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窗外的情蛊草
  “为什么要执著於看呢?”
  通窍的声音在陈阳耳中迴荡,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
  “就不能像通爷我一样,不看,只用听吗?”
  “听?”
  陈阳一愣。
  “对啊,就是慢慢地听啊。”
  通窍扭动著身躯,仿佛在演示一种玄妙的状態:
  “用你的心,用你的灵觉,去感知对方的气息,韵律,本质。皮囊不过表象,瞬息万变,记它作甚?”
  陈阳心中一动。
  忽然反应过来,这通窍身为蚯蚓,本就无目。
  它的世界,恐怕確实是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在感知万物。
  他忍不住追问:
  “那你听那林洋,原本是何模样?”
  通窍想了想,回答道:
  “有眼睛,有嘴巴,还有……”
  陈阳一愣。
  这不是修士的基本特徵吗?
  陈阳听得不耐烦,打断了通窍回忆:
  “这不全废话吗?每个人不都长著差不多的五官?两个眼睛看东西,一个嘴巴吃东西,还有两个鼻孔出气……具体,具体不都那样吗?”
  通窍又想了想,这一次回答带著浓浓的敷衍:
  “通爷我从不记那些无聊的长相,只记气息!他的气息,有点特別,有点……香气,又有点……烟燻火燎……嗯,说不清,反正记住了。长相?就那样吧,没啥特別的。”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这说了等於没说。
  他又问:
  “那你这听的本事,需要练习多久才能掌握?”
  通窍似乎思考了一下,给出一个让陈阳绝望的数字:
  “唔……按入门的时间算,大概……几百上千年?就能初窥门径了吧?到时候不用依赖神识外放,更不用靠那对不靠谱的眼珠子,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几百年?
  上千年?
  陈阳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自己炼出这本事,恐怕都猴年马月了!
  他无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退而求其次:
  “那只用眼睛看!就用眼睛,能不能看清楚?”
  “用眼睛看啊……”
  通窍的意念带著几分嫌弃:
  “那就千万別正著看!”
  “不正著看?那怎么看?”
  陈阳不解。
  “侧著看!要斜著眼看!”
  通窍仿佛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
  “先从上面往下瞅瞅,再从下面往上瞄瞄,然后从左到右扫一遍,再从右到左溜一圈……每个犄角旮旯的角度都看一遍,拼凑起来,兴许就能看清楚了!”
  陈阳依言,下意识地试著斜眼看向虚空。
  想像著林洋可能站立的方位,那模样看起来著实有些怪异和……
  不礼貌!
  “这……这斜眼看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妥当?”陈阳有些犹豫。
  “没办法啊!”
  通窍理直气壮:
  “谁让你的眼睛就这么点本事?除非你修为远远高过对方,神念一扫,便能洞彻虚妄,直视本质。”
  “否则,想用这对凡眼看清一个刻意隱藏,或者本身就不凡的人,就只有这个笨办法!
  “换个角度,总能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
  它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又举起了例子:
  “你知道西方传说那些佛陀,如果涅槃圆寂了,他们怎么寻找转世灵童吗?”
  陈阳一愣:
  “佛陀……还会死吗?”
  在他浅薄的认知里,佛陀应是神通广大,超脱生死的存在。
  “当然会死啊!”
  通窍的语气带著一种的鄙夷:
  “又不是什么真正不死不灭的玩意儿,都不如通爷我长命,为什么不会死?只不过是寿命比寻常生灵悠长许多罢了。”
  “那……如何寻找转世?”陈阳被勾起了好奇心。
  “当然是动用各种法器,秘术推演寻找啊!不过最快的办法嘛……
  通窍顿了顿,道:
  “就是跪拜!”
  “跪拜?”
  “对啊!找到那些有可能是转世灵童的孩童,挨个跪拜过去!”
  通窍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描绘感:
  “你想想,你站著的时候,视线是向下的,看到的可能就是一个个流著鼻涕、懵懂无知的蠢小孩儿。”
  “但如果你跪下来,身体伏低,视线变成由下往上……”
  “角度一变,看到的景象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
  “会看到什么?”
