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算盘精又在算计
  中院这会儿,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简直像是把那数九寒冬的冰凌子都给烤化了。
  三口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大铁锅,呈“品”字形架在院子正中央。底下的劈柴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苗子窜起半米高,舔著漆黑的锅底。
  最要命的是那锅里的动静。
  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的猪肉片子,“滋啦”一声滑进热油里。瞬间,一股子霸道、醇厚、甚至带著点让人眩晕的荤油香,像是长了无数双小手,顺著那看不见的空气,死命地往每个人的鼻孔里钻,往那乾瘪的肺叶子里抓。
  “咕咚……”
  围在四周的大人小孩,整齐划一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那眼神,绿得瘮人,就像是饿了一冬天的狼看见了刚出圈的肥羊。
  许大茂推著那辆擦得能当镜子照的自行车,满面红光地穿梭在人群里。
  他今儿个可是真真正正的“茂爷”。
  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笔挺得像是刚用铁板熨过,头髮上的桂花油在阳光下闪著贼亮的光。他手里抓著大把花花绿绿的喜糖,见著小崽子就扔两块,见著大姑娘小媳妇就塞一把。
  “大茂叔!您真好!祝您早生贵子!”棒梗那个小白眼狼虽然不在了,但院里其他孩子那吉祥话是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
  “许叔,您这排面,可是咱们院头一份啊!”
  听著这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奉承话,许大茂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张本来就长的马脸,此刻更是舒展得像是一张摊开的大饼,每一道褶子里都藏著“得意”二字。
  就在这时候,一直围著灶台转悠、眼珠子跟雷达似的乱扫的阎埠贵,终於按捺不住了。
  他看著那些也没个数、乱糟糟摆放的桌椅板凳,又看著那些流水一样往锅里倒的大白菜粉条,心疼得直嘬牙花子,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
  在他阎埠贵眼里,这哪里是做饭?这简直就是拿著钱在火上烧啊!这要是让他来管,起码能省下三分之一的料!
  “咳咳!”
  阎埠贵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整理了一下那件领口都磨破了的旧棉袄,努力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自认为最有文化、最懂规矩的“三大爷”架势,硬是凭藉著一股子为了吃的劲头,挤到了许大茂跟前。
  “大茂啊!许大茂!”
  阎埠贵一把拉住许大茂的袖子,指著周围乱鬨鬨的人群,一脸的痛心疾首,那表情,比死了亲爹还难受:
  “你看看!你快看看这乱的!简直是有辱斯文,乱弹琴嘛!”
  许大茂停下发糖的手,斜楞著眼睛看著阎埠贵,似笑非笑:“三大爷,今儿个我大喜,您这是来挑刺儿的?”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心疼你啊!”
  阎埠贵推了推那副缠著胶布的眼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开始了他的演说:
  “这办喜事,哪怕是流水席,那也得讲究个章法!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这得有人统筹,有人记帐,有人安排座次,有人看著后厨不是?”
  阎埠贵压低了声音,那双小眼睛里精光四射,像是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响:
  “你看看现在,乱鬨鬨的成何体统?这要是没人管,那帮小崽子还不趁乱把好东西都偷吃了?到时候你这好心办了坏事,钱花了,名声还没落著好,多冤啊!”
  许大茂那是谁?那是从小在人精堆里泡大的坏种。
  阎埠贵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这老东西拉什么屎。这哪里是心疼他许大茂?这是想借著管事儿的名头,混吃混喝,顺便再搂点油水回家!
  要是放在以前,许大茂早就一顿尖酸刻薄的排比句,把阎埠贵损得找不到北,让他哪凉快哪呆著去了。
  但今儿个不行。
  今儿个他是主角,他是这院里的“新贵”。他得立威,得收买人心,还得显得自己大度,有领导范儿。
  “三大爷,您这话说得……那是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啊!”
  许大茂猛地一拍大腿,哈哈一笑,声音大得周围三圈人都听得见:
  “还得是您老人家!薑还是老的辣!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阎埠贵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腰杆子挺得更直了,脸上露出了矜持的微笑:“那是,三大爷我虽然不才,但这算盘打得还算溜,字也写得过去。要不这样,大茂,你这席面的总管和帐房,我给你包了!”
