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脸上那巴掌印,衣服上的脚印。
  从国营麵馆出来,陈宇打了个饱嗝。
  肚子里有了油水,身子骨也没那么冷了。但他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瞅了瞅自己。
  不行。
  太体面了。
  虽然衣服破点,但人看著精神。这哪像个被十几號壮汉围殴、死里逃生的难民?倒像个刚吃饱喝足出来遛弯的閒汉。
  陈宇左右看了看,一头钻进了旁边那条黑漆漆的死胡同。
  这里没人,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刮。
  借著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陈宇把那件破棉袄脱了下来。
  “要做戏,就得做全套。”
  他把棉袄扔在地上,那地上一滩还没化乾净的污雪,混著煤渣子。
  陈宇抬起脚,看著棉袄的前胸位置。
  易中海不是说要文明处理吗?傻柱不是要踹死他吗?
  那就给他们坐实了。
  “砰!砰!”
  陈宇脱下棉衣下了死力气,照著棉袄的心窝子位置,狠狠踩了两脚。又用鞋底使劲碾了碾,把那一圈黑乎乎的鞋底花纹,像盖章一样印在了棉布上。
  这位置选得刁钻。
  这要是穿在身上,这两脚就是奔著要人命去的。
  他又把棉袄翻过来,在后背上也踩了几个乱糟糟的脚印。
  穿上棉袄,陈宇並没有去扯扣子。那太小儿科了,看著假。
  他深吸一口气,站在风口里。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脸上没伤,怎么证明被人打了?怎么证明是被群殴控制住了?
  陈宇看著玻璃窗里倒映出的那张脸,想起了前身那个窝囊废。被人几句话嚇死,被人欺负到头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要想整死那帮禽兽,首先得对自己够狠。”
  陈宇咬著后槽牙,眼神一厉。
  他抬起右手,对著自己的左脸颊,那是真没留劲儿,抡圆了就是一下。
  “啪!”
  这一声脆响,在死胡同里迴荡。
  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直响,半边脸立马就麻了。
  陈宇对著玻璃照了照。
  红了,但还不够惨。
  “再来!”
  他又抬起手,对著嘴角的位置,又是狠狠一巴掌。
  “啪!”
  这一下更狠。
  嘴唇直接磕在了牙齿上,一股咸腥味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鲜血顺著嘴角流了下来,滴在那个刚印好的黑脚印上。
  红的血,黑的泥,触目惊心。
  陈宇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笑了。
  这就对了。
  这才是被傻柱那个混不吝打出来的效果。
  最后,是头髮。
  被人围殴,肯定会被揪头髮。
  陈宇伸出手,一把抓住自己头顶的乱发,狠命地往旁边一薅。
  “嘶——”
  头皮一阵剧痛,掉下来好几根头髮。
  原本就乱的髮型,这会儿更是跟鸡窝一样,几缕头髮甚至遮住了半只眼睛,看著就像是被人抓著头髮,按在地上扇耳光留下的痕跡。
  陈宇在地上抓了一把黑灰,往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让那巴掌印和血跡看起来更脏、更惨。
  但这还不够。
  他把领口扯开,露出里面瘦弱的锁骨,直接迎著三月的寒风站著。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带走了刚刚吃饱积攒的那点热乎气。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陈宇站在风口里,直到嘴唇发紫,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摆子。
  “行了。”
  此时此刻。
  站在黑暗里的,不再是那个冷静的穿越者陈宇。
  而是一个被逼到绝路、遭受毒打、衣衫襤褸、满脸是血、冻得半死的老实孩子。
  “走著。”
  陈宇把脊背佝僂下来,眼神里的精光收敛,换上了一种惊恐、呆滯、被嚇破胆的神情。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捂著胸口,一步三摇地走出了胡同,直奔红星派出所。
  ……
  晚上六点四十。
  红星派出所,值班室里灯光昏黄。
  所长李卫国正坐在桌子后面写材料,旁边负责户籍的女警李红梅在给炉子添煤。
  “咚。”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身体撞在门板上的动静,听著就虚弱。
  “谁啊?”
  李红梅放下火钳子,走过去开门。
  门刚一拉开。
  一阵寒风夹著一个人影,软绵绵地就倒了进来。
  “哎哟!”李红梅嚇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怎么回事?”
  这一扶,她手上沾了一手的泥和冰碴子,而且那人的胳膊冰得像块铁。
  借著屋里的灯光,李红梅看清了怀里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所长!快来!这孩子……这也太惨了!”
  李卫国听出动静不对,扔下笔几步跨了过来。
  当他看清地上的少年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手里的菸头差点烫了手。
  地上的陈宇,瘫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他身上那件棉袄,前胸那个黑乎乎的大脚印,扎眼得很。那是下了死手踹的啊!
  再看那张脸。
  头髮乱得像杂草,明显被人揪过。
  脸上全是黑泥,但掩盖不住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嘴角裂开了,血还在往外渗,混著泥土,显得格外狰狞。
  陈宇没说话。
  他浑身发抖,那是生理上的疼和冷,但在警察眼里,这就是极致的恐惧。
  他两只手死死抱著膝盖,眼神空洞地盯著地板缝,嘴唇青紫,在那不停地哆嗦,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噩梦里醒过来。
  不用问。
  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被打了。
  而且是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揪著头髮,往死里打的。
  “天吶……”李红梅是个当妈的人,看得心都揪起来了,赶紧把陈宇扶到椅子边,“孩子,別怕,到这儿就安全了。快,坐下。”
  陈宇刚一沾椅子,就像是被烫了一样,“刺溜”滑到了地上,缩到了墙角。
  “我不敢坐……我身上疼……”
  他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带著哭腔,却又不敢大声哭,只是在那抽噎。
  那模样,就像是一只被猎枪嚇破胆的小兽。
  李卫国蹲下身,看著陈宇胸口那个脚印,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谁干的?”
  李卫国声音沉得嚇人:“光天化日,把人打成这样?这是新社会!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宇缩了缩脖子,像是被李卫国的声音嚇著了,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脑袋,像是怕再挨打。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肿胀带血的脸。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著李卫国,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有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李红梅看著这孩子冻得发紫的嘴唇,眼圈都红了。
  “所长,这孩子冻坏了,也没个热乎气,怕是嚇得还没缓过来。”
  她赶紧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杯热水,又细心地吹了吹。
  “来,孩子,先喝口热水。在这儿呢,没人敢动你。”
  李红梅蹲在地上,把水杯递到陈宇嘴边。
  陈宇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却怎么也拿不住杯子,水洒出来,烫在他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
  李红梅心疼得不行,乾脆直接餵他。
  “慢点喝,慢点。”
  陈宇就著李红梅的手,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热水。
  一杯热水下肚,那惨白的脸色终於恢復了一点点血色,那剧烈的颤抖也稍微平復了一些。
  他抱著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像是抱著唯一的救命稻草,抬头看著李红梅,眼神里全是那种劫后余生的依赖。
  “阿姨……谢谢……”
  李卫国站在一边,看著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吱响。
  这得是被欺负成什么样,才能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嚇成这样?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孩子,现在能说话了吗?”李卫国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点,“你告诉叔叔,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陈宇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泥土的破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易中海……还有傻柱……”
  “他们十几个人……拿著棍子……追著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