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好处」二字值千金
  手鬆开。
  李怀德只觉得掌心里全是腻乎乎的冷汗,那是刚才给钱给急出来的,也是肉疼出来的。他把手背在身后,不仅不想多看陈宇一眼,甚至连这间充满了来苏水和讹诈味道的病房都不想多待一秒。
  千百块的大出血,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好厂长”。
  亏。
  太亏了。
  “行了,你歇著。財务……咳,我让人下午就把钱送来。”
  李怀德语气发乾,像是嚼了把锯末。他转身那一瞬,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透著一股子被人甚至拿刀剜了肉的颓丧。
  “李厂长。”
  身后,那个虚弱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李怀德后背瞬间僵硬,脚底下像是踩了强力胶,一步都迈不动了。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牙根甚至有些发痒。
  又怎么了?
  还没完没了了?刚才不是都成交了吗?这哪里是烈属,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这小子要是再敢涨价,他李德就算拼著鱼死网破也得…………
  他黑著脸,动作极慢地转过身。
  但这一次,没等他开口发难,陈宇先说话了。
  陈宇半靠在甚至有些发黄的枕头上,也没捂胸口,也没装死。他將被角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定定地看著李怀德。
  那眼神里没有贪婪,反而带著一种让李怀德看不懂的……同情?
  “李厂长,我是替您冤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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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李怀德一愣,这词儿新鲜。
  “是啊。”
  陈宇指了指窗外,那是办公楼的方向:
  “您想啊,这私吞抚恤金、倒卖工作岗位、勾结易中海吃绝户……这些缺德冒烟的事儿,哪一件是您乾的?”
  “那是他杨大民乾的。是他手底下那帮人事科的吴德贵、保卫科的刘科长,他们干的。”
  陈宇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他们跟著杨大民屁股后面作威作福,欺负我这个孤儿的时候,可没想著您。”
  “结果现在呢?雷爆了,杨大民拍拍屁股进去了。这帮狗腿子一个个屁事没有,还在那儿看戏,甚至可能还在笑话您。”
  “反倒是您这个两袖清风的好领导,得给他们擦屁股?还得自掏腰包来平事儿?”
  李怀德听著这话,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这话不论这真假,听著是真顺耳,也是真扎心。
  陈宇看著李怀德的表情变化,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凭什么啊?”
  “坏事儿是他们干的,好处却是他们拿的。 ”
  “特別是那个大车司机的岗位……”
  陈宇特意加重了语气,双眼微眯,声音里透著股诱导的味道:
  “那可是八大员之首啊。听吴科长说,顶替我那个名额的人,背景可不小,好像通著轻工部呢?”
  “那么大的好处都给出去了,人情都送到了。现在雷炸了,拿好处的人没事,背锅的却是您? ”
  “好处”两个字,被陈宇咬若有实质。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怀德脑子里的混沌。
  他那双本来有些浑浊的绿豆眼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好处?
  背景?
  轻工部?
  李怀德那个一直装著浆糊的脑子,此刻疯狂运转起来,齿轮咬合得咔咔作响。
  对啊!
  那个大车司机的名额,是杨大民卖给轻工部谭副局长的那个侄子的!这是杨大民的政治投资!
  现在杨大民倒了,按理说这事儿得黄,那个谭小军得捲铺盖滚蛋。
  但是!
  现在陈宇答应不闹了!陈宇主动放弃索要这个岗位了!
  那意味什么?
  意味著那个轻工部的关係户——谭小军,依然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驾驶室里开车!
  这个天大的面子,这个保住了谭家侄子饭碗的人情……
  现在归谁了?
  归他李怀德了啊!
  他完全可以拿著这件事去轻工部那边卖个好——“你看,杨大民倒了,是我李怀德力挽狂澜,把这事儿给压下来了,保住了你们家孩子的岗位。”
  那位谭局长能不承他的情?
  冶金部这边看他平息了事態,觉得他能干;轻工部那边觉得他讲义气,欠他个人情。
  这哪里是烂摊子?
  这分明是一条通天的金光大道!
  有了这两头的支持,他把头衔上那个“副”字去掉,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
  李怀德激动得手指头都在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更妙的是钱!
  陈宇刚才提醒他了——“坏人还在”。
  吴德贵、刘建国这帮杨大民的死党亲信,手里怎么可能干净?这会儿肯定嚇得尿裤子,生怕被牵连进去坐牢。
  那这一千块钱的补偿……
  李怀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贪婪的冷笑。
  凭什么由他出?
  吴德贵想不想去坐牢?不想?那就掏钱!掏五百买个平安!
  刘建国想不想被撤职查办?不想?那就掏五百当封口费!
  甚至,他还能多要点,比如一人要八百……那一千给陈宇,剩下的六百……
  这笔帐一算。
  李怀德不仅没亏,反而因为这一波操作,既清洗了杨大民留下的班底,拿捏住了他们的把柄,又能从他们身上狠狠刮下来一层油水装进自己腰包,最后还能落个“平事”的好名声,甚至这就卖了轻工部一个人情!
  一石四鸟。
  贏麻了!
  “嘶——”
  李怀德倒吸一口冷气,再次看向病床上那个看似只会抱怨“不公平”的农村少年。
  这孩子……这番话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这话算是把李怀德彻底点透了。
  李怀德脸上的肉疼瞬间一扫而空,那张胖脸上泛起了红光,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神。
  他重新走回床边。
  这一次,他没有坐下,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视线,认真地打量著陈宇。
  “小陈啊。”
  李怀德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敷衍,甚至带上了一丝愉悦和讚赏:
  “你是个明白人。你说得对,太对了。”
  “坏人做事,不能让好人买单。冤有头,债有主。”
  他整理了一一下衣领,腰杆挺得笔直:
  “这笔钱……当然不能让我自掏腰包,也不能让厂里出。”
  “那些曾经刁难你、欺负你的人,他们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出血的应该是他们!”
  “你放心养伤。財务科那边……咳,我这就去筹措资金。”
  他要去吸那帮狗腿子的血了。
  “大概一个小时后,钱准到!一分不会少!”
  李怀德伸出手,再次重重地握了握陈宇的手。
  这次,手心是热的,劲是大的。
  “小陈,好好干!以后在后勤处,有什么风吹草动,有什么拿不准的主意,直接来找我!”
  “我李某人,绝不亏待自己人!”
  这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说完,李怀德转身离去。
  那脚步,轻快得都要飞起来了,“噠噠噠”地踩在走廊上,透著股难以掩饰的得意。
  哪像是刚被敲诈了一千块的冤大头?分明像是刚捡了座金山回家的財主。
  门“咔噠”一声关上了。
  病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陈宇靠在床头,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慢慢把手里那个早就凉透了的搪瓷缸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摸著自己还没消肿的脸,那个木訥的表情慢慢融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老狐狸,终究还是上道了。”
  他不需要把话说透。
  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只要稍稍把利益的口子撕开一点,让他们闻到那股血腥味儿,他们自己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衝上去,把剩下的残渣都吞乾净。
  这样最好。
  李怀德去收拾吴德贵那帮人,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而自己……
  陈宇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中那个淡蓝色的系统界面。
  钱和票马上到位。
  工作搞定。
  房子到手。
  接下来……
  “该好好考虑考虑,这日子怎么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