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路引
  日头又偏西了几分,寒气裹著雪粒子,直往人脖颈里钻。
  城墙根下的人群愈发拥挤,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沉滯的污浊。
  方圆护著柳婉婉和小豆丁,在人群中艰难穿行,逢人便低声打听“黑虎堂”。
  问了好几个,不是茫然摇头,便是眼神闪烁,讳莫如深地摆摆手,匆匆避开。
  这名字,在此地似乎带著某种不祥的意味。
  这让方圆眉头微微皱起,事情似乎没那么顺利。
  正蹙眉间,一个倚靠在破败墙垣下、鬚髮皆白的老丈,抬起浑浊的眼,朝他招了招手。
  方圆走近,老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瞥了眼他身后紧紧相依的两女,声音沙哑低沉:
  “后生,你寻黑虎堂?”
  方圆点头:“正是,老丈可知晓?”
  老丈指了指天色,那灰白的光已开始染上暮靄:
  “每日这个时辰,他们的人……差不多该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圆那沉甸甸的背篓嘆了口气,
  “后生,是想寻门路进城吧?”
  见方圆再次点头,老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那可不是什么好路子啊……听老朽一句劝。他们的路引,听著好听,只能在城里呆上一个月!
  一个月后,若没办法安家落户,拿不到正经户籍,就得被赶出来!
  到时候……”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嘆息里的意味,比明说更沉重。
  “心黑啊……”老丈喃喃道,隨即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凑近些,压得极低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多少人以为进了城就能寻条活路,
  可最后……哼,多半是把自己签给了黑虎堂,才算有了个著落。”
  话未说透,但那意思已然明了。
  方圆神色不变,拱手道:“多谢老丈提点。”
  老丈见他似乎並未被嚇退,摇摇头,不再多言,重新缩回墙角,仿佛融进了那片灰暗里。
  方圆退开几步,心中已有计较。
  这黑虎堂,果然不简单。
  能在城防如此严密之地,做这等游走於灰色地带的生意,其背后能量定然不小,与官府怕是也脱不开干係。
  但他並不畏惧。堪比武者的实力,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进城,只是第一步。只要踏入那道城门,凭藉自身本事和那枚赤阳果,总能找到立足之地。
  黑虎堂若只想做一锤子买卖,他付了钱两清便是;若真想拿捏他……方圆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他抬头望向城门方向,只见几个穿著黑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
  正大摇大摆地从城门一侧的小门里走出来,目光倨傲地扫视著墙根下如同螻蚁般的难民。
  黑虎堂的人,来了!
  风雪卷过城墙根,將那几名黑虎堂汉子簇新的黑短褂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显然刚在城內暖和处待过,脸上还带著些酒意,
  眼神倨傲地扫视著蜷缩在寒风里的难民,如同看著一群待宰的羔羊。
  方圆迎著风雪,步履沉稳地走到近前。
  他身形不算特別魁梧,但那份沉静的气度,
  以及方才瞬间放倒两名泼皮的手段,让这几个汉子收起了几分轻视。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汉子,抱著胳膊,大大咧咧地斜睨著方圆,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哟?什么事?没事赶紧滚蛋,別挡著爷们透风!”
  他身后几人也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在这城外,他们还真不信有人敢触黑虎堂的霉头。
  方圆目光平静,直接开门见山:“可有路引?”
  那疤脸汉子闻言,眼珠子骨碌一转,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方圆一番,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原以为这只是个有点力气的穷鬼,没想到开口就问路引,这可是笔不小的买卖。
  他的目光又越过方圆,落在他身后那虽然穿著朴素,
  却难掩清丽面容的柳婉婉和怯生生的小豆丁身上,心中迅速盘算著。
  “路引?”疤脸汉子拖长了音调,伸出五根手指,在方圆眼前晃了晃,
  “五两银子!包你们一家三口进城!”
  这个价格,对於寻常难民而言,无异於天文数字,他存了心要宰一刀。
  方圆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重复確认道:“当真?”
  “嘿嘿,”疤脸汉子嗤笑一声,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地方,似乎藏著傢伙,
  “真不真,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我黑虎堂在这清河县城外,吐口唾沫是个钉!”
  方圆不再多言,伸手入怀,从那个陈家给的小布包里,不紧不慢地取出五两雪银,递了过去。
  疤脸汉子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確认无误后,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关键流程,盯著方圆:
  “对了,你姓什么?路引上要写名姓,得跟户房存档对得上,懂吗?”
  这话半真半假,既是核实身份,也是一种试探和控制。
  方圆神色不变,坦然道:“方。”
  他朝身后一个瘦小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瘦小汉子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和一小方劣质砚台,
  又寻了处稍微避风的墙根,舔了舔冻僵的毛笔,就著砚台里半凝的墨,
  歪歪扭扭地在一张泛黄的粗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盖上一个模糊不清的红色戳记。
  “喏,拿好了!”疤脸汉子將三张路引塞到方圆手里,咧嘴笑道,
  “凭这个,走西边那个小门,自有人带你们进去。记住,只有一个月!”
  方圆接过那三张粗劣的纸张,入手便觉不同。
  纸张並非想像中的草纸,而是略微泛黄、带著点韧劲的厚实纸,显然是官造文书常用的料子。
  上面用还算工整的楷书写著:
  【清河县户房准行】
  今有粮行伙计一名,方姓,並家眷二人,因採买事宜,需入城公干。
  限令於【天祐十七年腊月初九】前入城,居留以【三十日】为限,期满即出,不得延误。
  此据。
  下方,赫然盖著一方清晰的朱红色大印,印文是繁体的“清河县户房印”,
  印泥厚重,微微凸起,绝非寻常偽造。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註和经手吏员的签名押,虽然潦草,但格式规整。
  最显眼的,是那入城日期。
  “天祐十七年腊月初九”,正是今日!墨跡甚至还未完全乾透,显然是刚刚填写。
  而居留期限“三十日”也写得清清楚楚。
  这路引,竟是真的!
  绝非胡乱涂鸦的假货,而是实实在在、盖著官府大印的正式文书!
  虽然用途被限定为“粮行伙计採买”,但足以让他们一家三口踏入城门。
  方圆心中微凛。
  这黑虎堂,能量果然不小。不仅能弄到真路引,还能如此及时地填上当日日期,
  其与县衙的关係,恐怕远非寻常。
  那疤脸汉子见方圆仔细端详路引,嘿然一笑,带著几分得意:
  “看清楚了?货真价实!赶紧的,西边小门,过时不候!”
  方圆不再迟疑,將三张路引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我们走。”他低声道,护著她们,转身朝著城墙西侧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走去。
  那疤脸汉子看著方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对旁边一人低声道:
  “去,跟里头打个招呼,来了只看起来有点意思的羊。”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贪婪。
  这五两银子,恐怕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