  “我帮你记著谁家隨了多少礼——虽然大家都没钱,但带点乾菜蘑菇也是心意嘛!我再帮你看著后厨,绝对不让一颗白菜帮子流失到外人兜里!”
  说到这儿,阎埠贵终於露出了狐狸尾巴,声音变得諂媚起来:
  “你看,我帮你这么大忙,我也没別的要求。就是今儿个这饭……能不能让我们家那几口子,都上桌沾沾喜气?毕竟也是给你撑场面不是?”
  阎埠贵家里人口多,好几个半大小子,那是真的能吃。他这算盘打得响,用自个儿这点不值钱的“劳务”,换全家一顿带肉的饱饭,哪怕不隨份子钱,这也赚大发了!
  许大茂看著阎埠贵那副贪婪的嘴脸,心里冷笑一声。
  想占我许大茂的便宜?门儿都没有!
  “成!既然三大爷这么热心,这记帐管事儿的活,就非您莫属了!这要是换了旁人,我还不放心呢!”
  许大茂爽快地答应了,阎埠贵大喜过望,转身就要去招呼家里那帮饿狼出来占座。
  “但是!”
  许大茂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语气虽然还带著笑,却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和冷漠:
  “三大爷,咱们这院里人多,桌子有限。咱们得讲个规矩,不能乱了套。”
  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头,在阎埠贵眼前晃了晃:
  “您是长辈,我也不能让您白忙活。这样,今儿个这席,给您留三个座!”
  “三个?”阎埠贵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掰著指头算,“大茂,这不对吧?我家解成、解旷、解娣,还有你三大妈……”
  “三大爷!”
  许大茂脸一板,打断了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这可是灾荒年!我这肉也不是大风颳来的,那都是真金白银换的!全院这么多人,几十口子呢,我也得雨露均沾不是?”
  “您家要是全来了,那別人家还吃不吃了?这三个座,已经是看在您帮忙、咱们又是多年邻居的面子上了。您老一个,三大妈一个。”
  许大茂伸手指了指正站在阎家门口、像个门神一样探头探脑的阎解成:
  “再加上解成一个壮劳力!正好三个!不能再多了!”
  “您要是觉得亏……”许大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这管事儿的活,我就找二大爷了,我看他刚才也挺积极的。”
  “別介!別介!”
  阎埠贵那是多精明的人,一听这话风不对,立马见好就收。
  三个就三个!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解成是壮劳力,肚量大,能吃回来;他和老婆子也能吃!至於那两个小的……咳,给点汤喝,或者回去煮点棒子麵糊弄一下就行了。总比一根毛都捞不著强!
  “三个就三个!大茂你说了算!这就是规矩!”
  阎埠贵立马变脸,回头衝著自家门口吼了一嗓子,那声音比刚才许大茂还大:
  “解成!阎解成!还愣著干啥?你是死人啊?快过来帮大茂哥搬桌子!干活才有饭吃!不干活你也別想上桌!”
  阎解成一听有肉吃,那眼睛瞬间就亮了,比饿狼还凶。他屁顛屁顛地跑了过来,袖子一擼:
  “大茂哥!有啥吩咐您说话!指哪打哪!”
  搞定了阎埠贵这个算盘精,许大茂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杀鸡儆猴,立了规矩,接下来就该收编队伍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后院的方向。那里,刘海中家的两个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正缩在墙角咽口水。他俩平时被刘海中非打即骂,打怕了,没刘海中发话,根本不敢往前凑,哪怕那肉香味儿已经把他们的魂儿都勾走了。
  “光天!光福!”
  许大茂衝著那边招了招手,喊得那叫一个亲热,像是喊自家亲兄弟:
  “嘛呢?躲那儿数蚂蚁呢?还是等著天上掉馅饼?赶紧过来!”
  哥俩嚇了一哆嗦,互相看了一眼,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著头喊了一声:“许……许哥。”
  “叫什么许哥?没大没小的!”
