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劫后余生
  当天下午六点,按照规定封盘。
  棋局暂停,两位对局者各自返回休息室。
  而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消息如同爆炸的衝击波,横扫整个霓虹乃至全球:
  政坛要员、眾议院议员武宫进,在鸟取县米子市华水亭温泉山庄,遇刺身亡!
  凶手偽装成酒店保洁人员,手法专业利落,一击致命后,驾驶一辆事先准备好的货车逃离现场,目前下落不明。
  警方已封锁整个山庄及周边道路,设立重重关卡,全力搜捕。
  整个华水亭温泉山庄,被警车围得水泄不通,警察、便衣、鑑识人员穿梭不息。
  作为“恰好”在此地比赛、且身处核心区域的棋士之一,桐谷诺自然无法避开警方的例行询问。
  询问被安排在二楼一间临时腾出的小会客室。
  负责问话的是一位姓安田的警部补,年约五十,头髮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岁月和案件磨礪出的冷静与审视。
  问题常规而细致:
  “桐谷初段,下午一点至三点之间,您具体在什么位置?”
  “对局期间,是否听到或注意到任何异常的声响、动静?”
  “您认识武宫进议员吗?在此之前,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或交集吗?”
  “离开对局室去洗手间的大致时间点是?去了多久?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桐谷诺的回答,平静、条理分明,与她对外塑造的“沉浸棋局、心无旁騖、不諳世事的天才少女棋士”人设完美契合。
  她的时间线有完整且无可挑剔的不在场证明,毕竟她大部分时间位於对局室內,唯一离场去洗手间也是有眾多人为之佐证。
  安田警部补那双看透无数谎言的眼睛,死死盯了她足足十分钟。
  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呼吸节奏、手指无意识的小动作中找出破绽。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属於顶尖棋手的极致冷静,以及一丝符合她年龄的、面对凶杀案和警方询问时的適度紧张与拘谨。
  最终,安田警部补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在笔录上签了字,例行公事地对她点点头:
  “感谢配合,桐谷初段。你可以回去了。如果想起任何细节,请隨时联繫我们。”
  没有怀疑。
  一丝一毫的针对性怀疑都没有。
  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框架里,一个即將登顶棋坛、前途无量的十七岁国民偶像美少女,和一个手法老辣、偽装成保洁员的冷血杀手……这两者之间的鸿沟,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根本不存在任何逻辑上或想像力上的连接点。
  走出临时询问室,桐谷诺在走廊里,与那位警部补擦肩而过。
  老警察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皱著眉头,与部下討论著那个“流浪汉凶手”的追捕方向。
  桐谷诺目不斜视,步伐平稳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反锁。
  她走到小茶几旁,坐下,拿起冰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大麦茶。
  手,伸向茶杯。
  指尖在触碰到杯壁的前一刻,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握住杯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老师,”
  她对著空气,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喘和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我还是……下不了手。”
  她自然指的是仲邑琪。
  徐云舟连续地地点击了那个【奖励】按钮。
  霎时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暖流,悄然涌入桐谷诺的身体,包裹住她紧绷的神经和微微发冷的手脚。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和:
  “这才是我家的阿诺。”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骄傲:
  “永远……有自己的执著和底线。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下开始透出一丝深藏的忧虑,
  “要是小琪……在被警察询问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哪怕只是提到在奇怪的地方见过桐谷姐姐……”
  她顿了顿,像是在评估最坏的可能性:
  “那个警部……看起来经验很丰富,他一定会顺著这条线怀疑上我。时间,地点,动机……虽然看似没有直接证据,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调查就会无休无止。”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在徐云舟面前,流露出如此清晰、近乎脆弱的慌张。
  “我不怕自己暴露,老师。”
  “我是怕……万一真的被指控,被限制自由,甚至更糟……那老师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岂不是,无法去完成了?”
  这才是她內心深处,比死亡或被捕更让她恐惧的事情。
  徐云舟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许诺此刻的不安与自责。
  她不是在为放过一个无辜孩子而后悔,而是在为她可能因此无法奔赴那个遥远的未来之约而深深自责。
  他再次,再次点击了【奖励】按钮。
  温暖的力量持续灌注,试图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更加篤定:
  “傻阿诺。”
  “我可不至於……需要我的阿诺,靠违背本心、伤害无辜,来拯救。”
  他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轻鬆,试图化解她的沉重:
  “放心,不会有事的。”
  “因为……我能看见未来。”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让桐谷诺紧绷的肩线,终於微微鬆弛了一丝。
  当夜。
  桐谷诺躺在客房柔软的被褥里,鼻尖縈绕著助眠的扁柏木清香。
  但她的睡眠极其浅薄,窗外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惊醒。
  脑海中反覆闪回著设备间里仲邑琪天真无邪的脸,和门口阴影处同伴那冷酷决绝的“灭口”眼神。
  她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自己並不平稳的呼吸,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
  然而,一夜过去。
  相安无事。
  预料中的警察深夜紧急敲门、二次传唤,並未发生。
  山庄虽然依旧被警方封锁、气氛凝重,但针对棋院人员的询问,仅限於非常常规的、与凶案可能相关时间点的行程確认。
  当那位老警部补例行公事地询问到少女棋士仲邑琪时,小姑娘只是捧著一杯热牛奶,眨著依旧有些睏倦的大眼睛,茫然地摇摇头:
  “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呀……”
  她声音软糯,带著刚醒的鼻音,歪著头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又补充道,
  “下午……我一直和伊角老师在一起,看他摆谱。后来……后来好像有点困,伊角老师就带我去休息室睡觉了……唔,然后就听到外面好吵……”
  她的敘述自然、简单,符合一个贪玩又易困的孩子形象。
  至於她究竟是完全信守了那个关於“秘密”的拉鉤约定,还是那颗心思单纯的小脑袋,压根没有將“桐谷姐姐出现在奇怪地方”与“发生了可怕的杀人事件”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繫起来……
  又或者,是伊角义高。
  他在察觉到什么或单纯为了安抚受惊的孩子后,对她说了些什么,引导了她的记忆……
  无论如何,危机,似乎就这样有惊无险地悄然滑过。
  ……
  次日,比赛继续。
  最终,桐谷诺以八目半的显著优势,再下一城。
  至此,这场牵动无数目光的七番棋决战,出现了令人震撼的比分—— 3:0。
  桐谷诺以压倒性的、令人绝望的绝对优势,將曾经的王者井上正太九段逼至再无退路的悬崖边缘。
  距离夺取那象徵霓虹围棋最高荣耀的“棋圣”头衔,仅剩最后一步之遥。
  而这第四局,也可能是最后一盘,將於一个多月后,即 2017年2月17日至18日,移师至北海道带广市举行。
  几乎没有人再对井上正太的卫冕抱有任何期望。
  媒体编辑部里,“新时代女王诞生”、“十八岁天才加冕棋圣”的专题报导和胜利特稿早已准备就绪,只待最终落子的瞬间,便铺天盖地地席捲所有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