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 章 林染的粉丝们
  拎著壶茶回到书房,林染在书桌前坐下,摊开本子,坐直身体,几次提笔,却都没有落下。
  不知为何,今晚有些心绪不寧。
  来来回回的將稿纸抚平了几次,又拿过一旁的书翻了两页,最后还是端起了茶,望著窗外的夜色发起了呆。
  窗外是米花町的夜。
  不算深,也不算浅,远处东都的灯火把天空映成一片曖昧的橘色,星星看不太清,只有几颗特別亮的,钉在夜幕上,一动不动。
  林染不是傻子,和叶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如果真是问他什么时候去大阪,不至於那么犹豫。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和叶的性格,天塌下来也会先喊一声“纳尼”再跑,她自己的麻烦,她不会不敢说。
  那就只能是……別人的事。
  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和自己有关的人,一个让她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你,但又不知道该不该由我来说”的人。
  池波静华。
  林染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玻璃里映著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做错了吗?把那个名字写进数学史,用他能想到的最大的诚意,去感谢一个在火车上给了他灵感的人。
  初衷没错,方式没错,他问心无愧。
  可是,问心无愧就够了吗?
  “林氏静华”——在霓虹,一个女子出嫁后冠以夫姓,而“林氏静华”这四个字,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无异於將自己的名字烙在了她的身上。
  別人不会去管什么报恩不报恩,什么数学不数学,他们只会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姓氏,冠在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名上。
  他来到这个世界,做了很多事,有些是系统推著他做的,比如抽奖、升级、当个学霸;有些是他自己想做的,比如写作、学医、救人。
  他自问不算什么君子,但也绝不是坏人。
  他有贪心,有私慾,有男人都有的臭毛病,但他从未主动去伤害过任何人。
  可这一次,他可能真的给別人带来了困扰。
  不是他本意,但確实是他的责任。
  不知不觉发呆了一个多小时,要不是一阵冷风从没关紧的窗户缝隙吹进来,让他打了激灵,可能还要发呆更久。
  一声嘆气在书房里响起。
  林染起身关紧了窗,回到书桌前,重新铺开稿纸,拿起那支大律师送的蓝色钢笔,拧开墨水瓶,一点点地吸满墨。
  刚才那种心浮气躁、坐立不安的感觉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的东西。
  有些事,光愧疚是没用的。
  错了就是错了,没考虑到就是没考虑到,既然做错了,那就去面对,去弥补。
  正因有愧,方能无愧。
  只有在面对过自己的过失、承担过自己的责任之后,人才能真正地挺直腰杆。
  他可不想以后每次去大阪都绕著她走,更不想,让一个对他有恩、对这件事如此宽容的人,独自面对那些她不该承受的压力。
  林染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先写稿。
  《挪威的森林》还差最后几万字的收尾,远藤编辑那边一直在盼,读者也在等,等忙完了,就去大阪,把话说清了,说明了。
  至於结果如何,只能求个问心无愧。
  ……
  两场签售会,一场东都的定在了月底31號,一场大阪的则是在二月初的6號,相隔一个礼拜,都是周六。
  东都的签售会地点在米花市政中心。
  这个消息被读卖新闻社公布出去后,瞬间整个霓虹就轰动了,林染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粉丝的狂热,以及这个名字的含义。
  “夏末”加“林染”,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粉丝群体从文学青年横跨到数学爱好者再横跨到普通追星族,范围之广,密度之大,前无古人。
  要知道,东都一到晚上就是零下七八度的天气,都还有人提前两天,就开始在市政中心外搭起帐篷,通宵排队,爭当第一。
  除此之外,一些海外的读者,尤其是国內的自家人,也开始搭飞机往东都赶。
  航站楼里拖著行李箱问“市政中心怎么走”的人一个接一个,机场大巴的售票员到最后直接不用问了,看到拿书的就塞一张去米花的票。
  有些甚至都不是衝著他“夏末”名字来的,就单纯冲他这个人来的,能签个名合个影当然最好,不行的话,也算是近距离接触了一下传奇,看一眼就是赚。
  这种情况,就造就了,1月31號当天,整个东都,尤其是米花这块,大面积堵车。
  整个交通部门全员出动。
  高架桥上,正值上班早高峰,车辆拥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应急车道上,一辆交通部门的迷你巡逻车正在疏散著交通,顺便將那些乱插队的,没事就往应急车道上跑的车全部撵回去。
  “左边那辆银色的,打左转灯往应急车道挤的那个,车牌號新宿33-89-42!你驾照是超市积分换的吗!给我滚回去!”