  陈阳眨了眨眼,追问道。
  “佛光啊!”
  通窍的声音仿佛都亮了几分:
  “站著往下看,你看不见佛光,因为你不拜,心不诚,视角也不对。”
  “但如果你真心跪拜,换个角度,心境也隨之改变……”
  “说不定就能看到那孩童周身笼罩,常人看不见的煌煌佛光!”
  陈阳闻言,若有所思。
  视角的改变,竟能带来认知的顛覆?
  通窍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举一例:
  “再比如,有一些厉害的妖物,狡猾无比,会幻化成得道高僧的模样,潜伏在寺庙之中,趁机吞食香客信徒。”
  “你若是正面看他,宝相庄严,慈悲为怀,佛光普照。”
  “但只要你绕到他的背后,换个角度……或许就能看到,他身上那件看似神圣的袈裟,其实是由一张张血淋淋的人皮缝製而成!”
  陈阳听得一愣一愣的,背脊隱隱有些发凉。
  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让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村子里……
  那些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叼著旱菸袋的老大爷们。
  也是这般唾沫横飞地讲述著各种山精野怪,狐仙鬼魅的传说。
  真真假假。
  难以分辨。
  不过如今的东土修真界,秩序相对井然。
  至少明面上,早已不见那些传说中的妖魔踪跡。
  据说它们大都生存在那神秘,而危险的外海。
  想到外海,让陈阳心中一动。
  他猛地看向通窍,试探著问道:
  “你……你去过外海?”
  “外海?”
  通窍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扭动的动作慢了下来。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红色,像一层膜一样的结界吧?哼!原来根本没有那玩意儿!”
  “內外本该是一体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傢伙后来给立起来的,硬生生分出了什么內海、外海……”
  它语气中带著不满,隨即又得意起来:
  “至於现在所谓的外海那边嘛……”
  “嘿嘿,通爷我的小弟多得去了!”
  “各种奇形怪状的都有!將来你要是在东土混不下去了,想去外海闯荡,跟著通爷我,保管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陈阳听著它这番吹嘘,默不作声。
  心中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可没忘记刚才那头被通窍好心帮助,此刻还躺在后山不知死活的烈焰虎。
  那烈焰虎从头到尾都在挣扎哀嚎。
  显然对这小弟的身份是极度抗拒的,完全是通窍一厢情愿。
  这蚯蚓的话,十句里能信一句就不错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无意义的话题。
  动手从通窍身上取了些许血肉,封存於玉瓶中,便带著它返回了院落。
  对於切割通窍血肉,陈阳如今已是驾轻就熟。
  这东西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割掉一部分,只要让它往灵气充裕的土里待上一会儿,很快就能重新生长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不管门中其他弟子如何將通窍奉若神明,惊嘆其断肢再生之神异……
  在陈阳这里,相处久了,剥开那层祖师之宝的光环,它本质上就是一条比较奇特,会说话,爱好有点……小眾的蚯蚓而已。
  这或许便是角度不同,带来的认知差异吧。
  天天接触,习惯了。
  也就没了那份敬畏感。
  然而。
  儘管表面上恢復了平静。
  但因为林洋之事,陈阳內心深处始终有些坐立难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刺扎在那里。
  第二天。
  当天色刚亮,院门外便隱隱传来等候弟子的交谈声时。
  陈阳罕见地没有立刻开门迎客。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才打开了院门。
  门外排队的弟子见到他,纷纷露出笑容,准备上前。
  陈阳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脸上带著一丝歉意,朗声道:
  “诸位师弟师妹,对不住了。今日陈某有些私事需处理,暂停诊疗一日,还望海涵。大家明日请早。”
  弟子们闻言。
  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言。
  纷纷拱手表示理解,隨即缓缓散去。
  陈阳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其中有一人身著琴谷弟子的服饰。
  他心中一动。
  快步上前,拦住了那名弟子,客气地询问道:
  “这位师弟,打扰一下。我想向你打听个人,你们琴谷,可有一位名叫林洋的师兄?他的居所大致在哪个方位?”
