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77年的心血与重量
  於是,星历7277年冬,出征前的清晨。
  “师父,我出发了。”
  “慢。”
  一柄剑朝她拋来。
  那时的她接住剑,感受到那非同寻常的重量与熟悉外形,心中满是意外。
  “师父…这……”
  “我请人重新冶炼过,如今重若千钧。”
  “师父,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从来就没有名字,有想法便自己取个名罢,步离人在呼雷统御下蛰伏数百年,势力越发壮大,往后,你便用这柄剑,带著师父的意志杀敌。”
  “那…叫瞻暉如何?”
  “可以。”
  “…多谢师父。”
  简短的对话,简单的告別。
  她带著师父赠予的剑,满心欢喜地踏上了巡征之途。
  她不知瞻暉真正代表的含义。
  不知其中承载了师父77年的心血与重量。
  更不知…承载著师父最后一张底牌,亦是於她而言最残忍的未来。
  “设计让徒儿亲手杀死你…师父…你怎么能对我如此残忍?”
  原来师父早就准备好了。
  將所有意外纳入考量,不惜触犯重大禁忌攫取建木之力,以身为饵,誓要將倏忽彻底诛灭。
  她不在的日子里,清心居表面安寧如常。
  唯有夜深人静之际,师父偶尔会进食,其余时间多与眠雪姐妹一同精进自在应身。
  他將自己的能力复製、改造,赋予她们。
  隨著修行深入,眠雪提出了以自身作为容器、承载更多建木之力作底牌的想法。
  起初,师父毫不犹豫拒绝。
  耐不住她们日復一日相劝,才勉强应允。
  前辈们为师父甘愿赴死的决意,就算拋开迄今为止得到答案的所有真相,也足以令她动容。
  而后,就是师父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打破边界的那日。
  镜流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
  那日发生的事情,刻骨铭心。
  她在行师父之责教导景元时,得知师父对徒孙如此宽和,心中顿生委屈,觉得自己遭受不公,想要去质问他。
  结果恰逢战友到访,饮月君正与师父对弈。
  如今结合眠雪姐妹交代的真相,镜流才明白,那次旖旎之后,她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在梅花酿一事上,师父並未说谎。
  原来是她误拿了那坛唯一会令人酩酊的梅花酿,才引动了师父压制多年的欲望。
  有情,亦有他物。
  他们跌入温泉,唇齿交缠,紧紧相拥,恨不得將对方融入骨血。
  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师父是爱她的。
  纵使精神上尚存隔阂,至少身体是诚实的。
  不觉间,青龙即將要掠过白虎桥。
  就在最后一剎,师父咬破了她的脖颈,千年来首次尝到了她鲜血的滋味。
  哪怕仅有一滴,也足以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正因印象太过深刻,正因是烙印在本能中的渴望,反而令他瞬间清醒过来,没有顺著那份迷醉与渴望肆意沉沦。
  当时他们大吵了一架。
  师父无情离去,將她这个初尝他滋味的徒儿,狠心丟在原地。
  …当初她是这么想的,师父比以往都要狠心,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坏掉。
  想著说什么只能是师徒,只是酒精作用,身体可不会说谎。
  想著以酒精影响为理由开脱,本身就是最大破绽。
  若真为酒精作祟,为何不去找眠雪与清寒,反而专程来找她?
  如今再看——
  眠雪与清寒那时確实不在清心居。
  她们趁师父设计『自然』邀请饮月君来访的空隙,以自在应身法易容,潜入鳞渊境深处。
  无声无息抵达建木所在洞天的封印前,提前踩点,以確保未来执行计划时万无一失。
  直到她们归来时,才看见密室中將自己钉死在墙上的师父。
  他的脖颈、腰身、四肢,皆被粗重的锁链缠绕,獠牙渗血,面容癲狂。
  后续发生了什么,並无画面留存,存在生硬的剪除痕跡。
  显然,那场面或许血腥到连十王司问字部的判官都不忍直视……
  当夜黎明未至,师父便携上百坛梅花酿,与清寒一同前往庇尔波因特躲著她。
  她只当师父心虚,可真相哪里是躲?
  师父显然未能彻底压下嗜血的渴望,若再不走,极有可能被十王司察觉异状。
  届时,一旦他们激活自在应身修炼的事实曝光,整个仙舟联盟將无容身之地。
  最好的结果是叛离仙舟,游荡星海。
  最坏的结果是接受十王司审判,失去最后的自由。
  而这一切,皆因她拿错了酒。
  跟隨清寒的视角,看著师父离开罗浮,才知道他究竟忍受著何等巨大的痛苦。
  更不由得对清寒生出怜悯……
  在星槎上,她的脖颈被师父咬穿数次,可想而知密室中的场面是何等血腥。
  大概率…师父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吃人怪物,与步离人没太大区別。
  都是因为她的过失,师父与前辈们才承受了无妄之灾。
  师父是骗了她…可不得不骗。
  狠心拒绝,已是师父所能想到的,伤她最浅的选择。
  明明是全身心为她考量,却被她视作无情的伤害。
  因为师父的欺骗,她给师父蒙上了冤屈。
  镜流捂住胸口,痛得几近痉挛。
  “徒儿不知道的事,究竟还有多少……”
  仔细回想在那之后发生过的,记忆较为深刻的事情,镜流忽然怔住。
  不多,仅仅两件……
  其一,联盟获悉呼雷行踪,她率军出发前夕,本想按云骑歷年惯例向师父告別。
  不料,撞见师父正与清寒她们行鱼水之欢。
  那次应当才是真的…声音中没有压抑的痛楚,而是身心交融的欢悦。
  同时,也是眠雪清寒与师父最后的道別。
  她们知晓不久后將直面倏忽,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为师父献祭自身的准备,未曾打算活著回来。
  可结局却令人神伤。
  献出生命、奉上一切的她们,反而活著归来了,儘管多了一层十王司重犯的身份。
  而第二件事…发生在温泉旖旎事件之后。
  她成为剑首,师父破天荒夸了一句做得不错。
  隨后,在她巡征归来的当夜,师父给了她一粒金色的圆润丹药。
  不解释来歷,也不解释药效,只叫她吃掉。
  想到某种可能性,镜流咬破下唇,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