  副驾驶上,穿著蓝色交警制服、戴著警帽,英姿颯爽的宫本由美,百忙之中抽空拿起对讲,朝对面恳求道:
  “美和子,姐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佐藤美和子的声音才传回来,带著点警惕:“……你先说。”
  “帮我搞一份林染的亲笔签名。”
  “……”
  “不要to签,普通签名就行,当然如果能写上“给最美丽的由美小姐”那就更好了,实在不行,让他签个“给著漂亮的由美小姐”也可以,我不挑。”
  “……你在执勤。”
  “我知道我在执勤!”
  宫本由美一巴掌拍在车门上,震得整个巡逻车都晃了一下:“我本来请好假了,假条都批了,昨天晚上我连明天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结果早上一个电话把我叫回来,说今天全员上岗!一个都不准请假!”
  她越说越气:“你知道我排了多久的队吗?我提前两天就托人在市政中心对面蹲点了,结果呢?我现在在这儿!在这儿!给这群连应急车道和行车道都分不清的白痴疏通交通!”
  旁边开车的三池苗子默默握紧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让了让,给前辈腾出足够的发泄空间。
  前辈是夏末老师的铁粉,从对方的第一本书,当时还在报纸上连载的时候,就开始追了。
  现在林染身份曝光后,更是粉书粉顏还粉人。
  说句大不敬的话。
  她怀疑,就前辈的这个狂热程度,怕是对方只要勾勾手,前辈就会自己往床上爬。
  什么“由美小姐请你自重”,不存在的,前辈大概会直接回一句“我自什么重,我都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至於为什么要求美和子。
  是因为今天的警视厅,除了她们交通部门,其他部门照样忙得团团转,
  市政大厅那边人太多了,人山人海,光排队入场的就已经绕了三个街区,一个不注意就可能发生事故。
  在职的警员全部都被派出去维持秩序了。
  当然,这里面最重要的,是林染那不能出事。
  就米花这个犯罪率,警视厅自己都怕,万一林染那边出现点事,他们全都得停职下课。
  到时候別说丟脸丟到国际上了,怕是隔壁的驻日部队都得开过来。
  为了以防万一,负责这次安保行动的目暮警官,直接把他们的警视厅之花,佐藤美和子派去林染旁边当保鏢。
  也不用干啥,就便衣坐他旁边,打打下手,如果真出现什么意外,就去挡枪子。
  目暮警官的原话是:“美和子啊,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就是我们警视厅的恩人。”
  车里,宫本由美还在求著自己的好姐妹:“我真的好想跟你换,我去挡枪子,挡炸弹都可以,你让我去!”
  “你先把高架桥上的车疏通再说。”
  “呜……”
  宫本由美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瘫回座椅里:“你知道我现在手里扣著多少违章吗?四十三个,全是今天想去市政中心看夏末老师的,我一边给他们开罚单,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嘴巴子,为什么当初不考刑警非要来当交警……”
  三池苗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前辈,其实……交警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
  宫本由美猛地坐直身体,指著前方又一辆试图往应急车道钻的红色跑车:“你看看你看看!这已经是第四十四辆了!我今天是捅了违章的窝了吗?东都的司机都疯了?”
  她气冲冲地抓起扩音器,探出车窗,深吸一口气——
  “红色法拉利!应急车道是给你飆车用的吗?你以为你开的是火箭啊?要不要老娘给你装个喷嘴加个推进器直接升天啊?靠边停车!驾照!行驶证!”
  红色法拉利灰溜溜地靠边停下。
  宫本由美抄起罚单本,噼里啪啦写了几行字,撕下来往车窗上一拍,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回到车里,她重新捡起对讲机,理不直,但气很壮道:“美和子,別让我跪下求你!”
  “我儘量。”
  “美和子~”
  宫本由美感动:“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下半年烤肉管够,隨便点,五花肉不限量,我豁出去了!”