  许大茂从兜里极其瀟洒地掏出两支“大前门”,一人发了一支,还掏出火柴给他们点上。
  这举动,直接把这哥俩给惊到了。
  在这个院里,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瞧得起他们过!就连亲爹刘海中,也只会骂他们是“废物点心”。
  “今儿个是你茂爷大喜的日子,我知道你俩在家里受气,平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许大茂拍了拍他俩瘦骨嶙峋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诱惑力,像是恶魔在低语:
  “今儿个,你俩就跟著我干!帮著招呼客人,端端盘子,搬搬桌子,维持秩序。只要活干漂亮了……”
  许大茂顿了顿,拋出了重磅炸弹:
  “中午这顿饭,你们坐主桌!肉管够!酒管饱!让你爹在旁边看著你们吃!他要是敢囉嗦一句,那就是不给我许大茂面子!”
  “真……真的?”刘光天眼睛都绿了,那是饿出来的光。
  “茂爷我什么时候说过空话?那是爷们儿一口唾沫一个钉!”许大茂一瞪眼。
  “干了!茂爷您说搬哪儿就搬哪儿!以后我们就跟您混了!”
  这哥俩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把那件破旧的单衣袖子一擼,那是真的卖力气。平日里被亲爹当出气筒,今儿个许大茂给了他们面子又给肉吃,这那就是再生父母啊!
  这一下,前院有阎家父子当帐房和苦力,后院有刘家兄弟当打手和服务员,这四合院的年轻一代,算是被许大茂给暂时收编了。
  就在这时,中院的王大力一家也出来了。
  王大力是个实诚人,也是个知道感恩的汉子。他没等许大茂招呼,直接带著刚当上食堂学徒工的侄子王小龙,还有儿子王小虎,卷著袖子就往临时搭建的露天灶台那边走。
  “大茂兄弟!恭喜啊!大喜!”
  王大力手里提著把从厂里顺出来的斧头,那是真把这当自个儿家事办:
  “我们也没啥送的,这就有一把子力气。今儿个这劈柴、烧火、挑水的活儿,我们爷几个包了!保证不让灶坑里的火灭了!”
  “哎哟!大力哥!您这是折煞我了!”
  许大茂赶紧迎上去,给王大力递烟,脸上全是受宠若惊:“您是客人,又是技术骨干,哪能让您干这种粗活?”
  “见外了不是?”王大力一摆手,推开烟,“小龙这工作多亏了你,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回头衝著王小龙吼了一嗓子:“小龙,还愣著干啥?去给师傅们打下手!让你许叔看看你的本事!別给咱们老王家丟人!”
  “哎!得嘞!”
  王小龙应了一声。这小伙子手脚极其麻利,一看就是在食堂练过的,抓起斧头,“咔嚓咔嚓”几下,就把那一堆乾柴劈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
  一时间,整个中院忙而不乱,喜气洋洋。
  大傢伙儿或是为了口吃的,或是为了还人情,或者是真心为了这久违的热闹劲儿,全都动了起来。
  许大茂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这一切,听著周围的恭维声,闻著空气中的肉香,心里的满足感达到了顶峰。
  这就是他要的排面!
  这就是他许大茂在四合院的地位!
  相比之下,那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只能闻著味儿乾瞪眼的易中海和傻柱,算个屁!
  “行了,这边差不多了。”
  许大茂整理了一下稍微有点乱的髮型,看了一眼后院正房的方向,眼神变得稍微有些收敛和谨慎。
  他在院里再怎么抖威风,有一个人的码头,他是必须得去拜的。
  那就是陈宇。
  那个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掌控著全局的年轻人。
  “媳妇,你在这儿看著点,招呼著大妈大婶们,瓜子糖块別断了。”许大茂嘱咐了新媳妇一句,“我去后院请尊大佛。这尊佛请不来,这饭我吃著都不踏实。”
  说完,他从桌上特意拿了一瓶还没开封的、最好的三十年汾酒,又抓了两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烟——这是他压箱底的存货,平时自己都捨不得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后院走去。
  此时的后院,静悄悄的,与中院的喧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宇家的大门虚掩著,仿佛就在等著他来。
  许大茂走到门口,没敢像在中院那样大呼小叫,而是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轻轻地、极其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声音不大,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和发自內心的恭敬。
  “陈组长?陈干事?在家吗?”
  许大茂把腰微微弯下,脸上堆起了比见李怀德主任还要真诚三分的笑容:
  “我是大茂啊。今儿个我大喜,特意来请您赏光,去喝杯喜酒!”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陈宇那平淡、清冷,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进来吧。”
  许大茂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