……”
  “告诉朕,这一个月,公主到底怎么了?”
  李世民强压著心中的狂躁,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何会突然病重至此?一五一十,若有半句虚言,朕诛你九族!”
  青儿被这凛冽的杀气一激,反而止住了哭泣,只是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她磕著头,用带著哭腔的颤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回陛下……自……自一个月前,从宫里回来后,公主殿下她……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闷闷不乐?”
  李世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
  青儿不敢抬头,只是飞快地回答。
  “公主殿下时常一个人发呆,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只是摇头。”
  “很多时候,她都將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许任何人进去。”
  “奴婢……奴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怎么劝都没用。”
  “后来,公主殿下就说自己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奴婢给她请了府医,也抓了几次药,可……可都不见好转。”
  “今天……今天早上,公主殿下只是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然后就突然晕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说到最后,青儿的声音再次被悲伤淹没,泣不成声。
  李世民静静地听著。
  侍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一个月前……
  闷闷不乐……
  胸闷……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片段,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云游天下,仙风道骨的身影。
  药王,孙思邈。
  当年,兕儿尚在襁褓,孙思邈受邀入宫,曾为她诊脉。
  那时的场景,歷歷在目。
  孙思邈捻著长须,面色凝重,留下了一段让他至今心有余悸的批语。
  “公主殿下在娘胎中动了胎气,先天不足,心脉孱弱。”
  “此症,非药石可医,需精心养护。”
  “切记,不可使其大喜大悲,更不能长时间心情鬱结,否则……鬱结之气攻心,气血不畅,恐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
  这四个字,在当年,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利剑。
  而此刻,这把剑,已然落下!
  李世民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
  王德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陛下!”
  李世民却一把推开了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风寒,不是什么恶疾,而是孙思邈的讖言,应验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恐惧,瞬间攫住了这位帝王的心臟。
  他可以面对百万大军而面不改色,他可以谈笑间决定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
  可是现在,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著女儿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父亲。
  “孙思邈!”
  李世民突然发出一声嘶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快!传朕旨意!去终南山!不,派朕的百骑司去!八百里加急!將孙神医给朕请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快去啊!”
  然而,跪在地上的王德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为难与绝望。
  “陛下……来不及了。”
  “终南山路途遥远,即便百骑司日夜兼程,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日。”
  “公主殿下她……她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等不了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熄了李世民心中燃起的最后一丝火焰。
  他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是啊。
  来不及了。
  他看著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儿,那张小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死灰色。
  他知道,王德说的是实话。
  兕儿,等不到了。
  绝望,如同深海的巨浪,瞬间將他吞没。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医,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的怒火所取代。
  “既然救不了公主,那你们……就全都给她陪葬!”
  “来人!给朕把太医署这群酒囊饭袋,全都拖出去,斩了!”
  “喏!”
  殿外的金吾卫应声而入,甲冑鏗鏘作响,杀气凛然。
  御医们顿时魂飞魄散,哭喊著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啊!”
  “臣等罪该万死!陛下饶命!”
  整个寢殿,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就在这时。
  “父皇!手下留情!”
  一声清朗而急切的呼喊,从殿外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李治一身常服,面带焦急之色,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殿內的情景,脸色也是一变,连忙几步衝到李世民面前,跪倒在地。
  “父皇!请息雷霆之怒!”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儿子,赤红的双眼没有丝毫的温度。
  “雉奴,你也要为这群废物求情吗?”
  李治重重地叩首,抬起头,迎著李世民的目光,沉声道:
  “父皇,儿臣並非为他们求情。”
  “只是此刻斩了他们,於小妹的病情非但无益,反而会耽误救治。”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小妹,而非泄愤杀人啊!”
  李世民闻言,身躯一震。
  是啊。
  杀了他们,兕儿也活不过来。
  他胸中的暴虐之气稍稍平復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声音嘶哑。
  “救?怎么救?”
  “连孙神医都远水不解近渴,这满朝文武,天下之大,还有谁能救朕的兕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李治看著父亲绝望的神情,心如刀割。
  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他再次叩首,朗声道:
  “父皇,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一试。”
  李世民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希望。
  “谁?”
  李治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许元,许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