  “先別急著谢,我不保证一定能拿到。”
  “没关係,你有这个態度就够了,剩下的交给天意,天意不成就靠你不要脸,反正以你和夏末老师的关係……”
  “我和他什么关係?”
  宫本由美嘿嘿一笑,语气曖昧:“上次枫叶金幣那案子,你不是说他用你的那本《雪国》打了犯人一顿,还在扉页上给你签了个名吗?后来你们还交换了联繫方式,你可以隨时联繫他……”
  “那是为了工作!”
  佐藤美和子的声音突然拔高。
  “对对对,工作,工作。”
  宫本由美用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语气重复了两遍:“反正就是这样,今天姐妹靠你了,到时候你跟他开个口,就说你最好的闺蜜是夏末老师的铁粉,粉书粉顏还粉人,想求个签名想得快疯了。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他,语气软一点,夏末老师不是那种摆架子的人,会同意的。”
  “……知道了。”
  “美和子,我爱你!”
  “行了行了,掛了,这边有人叫我。”
  “加油!fight!怀挺!”
  宫本由美把对讲机往旁边一搁,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扩音器。
  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被她一股脑塞回胸腔里,压实,封好,掛上“稍后处理”的標籤。
  这是她当了这么些年警察练出来的本事,情绪归情绪,工作归工作,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眼前的事干了再说。
  然后……
  “前面那辆白色皇冠!对,就是你!这是应急车道不是你家客厅!你当这是停车场啊想停就停?”
  白色皇冠没动。
  宫本由美眯起眼睛,直接探出半边身子,大半个上身悬在车窗外,扩音器懟到嘴边:
  “耳朵聋了还是驾照捡的?別让老娘说第二句——三秒钟之內不滚回行车道,驾照吊销!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驾照周年祭!”
  白色皇冠一个哆嗦,连转向灯都没来得及打,嗖地一下钻回了行车道。
  宫本由美收回身子,把扩音器往膝盖上一搁,长长地吐了口气:“舒服了。”
  旁边驾驶座上,三池苗子双手握著方向盘,用崇拜的眼神看著自己这位前辈,然后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前辈威武。”
  “不讲不讲~”
  宫本由美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英姿颯爽地把袖子往上又擼了一截:“这群人就是欠收拾,好好说话不听,非得让老娘开吼。”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前方依然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心里那团火气倒是散了不少。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喜欢的作家终於开签售会了,虽然自己去不了,但还有美和子这张王牌。
  “对了苗子,你是谁的粉丝来著?”
  “我?”
  三池苗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道:“我不是很喜欢看书的……我平时比较喜欢听音乐,偶像的话……应该算是秋庭怜子小姐。”
  宫本由美眨巴眨巴眼,默默把脑袋转了回去。
  確认过眼神,没有共同话题的人。
  ……
  1月31號,周六。
  黄历上说,今天诸事皆宜。
  东都第一人民医院,中日合资的住院部里,一对憔悴的中年男女从病房中走出,轻轻带上门。
  男人走到楼梯道上,蹲下点起一根烟,无力抽了起来。
  医生说,他们女儿的白血病已经到了晚期。
  虽然更多的没有说,但他们明白,到了这个阶段,已经是神仙能救,家属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女人靠著墙,捂著脸,咬著牙,不让自己的呜咽声传到病房里,被女儿听到。
  可是一想到从来没有抱怨,反而一直在他们面前保持乐观,甚至会主动去安慰他们的女儿,夫妻两人就忍不住落泪。
  病房里。
  在父母离开后,就收起笑容的十六岁少女,躺在病床上,蜷缩著身子,以此来尝试著减少痛苦,不让自己疼出声。
  少女脸色很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很明亮的盯著前方墙壁上掛的电视。
  电视屏幕上,人山人海。
  镜头摇过市政中心外蜿蜒的队伍,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入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再拐过去,还是人。
  有人举著应援牌,上面用萤光笔写著“夏末老师我们爱你”;有人怀里抱著好几本书;还有几个女孩子挤在镜头前,拼命挥舞著手臂,嘴里喊著什么,声音被现场的嘈杂吞得一乾二净,只看得到她们脸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画面切到內场。
  一张长桌,铺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摞著整整齐齐的书,一个少年坐在桌后,镜头推近的时候,他刚好抬起头,把手里的书双手递还给面前的读者,很文雅的笑了一下。