  那琴谷弟子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茫然之色。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疑惑地道:
  “林洋?陈师兄,我们琴谷……有叫这个名字的弟子吗?我入门了八年了,从未听说过啊。”
  这个答案,並未出乎陈阳的意料。
  昨夜强行冲刷祖窍,驱散那金色粉末后,他已明白,这便是天心蒙尘的影响。
  眼前这个弟子,没有如同一般的蚯蚓功,能冲刷自身窍穴。
  除非他將来筑基成功,有机会洗涤天心,否则这些被蒙蔽的记忆,恐怕很难恢復。
  而这蒙尘之力,显然影响范围极广。
  他不死心。
  又接连询问了另外几名琴谷弟子。
  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皆是一脸茫然,纷纷表示不认识,没听说过林洋此人。
  陈阳心中暗嘆。
  看来想从普通弟子这里得到线索是行不通了。
  他沉吟片刻。
  决定直接去往琴谷,凭藉记忆和感觉寻找。
  然而。
  当他试图回忆林洋的具体住处时,却发现自己竟毫无头绪!
  每一次,都是林洋主动前来寻他。
  或白天叩门,或夜间悄然而至。
  自己竟从未想过,也未曾问过,林洋在琴谷的居所究竟位於何处!
  “是因为前夜的蒙尘?”
  陈阳喃喃自语,但隨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昨夜我已洗去蒙尘,记忆清晰。”
  “也並非他刻意隱瞒,而是……”
  “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其他朋友。这几年,除了与我往来,他几乎都是独来独往……”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再耽搁,径直动身前往琴谷。
  到了琴谷。
  他没有再浪费时间询问普通弟子。
  而是凭藉掌门亲传的身份,直接登上了琴谷主事山峰。
  求见了负责管理门中弟子名册与居所事务的执事长老,徐长老。
  这位徐长老鬚髮皆白,面容慈和。
  陈阳与他算是旧识。
  当年他与李炎在內门试炼上交战,便是这位徐长老主持。
  后来他报名参加亲传弟子试炼,也是经由此老之手。
  陈阳说明来意,恭敬询问道:
  “徐长老,弟子想向您打听一个人,琴谷弟子,名为林洋。不知长老可否查阅一下名册,告知弟子他的居所所在?”
  徐长老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沉吟道:
  “林洋?这个名字……甚是陌生啊。”
  他转身取过一本厚重的玉册,以神识细细查阅起来。
  片刻后。
  他抬起头,肯定地摇了摇头:
  “陈师侄,老夫已仔细查过近十年入门的琴谷弟子名录,並无名为『林洋』者。你是否记错了?或是其他峰的弟子?”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连掌管名册的筑基长老都查无此人!
  这天心蒙尘的影响,竟如此深远可怕!
  结丹修士是否会被影响他不得而知。
  但如今门中修为最高的不过是筑基期,最强也只是沈红梅道纹筑基,无法洗涤天心。
  如此看来。
  整个青木门上下,除了自己这个冲开蒙尘的异数,以及通窍之外……
  恐怕再无第三人记得林洋曾在此地存在过!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换了一种问法:
  “徐长老,或许是弟子记岔了。”
  “那……不知琴谷之內,可有哪些空置许久,无人居住的弟子院落?”
  “弟子想去看看。”
  徐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陈阳意欲何为:
  “空置院落?陈师侄,你打听这个作甚?莫非……是想搬到我们琴谷来居住?”
  他猜测道。
  或许陈阳是想换个环境?
