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最后一程
  晚上,在乾清宫前,跪著哭了一天的詹徽,终於回到了家中。
  他脱下那身粗劣的斩衰丧服,换上一件舒適的常服,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整天跪下来,膝盖都快碎了。
  刚坐下不久,管家就来通报:“老爷,陈亮,陈大人来了。”
  詹徽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很快,陈亮穿著一身丧服,匆匆进来。
  “老师!”他先行了一礼。
  詹徽看著他这身打扮,忍不住眉头一皱:“怎么不换衣服就来了?”
  陈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孝服,有些尷尬:“匆忙之间……学生失礼了。”
  “学生这就回去换了。”他转身要走。
  “算了。”
  詹徽摆摆手:“赶紧说正事吧。你这一来一回,容易让人盯上!”
  陈亮停下脚步,转回身,又凑近了些:“老师,学生来是想问,那个女子,是不是可以出来了?”
  詹徽想了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轻敲扶手。
  “先不急。”
  詹徽缓缓开口:“等皇后出殯之后,再把她......安排到城南那条大街上,继续卖烧饼吧。”
  “大街上?”
  陈亮一愣,满脸不解:“难道不是找人送进宫吗?”
  “送进宫?”詹徽看著他,眼里满是鄙夷。
  “以后在外面,你別说是我的学生。我可丟不起这个人。”
  “是是是!学生愚钝!”陈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是……不送进宫,如何接近陛下呢?”
  詹徽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自有办法。”
  他似笑非笑的对陈亮说:“你不会以为,只有你在为我办事吧?”
  陈亮嚇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老师,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詹徽“哼”了一声,“你先回去吧。记住,一定要隱蔽。別在这最后关头,给我找麻烦。”
  “是是是!”陈亮连连点头,说:“那学生先告退了!”
  他退出书房,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站在门外的台阶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孝服。
  这身粗劣的孝服,毛茬外露,穿在身上又硬又痒。
  他嘴角抽了抽,低声骂道:“哼,早晚还得穿这一身来送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詹府的大门,声音压得更低:“真当我不如你呢?”
  “还说什么『別说是我的学生!』也不看看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骂完,他紧了紧身上的孝服,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
  马皇后出殯那天,天阴沉沉的。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还有些濛濛细雨。
  似乎老天也在悲伤。
  宫门外,早已搭起了数座白色帷帐,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
  百官著丧服,按品级列於道旁。从三品以上到九品,黑压压一片,竟望不到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白幔的沙沙声。
  辰时刚过,宫门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二十四名內官。他们手持魂幡、引旛,步履沉重。白色的魂幡在风中飘动,猎猎作响。
  隨后是梓宫。
  六十四人抬著,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梓宫上覆著明黄缎罩,缎罩上绣著展翅的凤凰,金丝银线,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耀眼。
  朱標走在梓宫之前。
  他身著孝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也许是想多送一送自己的母后。
  在他之后,本应是亲王。
  但百官发现,朱標身后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李真。
  他甚至走在燕王朱棣的前面。
  但现在这个场合,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
  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宫门,一直往钟山方向走去。
  沿途的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强迫。
  他们自发地来了,穿著素服,低著头,默默送皇后最后一程。
  所有人都把带来的纸钱撒向天空。
  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像雪花一样飘落,铺满了大街。
  当日傍晚,神主还宫。
  但李真没有回去。
  他依然留在孝陵。
  他亲手將那两扇巨大的石门缓缓合拢。那石门重达千斤,正常需要多人用绞盘才能推动。
  “轰——”。
  石门合上了。
  工匠们又用事先凿好的顶门石,死死抵住。
  然后,墓道开始回填。
  一锹一锹的土,扬起来,落下去。
  李真上前,和工匠们一起填土。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
  等李真回到侯府,已是第二天清晨。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街上还没有人。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徐妙锦一直等在正厅,似乎也一夜没睡。听见动静,她连忙迎出来。
  “夫君,你去哪里了?一整夜都没回来!”
  李真看著她。
  虽然他体质特殊,不会觉得累,但他现在的脸色依然很差。
  “我去送送娘。”李真的声音很平静,“夫人,你去歇息吧。我没事。”
  徐妙锦看著他,心疼得厉害:“真的没事吗?”
  李真点点头:“真的没事。”
  说完,他便朝著后院走去。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又来到了府中的小湖边。
  那艘小船还系在岸边的柳树下,隨著水波轻轻晃动。
  他上了船,解开缆绳,用手轻轻一推,小船便向湖心漂去。
  然后他躺了下来,任由小船载著自己在湖中飘荡。
  天上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著岸边的柳树和假山。
  他就那么躺著,一动不动。
  他早已爱上了这种感觉。
  飘了许久。
  也许是累了。
  也许是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於鬆了。
  李真在船上沉沉睡去。
  徐妙锦站在岸边,心疼地看著湖中的那艘小小的船。
  她摇头嘆气,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时,秋月走上前来。
  “夫人。”
  徐妙锦回头:“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是玉儿姑娘。”
  “玉儿姐?”徐妙锦有些奇怪,“她在哪里?”
  “就在前厅。”
  徐妙锦看了看湖中的李真,对秋月说:“你在这儿看著夫君。我去看看。”
  徐妙锦来到前厅。
  玉儿正站在厅中,手里攥著一个包袱,有些侷促。她穿著素净的衣裳,脸上还带著泪痕,眼睛还有些红肿。
  见徐妙锦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徐妙锦连忙上前扶住她:“玉儿姐,你怎么来了?”
  玉儿看著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娘娘吩咐我,在她走后,让我继续照顾长乐县主。”
  “照顾长乐?”徐妙锦接过信,展开。
  是马皇后的亲笔。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写满了对长乐的牵掛。
  她看完,抬起头,看著眼前的玉儿。
  玉儿则低著头,眼睛红红的。
  徐妙锦心里明白,这件事应该没这么简单。但马皇后安排的,她自然不会拒绝。
  她上前,握住玉儿的手:“那就劳烦玉儿姐姐了。以后,就在侯府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