  少女看著电视里那个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读到《嫌疑人x的献身》的时候,是在去年春天,那时候她刚確诊没多久,第一次化疗做完,吐了一整夜,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嘴里全是苦味。
  天亮的时候,妈妈红著眼睛递给她一本书,说是护士站的姐姐推荐的,最近很火,让她解解闷。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还在抖,骨骼里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啃,啃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接著啃。
  她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读著读著,就忘了疼。
  不是不疼了,是忘了。
  书里的人也在疼。
  石神疼得沉默,靖子疼得绝望,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疼著,但他们没有一个停下来,石神没有停下来,他算完了最后一道公式;靖子没有停下来,她擦乾了眼泪,把女儿搂进怀里。
  她再合上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护士进来量体温,还嚇了一跳,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没事,就是熬夜看了本书,护士就哭笑不得地说,什么书这么好看,连命都不要了。
  她想说,是一本让我觉得活著还挺有意思的书,但这话太矫情了,她没说出口。
  后来她又看了《雪国》,岛村在火车上隔著玻璃看叶子,叶子在雪地里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她读完那段的时候,忽然特別想去看一次雪。
  可惜,医生说她的身体不適合长途旅行,妈妈也说等好了再去,她点点头,没有反驳。
  再后来,她给夏末老师写了一封信。
  写完她把信叠好,贴上那张樱花邮票,让妈妈帮忙寄出去,妈妈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她说妈妈你別抖,妈妈说不抖不抖,转身出去了。
  她知道妈妈在走廊里哭了。
  她全都知道,不过她必须要装作不知道,才能不让妈妈觉得更难过。
  电视里,签售会还在继续。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个人走到桌前都会说几句话,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说到一半就开始哭,林染就停下笔,抬起头,安安静静地听。
  有人抱著一摞书想全签,旁边的编辑赶紧上前解释每人限签三本,那读者还没开口,林染已经接过去了,低著头一本一本签完,递迴去的时候说,下次別带这么多,手腕会断。
  少女看著这一幕,嘴角一直弯著。
  真好。
  她喜欢的作者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刚得病的时候她很害怕,怕疼,怕死,怕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后来她不怕了,因为怕也没有用,眼泪又打不贏癌细胞的,她试过了,第一周就把枕头哭湿了好几个,骨头还是照样疼。
  后来就不哭了,省著力气翻翻书,看看窗外的云,想想书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国。
  可现在看著电视里那张笑脸,她又觉得有些遗憾。
  很轻的遗憾,像冬天窗户上结的一层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化,但太阳出来之前,它就那么凉凉地贴在那里。
  她想,如果自己能再好一点,哪怕就好那么一点点,能站起来,能走出这间病房,能坐上一辆开往市政中心的车,能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挪到那个好英俊的少年面前,把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雪国》放在他面前,然后说:
  “夏末老师你好,我叫……”
  算了,名字不重要,他一天要签那么多人,记不住的,那就简单一点好了:“夏末老师,我很喜欢你的书,谢谢你。”
  就这十四个字。
  可是这十四个字,大概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她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把《雪国》翻开,找到有自己折页的那一页。
  遗憾归遗憾,但她又觉得自己其实挺幸运的。
  能在生命的最后这段日子里遇到这么一个作家,读到这么好的书,能在疼得睡不著的时候翻一页《雪国》,在被化疗折磨得最难受的夜晚,打开电视看到他站在直木奖的领奖台上,穿著青衫,意气风发。
  能在这段不算长的人生里,遇到一个让她觉得“活著真好”的人,哪怕他只是书页上的一个笔名,电视里的一个身影,报纸上的一个名字。
  够了。
  已经很够了。
  少女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看著那个正在给读者签名的少年,看著他偶尔抬起头、朝镜头这边无意中望过来的那一瞬间。
  她也仰起脸,朝他笑了笑。
  就像坐在签售会的现场,排了很久很久的队,终於走到他面前。
  “夏末老师,我很喜欢你的书,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