  陈阳连忙摇头否认:
  “长老误会了,弟子並无此意。只是……只是心血来潮,想隨意看看,还请长老行个方便。”
  徐长老虽觉奇怪,但看在陈阳掌门亲传的身份上,也未多问。
  於是点头道:
  “既是如此,隨老夫来吧。”
  他领著陈阳,在琴谷內几处较为偏僻,確实空置已久的院落前驻足。
  这些院落久无人气。
  门楣上落满灰尘,院中杂草丛生。
  一片荒凉景象。
  显然不可能有人居住过。
  直到来到第五间院落时,陈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处院落位置更为幽静,背靠一片小小的竹林。
  院门虚掩。
  推开后。
  映入眼帘的是乾净得近乎反光的青石板地面,角落不见一片落叶。
  院中的小楼样式简单,与陈阳刚晋升內门时居住的阁楼颇为相似。
  但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这院落……平常有人打扫吗?”
  陈阳指著那一尘不染的景象,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徐长老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咦?这倒是奇了。按名册记载,这院落应是空置才对……怎会如此洁净?像是有人常住一般。”
  他也感到了不对劲。
  “徐长老,能否打开阁楼房门,容弟子进去一看?”陈阳请求道。
  “自然可以。”徐长老点头同意。
  陈阳推开虚掩的楼门,走了进去。
  一楼陈设极其简单,几乎空无一物。
  沿著木梯上到二楼,景象更是简洁到了极致。
  一个孤零零的蒲团置於房间中央,一张硬板木床靠墙摆放,床边只有一张低矮的琴案。
  除此之外。
  再无他物。
  徐长老打量著这过分简洁,甚至可以说是清苦的环境,疑惑更甚:
  “这……这究竟是哪个弟子在居住?登记册上明明没有……而且,既是修行居所,何至於简朴至此?”
  陈阳没有说话,他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明了。
  就是这里!
  这就是林洋住的地方!
  一个心思那般縝密复杂,居住的环境竟如此简洁,甚至可以说……寂寥。
  这与陈阳截然不同。
  陈阳过去的简洁是因为资源匱乏,必须心无旁騖地修炼。
  而后来有了灵石,他也將院落翻修扩建,添置了不少用度。
  可林洋不同。
  他隨手就能拿出装满极品灵石的储物袋,绝无可能是出於贫穷。
  这只能说明,他习惯如此。
  或者说,他內心追求的便是这种极致的简单与空寂。
  陈阳下意识地走到窗边那张琴案旁。
  他能想像出,平日里,林洋或许就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对著窗外的景色,一遍遍地抚弄著那张古琴。
  难怪……
  难怪他晚上总喜欢来找自己。
  或许,门中的独处,即便对他而言,也会感到一丝……无聊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擦拭得晶莹剔透的窗户,望向院落之外。
  窗外不远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草地。
  然而。
  仔细看去。
  那並非人工栽培的灵草灵药。
  而是各种藤蔓与杂草肆意交织生长,鬱鬱葱葱,散发出远比寻常草木浓郁得多的灵气。
  陈阳体內修炼《乙木长生功》所积攒的乙木精气,对那片草地產生了清晰的共鸣与吸引。
  如此灵气充裕之地……
  若是开垦出来种植灵药,定然收穫颇丰。
  如今却任其荒芜,长满无用的杂草,实在是有些浪费。
  他凝视著那片藤蔓交织的绿色,看了好一会儿,才仿佛隨口般向身旁的徐长老问道:
  “徐长老,窗外那片草地,生的那是何种杂草藤蔓?灵气似乎颇为充裕,为何不加以利用?”
  徐长老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瞭然,隨口回答道:
  “那个啊?那就是情蛊草啊!”
  “据说早年有些弟子喜欢用它的汁液炼製些……助兴的小玩意儿。”
  “后来门中长老觉得此物易引人墮落,而且假如不经炼製……”
  “本身毒性对於炼气初期弟子来说,难以化解!
  “便下令琴谷不得再大规模种植,只留了这一小片作为研究药性之用,任其自生自灭了。”
  ……
  “情蛊草?!”
  徐长老的话音如同惊雷,猛然在陈阳耳边炸响!
  陈阳的神色瞬间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了原地!
  情蛊!
  竟然源於此地!
  林洋的窗外,就生长著这片……
  造就了赵嫣然身上情蛊,和改变了他的命运……情蛊草!