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今天就是跪下来也没用
  门外的走廊里。
  只有两米。
  那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隔著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那股子从外面透进来的肃杀之气,让屋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杨大民还在发愣。
  他眉头皱成了大疙瘩,手里捏著还没放下的茶盖,还没反应过来陈宇那句“送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但也不用他反应了。
  陈宇那双原本半眯著、看起来像是要睡死过去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里面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慵懒和赖皮?
  那种眼神,若是让最老练的猎人看见了都得心里发寒。那是猎手在陷阱边上,看著猎物一脚踏空时的果决,也是屠夫举起刀时的狠辣。
  火候到了。
  柴全堆好了,油也泼得透透的,就差这也最后一下火星子。
  陈宇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的动作快得像个想要抢食的狼崽子,甚至没等杨大民做出任何防备动作,人就已经躥到了那张宽大的红漆办公桌前。
  “你干什么?!”
  杨大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借您的杯子一用!”
  陈宇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桌上那只精致的白底蓝花陶瓷盖杯。
  盖子因为动作太快滑落,“噹啷”一声掉在桌面上,打了几个转,发出令人心慌的脆响。
  滚烫的茶水还在冒著热气,茉莉花的香味衝进鼻子。
  杨大民眼睁睁看著这小子抓起自己最心爱的杯子。
  他以为这小子要泼他,下意识地要去挡脸。
  可陈宇既没喝水,也没泼人。
  他把杯子高高举起,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杯子离门口更近一点,好让那个声音能更清晰、更惨烈地传到门外那帮大人物的耳朵里。
  “啪嚓!!!”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带著几分刺耳惨烈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內骤然炸响。
  陶瓷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沫子炸开,溅得满地都是,甚至溅到了杨大民那条笔挺的西裤上,烫得他一哆嗦。
  这声响,在这封闭的办公大楼里,跟枪声没什么两样。
  紧接著。
  没有丝毫的停顿,更没有半点的多余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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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宇把那种“被欺压到极致后的崩溃”,把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演到了骨髓里。
  “噗通!”
  一声膝盖狠狠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陈宇直挺挺地跪在了杨大民面前,膝盖就跪在那一堆锋利的陶瓷碎片和滚烫的茶水里。
  碎片扎破了裤子,扎进了肉里,血渗了出来。
  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那张本就青紫肿胀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团,那是一种极度的恐惧和討好。鼻涕眼泪在那一瞬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
  嗓子里发出一声悽厉至极、足以让门外所有人听了都头皮发麻的哀嚎:
  “厂长!我错了!別打我!”
  “我签!我签那个临时工合同还不成吗!”
  “您別砸东西了!求求您別让保卫科打死我!”
  “我这就回农村!我这就滚!这抚恤金我不要了!工作我也不要了!求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吧!”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准,狠。
  把杨大民彻底给整懵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的陈宇,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小子疯了?自己砸了杯子,然后求饶?
  但紧隨而来的,是被戏耍、被冒犯后的滔天狂怒,以及那种被这一跪架在火上烤的羞恼。
  他杨大民当厂长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当著面砸过杯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往头上扣屎盆子?
  还在他办公室里撒泼?
  血压“噌”地一下就上了头,脑子里的血管都要爆开了,眼前一阵发黑,只剩下一片血红。
  理智?
  这会儿早被怒火烧成了灰。
  “你个王八蛋!”
  “你他妈敢砸我的杯子?!”
  杨大民气疯了,彻底失控。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手颤抖著指著跪在地上的陈宇,另一只手抓起桌上那个用来压文件的、厚重的玻璃大墨水瓶。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满嘴喷粪、敢在他地盘上撒野的泥腿子给砸死!
  “反了你了!”
  “跟我玩这套?跟我耍无赖?”
  杨大民举起墨水瓶,身体前倾,那张脸狰狞得像是恶鬼:
  “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跪死在这儿也没用!”
  “在这轧钢厂,老子就是规矩!我想捏死你比捏死一直臭虫还容易!”
  “你不是不想签吗?我看你是皮痒了!我要让你……”
  杨大民那句“不得好死”还没骂出口。
  陈宇跪在地上,透过乱发看著杨大民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看著那个高高举起的墨水瓶。
  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晚了。
  杨大民。
  你也就在这话说半句的命了。
  “轰!!!”
  一声比刚才茶杯碎裂还要响亮十倍的巨响,硬生生打断了杨大民所有的咆哮。
  那扇厚重坚固、代表著厂长威严、平日里哪怕是副厂长进来都得敲三下的红松木大门,被人从外面带著无尽的怒火,狠狠一脚踹开了!
  这一脚的力道太大,门锁直接崩飞,打在对面的墙上就是一个坑。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整面墙似乎都晃了三晃,大块的墙皮哗啦啦往下掉。
  “咣当!”
  门板反弹回来,半开半掩,但这已经足够了。
  冷风倒灌。
  杨大民在那一瞬间,保持著那个举著墨水瓶要砸人、手指著跪地者、嘴里还喊著“老子就是规矩”的姿势,僵住了。
  就像是一尊滑稽、丑陋、且即將破碎的雕塑。
  而在门口。
  黑压压的一片阴影,带著那种能把人冻僵的杀气,铺天盖地地压了进来。
  先衝进来的是李卫国。
  这位派出所所长,此时双眼通红,头髮都竖起来了,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他手甚至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在他身侧,是一脸寒霜、杏眼圆睁、恨不得衝上来咬人的李红梅。
  而在他们身后。
  站著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面容威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此刻正皱著眉。
  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的碎片,越过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满脸是伤、还在瑟瑟发抖的陈宇。
  最后,那道目光定格在了还要行凶、举著墨水瓶的杨大民身上。
  那眼神。
  比冰刀子还锋利,比子弹还穿透人心。
  “杨大民。”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很平稳。
  但在这一瞬间,却压过了屋里所有的杂音,压住了杨大民那狂暴的心跳声。
  “你刚才说……这儿谁是规矩?”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哧”的声响:
  “你还要让这孩子跪死在这儿没用?”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咱们杨大厂长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的雅兴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並不大声,却字字如锤。每一个字都砸在杨大民的天灵盖上。
  杨大民的手开始抖。
  那个墨水瓶,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他看清了。
  看清了那张经常在报纸上、甚至在部里开会时才能看见的脸。
  黄部长。
  这不是市局的领导……这是……这是冶金部的领导啊!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